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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宅是五六進的四合院,北廂房左邊是書房,里頭點了燈,黃澄澄一片,映在玻璃窗上,玻璃窗上又糊了紙,被光一照,像團燃燒的棉絮。
方伊池思忖了片刻,一個人獨處實在是煩悶得慌,干脆撐傘踩著厚厚的積雪去尋六爺。可到了書房門前,他又不敢直接推門進去,敲門更怕打擾到六爺的正事,只好繞到窗邊,猶猶豫豫地用指關節含蓄地蹭。
咯吱咯吱,配合著纏綿的雪,倒有幾分“夜歸人”的意境。
幾分鐘以前,賀作舟在書房里攤開了近幾日收到的信件,上面有的是漢字,有的是洋文,他一個不落地全看了一遍,看完,抬頭問站在桌邊的萬祿:“這幾天老爺子去了哪些地方?”
萬祿老老實實地答:“六爺,您讓我留心老爺子那屋的動向,我就基本上沒出咱賀家的門。”
“……可老爺子哪兒也沒去,至多請四爺去屋里聊天,兩人一坐就是一下午,屋里有姨太太身邊的兩個小姑奶奶伺候,應該不會出事。”
賀作舟聞言,手指摩挲信紙,譏笑著搖頭:“自然無事。那倆丫頭是老爺子屋里頭的女人安排的。那個女人擔心什么,你我都曉得,無非是怕老爺子身邊出現旁的姨太太。”
私下里,賀作舟不屑于叫“小娘”,干脆用“老爺子屋里的女人”來代替。
“她也不想想,老爺子是最愛惜名聲的,怎么可能在她活著的時候再娶別人呢?”萬福接下話茬,面無表情地說,“倒是那倆丫頭,估摸著跟老爺子的時間長了,說話沒了分寸。”
賀作舟捏著信件的手頓了頓,敏銳得很:“她們欺負我太太了?”
萬福沉默了片刻:“倒也算不上欺負。不過六爺您是知道的,女人的嘴很厲害。”
“不是女人不女人的問題,換了旁的女人,不見得比她倆多嘴。”賀作舟抬起頭,捏了捏眉心,“就是老爺子屋里的那個女人慣的。”
靜默在書房里蔓延。賀家的家事又亂又雜,說到關鍵處,萬福和萬祿不會多嘴。
賀作舟也懶得說,因為他聽見了輕輕的腳步聲,繼而是窗戶被蹭的吱嘎脆響。
萬祿渾身一緊,從腰后摸出一把槍,眉目猙獰地要往外沖,好歹被萬福從身后硬生生拽住了。
萬福壓低聲音呵罵:“廢物點心,聽不出來那是小爺嗎?”
萬祿愣了愣,訕笑著收槍,狗腿至極地跑過去開門:“小爺,您進來吧,外面太冷咯!”
方伊池收了傘,扭頭看萬祿探出來的半個腦袋,遲疑著走過去:“吵著你們了嗎?”
萬祿殷勤地接過他手里的傘:“您說的這是什么話?咱們六爺正等您呢!”
“小爺,您怎么不在屋里喊一聲?”萬福也走了過來,端著碗剛溫好的熱湯,“我們都能聽見,何必跑這一趟?院子里的雪沒掃完,您穿著布鞋過來,腳心挨凍呢。”
方伊池胡亂應著,接過湯,心不在焉地偷看坐在書桌后的賀作舟。
他頭一回進書房,不免好奇,但是晚上開的燈少,他只能瞧見一排排烏黑的書架子,和賀六爺面前擺滿了文件的大書桌。
賀作舟坐在桌后朝他招手。
方伊池懸著的一顆心落了下去,端著湯,嗒嗒跑到賀作舟身邊,先是甜甜地叫了聲“六爺”,而后想起了什么,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感慨:“你屋里頭的人不多。”
賀作舟不作他想,答道:“只有萬福和萬祿常來,你不必拘束,想找我,大聲喊便是。”
方伊池“哦”了一聲算是回答,繼而低頭吸溜了一小口湯。
他唇上沾了湯汁,籠了層水瑩瑩的光。賀作舟看得心癢,湊過去要親,方伊池忽然低頭,再次專注地喝起湯來。
賀作舟只當他冷,需要湯暖身子:“怎么不在屋里待著,跑我這兒來了?”
方伊池眨眨眼,眼尾帶了點潮氣,被昏黃的光一晃,忽然就多了幾分旖旎:“先生。”
“哎!”賀作舟冷峻的眉眼登時融化成了春水,抬手將方伊池抱在腿上,“你爺們兒在呢。”
他拘謹地坐著,雙手捧碗,倚著賀六爺的肩,呢喃:“先生房里的人一直這么少嗎?”
“是啊。”賀作舟有些摸不準方伊池到底想說什么,不過想到萬福先前說的話,微微警覺,“我前幾年不在家,北廂房一直空著,后來回來,也只允許萬福和萬祿進出。”
“那之前呢?”
嗐,還真是興師問罪呢。
賀作舟甚少見到方伊池咄咄逼人的模樣,覺得他眼底都燃起了火苗,特勾人。
賀六爺一手攬著小鳳凰的腰,一手摸他平坦的小腹:“之前啊?是有幾個下人來著。”
賀家的少爺身旁怎么可能沒下人呢?
就算賀家是將門世家,沒別的富貴人家那么多規矩,平日照顧起居的奴仆還是不少的。
“那……那通房丫頭……”方伊池到底年紀小,沉不住氣,剛問了個開頭,就自個兒交了底兒,“先生有沒有話想對我說?”
話音剛落,耳朵邊傳來一聲揶揄的輕笑。
“我道是什么事兒……”賀作舟把下巴擱在小鳳凰的肩頭,對著他有紅似白的臉蛋吹了口氣,“原來是小祖宗喝醋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更的多了一丟丟!小鳳凰的膽子會越來越大的,然后再說一下哈,設定是架空民國,與現實沒有任何關系,人物性格設定也不會變,哦哦對,還有,我是甜文寫手!起碼大綱里沒有很虐的劇情嘛……
第四十一章 醋缸
方伊池縮了縮脖子,面色微紅,轉著手里的碗,像是對剩下的半碗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以前在平安飯店的時候,經理調教服務生時說,要學會用適當的示弱,勾起客人的保護欲。
服務生最拿手的,就應該是激起客人的保護欲。
方伊池在飯店跟著阿清學了一點兒,熟悉的三個客人卻沒有一個需要他撒嬌。如今當著賀六爺的面,他竟不由自主流露出一點兒內心深處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