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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玖側過頭看向別處:“紀大人一向愛扮受氣針包,還怕被人針對么?”
紀如卿笑了:“最近秦川天氣涼了,我只帶了這一件厚衣物,不讓我穿這個,你說怎么辦?”
慕容玖稍作頓步,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凍著!”
紀如卿聽她這樣說,眼中的笑意就更濃了。
到了米店,發現那里已經聚集了不少的人。就連周頤使都在,后面還黑壓壓的跟著秦川的許多芝麻綠豆大的官員,看來都是來看笑話兼興師問罪的。
慕容玖壓低了聲音:“我早說過,就應該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不留。”
紀如卿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氣定神閑:“你今天也可以少說話。”邁步走過去道:“賑災用的糧食就儲存在山上,諸位請隨我來。”
百姓們一聽要去看糧食,紛紛兩眼放光,嗷嗷的抄著扁擔和鋤頭準備上山。
慕容玖默默的看了眼,這些扁擔和鋤頭少說也有上百個,現在是可以用來上山,等會兒萬一紀如卿拿不出糧食來,可就成殺人兇器了。
紀如卿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挨近了她壓低聲音:“不用擔心。”
慕容玖橫了他一眼:“我是擔心紀大人等會兒被人生吞活剝了,我該怎么殺出重圍。”
紀如卿低著頭,微微的笑了。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才下了一場雨,路上濕滑不少人都摔倒了。比如……劉世均。在滑倒了五次之后,劉世均老大人已經儼然變成了個泥猴,只好唉聲嘆氣的半路折返回去。
慕容玖磕磕絆絆的走著,好在隨身攜帶著她的長鞭,必要時還能甩出去固定在樹枝上,拉著長鞭走。紀大美人拄著老鄉送的扁擔,默默無聞的護在她身后。手無縛雞之力的杜若衡卻是意外的走的很順暢,原因是——有李大頭充當拐杖。
好不容易走上了山頂,就聽走在前頭的百姓歡呼了一聲,放眼望去山頂上矗立著十幾座糧庫,木頭搭成,外面還圍著許多個官兵把守。
紀如卿身子一列:“賑災的糧食就在這里,諸位若是不信的話,可以上去檢查。”
有鄉民躍躍欲試,大著膽子順梯子爬上了糧庫,打開上面的蓋子捧出一把米,驚喜道:“真的是糧食啊,全都是糧食。”此言一出,百姓們都歡呼了起來。
慕容玖微微蹙眉,面露疑惑,紀如卿是哪里運來的糧食?又打量了這十幾座糧倉,和守護糧倉的官兵,笑了。
退了幾步,走到紀如卿旁邊,壓低了聲音:“老~~狐~~貍~~”
紀如卿低首微笑,施禮道:“公主謬贊,微臣不敢當。”
十幾座糧倉一一驗過之后,證實里面全都裝滿了糧食,百姓們笑逐顏開,官員們卻哭喪著臉板得很難看。
百姓們下山的腳步輕快如風,紛紛揚言朝廷的賑災糧已經下來了,還搶什么米?秦川的官員們猶如喪家之犬,手指握得咯吱響。
慕容玖見眾人都下了山,又支走了杜若衡和華昭,過了良久,才邁步走向糧倉,紀如卿隨著她走進去,打開里面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仰頭看了上面才發現端倪,糧倉屋頂上設著一層隔板。
慕容玖笑了:“如卿你真是聰明,五車糧食僅用了三天就變成了十幾座糧倉。”
紀如卿淡淡一笑:“這只是權宜之計,很快就會被拆穿的。”
慕容玖側頭:“你打算怎么做?”
紀如卿沉吟道:“等朝廷的賑災糧下來吧,能拖一日是一日。”
慕容玖搖了搖手指:“北縉內部有濟舫企圖謀逆,外面北朝又虎視眈眈,你覺得皇兄會這么爽快撥給你賑災糧?”她走近紀如卿笑了,壓低了聲音,一臉的狡黠奸詐:“不如,我們跟周頤使借些糧食吧。”
紀如卿微微挑眉:“借?”
慕容玖退后幾步:“周頤使一心想趕我們走,他為我們設了這個圈套,就是要你我回京面見皇兄討要賑災糧。我想,官庫空虛的消息是他放出來的,鼓動百姓鬧事的主謀也是他。”
紀如卿嗯了一聲:“做了個虛假的賬目騙我們官糧已經發放完畢,其實是被他們藏起來留著起事用。等皇上的賑災糧一下來,再收歸囊中,到時他們的糧草準備充足,而皇上的國庫卻是空虛。”
剛說完,就見慕容玖挑眉望著他:“你覺不覺得自己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
紀如卿聞言,低著頭握拳輕咳了一聲,清雅的笑了。
慕容玖慢悠悠的擊了幾下掌:“就這么定了。”剛想出去叫人,被紀如卿攔下,紀如卿憂慮道:“我擔憂他們失了糧草會狗急跳墻,會對我們不利,此事需從長計較,先報告皇上再說。”
慕容玖努了努嘴,周頤使狗急跳墻的機率占七成,想了會兒對上紀如卿:“那就賭一把吧,賭他們失了糧草會畏懼皇兄,不敢輕舉妄動。”
紀如卿好笑不笑:“國家大事,豈能……”還沒說完,慕容玖就出去喊人了。
李大頭和穿著官兵服的鄉親圍了過來,慕容玖笑了,指著他們的官兵服:“你們這是哪里來的?”
一個黑黝黝的少年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腦袋:“俺娘針線活手藝好,趕了三天縫出來的。”頓了下道:“俺娘說了,公主和紀大人都是好人,沒有當官的架子,也不欺負窮人,要俺好好的幫公主,幫紀大人辦事。”其他人紛紛附和。
聽他這樣說,慕容玖有些發怔,片刻又笑了:“那好,我現在就想去做一件好事,你們會不會幫我?”
眾人捋著袖子:“只要是公主吩咐的,俺都幫您做。”
慕容玖站直了身子:“州衙大人說他們官庫里的糧食都發送到百姓的手上了,我想問你們,可是確有此事?”
聞言,安陽縣百姓怒了:“公主您是不知道,他們每人只給發一碗米,還有三成是沙子,根本沒法吃!”
慕容玖笑了:“那這么說,是他們私下里把官糧瞞下來了?”
紀如卿看了眼慕容玖,擔憂之色不消,聽她繼續道:“那些狗官拿著你們繳納的糧食卻魚肉鄉民,危難時刻還為了一己之私置萬民于水火,我們是不是應該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聽她這么說,眾位鄉民紛紛舉手:“公主,您說吧,要俺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慕容玖笑了,搖了搖手指:“上刀山下火海自是不必,不過這救火么,還要仰仗諸位了。”
“云歌……”紀如卿拉了拉她,被慕容玖掙開了。
她繼續道:“今晚子時,秦川官庫將會燃起大火,到時你們通知秦川鄉民速去救火。”
鄉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不知道慕容玖葫蘆里賣得是什么藥,還是紛紛答應,收拾東西去準備。
紀如卿皺眉:“你會闖下大禍。”
慕容玖搖了搖頭,看著忙活的鄉民們,道:“你看他們是不是很開心?”
紀如卿向那些安陽縣百姓看去,每個人都扛著修筑糧倉剩下來的木板,黝黑的臉上盡是燦爛的笑容。對他們而言,江山富貴太過遙遠,能夠吃飽飯,穿暖衣就已是知足。
慕容玖微微喟嘆:“我到現在才明白,權勢之爭,每一分算計里都牽扯著人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們這些人生活在最底層,淳樸善良,辛苦勞作,只為求得一生的安身立命。”
想到了什么,神色間有些落寞,語氣也低了許多:“六年前,為了奪取宣國,是我下令決了宣國水道,淹死了半個城都的人。”
紀如卿一愣,見慕容玖低下了頭:“他們中有老弱,有婦孺,甚至還有剛剛降生的嬰孩,都被我……殺死了。”頭埋得更低:“如卿,你說的對,我的殺孽太深了。”低低的勾唇一笑:“好人?我算什么好人,一個殺人的魔頭罷了。”
紀如卿蹙眉,想勸慰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沉默片刻喊了聲:“云歌……”慕容玖還未抬頭,就落入一個懷抱里。
秦川的深秋,山上蕭瑟一片,夕陽紅透了半邊天。
萬丈的霞光穿透云層,投射到大地上,美得驚心,美得動魄。
紀如卿抱著慕容玖,聽著她低低的啜泣聲,收緊了手,埋下了頭。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她是誰,她愛過誰,她做過什么,都已經不那么重要。即使她曾經是誰,曾經愛過誰,曾經做過什么,他都愿意陪著她,一起承擔,一起去贖罪。
流年婉轉,歲月又轉過了一個輪回。同樣的心事,同樣的決然,一個發生在數年之前,一個存在于今時之后。
猶記的當年,那個墨衣俊朗的少年,站在宣國的街頭,跪在了她的身邊。輕柔溫潤的話語,一點一滴敲進了她的心間:縱使真的會有報應,倘若一切該承受的,我都愿意替你承擔。
那一年,江山如畫,暮色妖嬈。美人多嬌,將軍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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