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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傳到紀如卿那里的時候,已近三更,寧王慕容澤接到消息立馬想到了紀如卿,心急火燎的找到了紀如卿的府上。
紀如卿聽到愣了片刻,很快冷靜了下來,先讓慕容澤回了王府,自己躲在屋里坐了幾個時辰,天剛蒙蒙亮就起身入了宮。
皇帝被鬧騰了一晚上,正在熟睡還沒有醒來,內侍門把他攔在了門外,苦口婆心的勸說。
守門的李公公唉聲嘆氣:“紀大人,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您還是快點走吧。”
紀如卿站在門外一動不動,思索了片刻,手指緊握,撩袍跪了下來。
李公公為難:“紀大人,您這……”嘆了口氣道:“您這不是引火燒身,教老奴為難么?”
紀如卿目光堅定,語氣清淡:“如卿知道分寸,多謝公公好意?!?
李公公搖頭嘆息的走開,任憑他在門外跪著。
天色漸亮,東方開始露出了魚肚白,紀如卿的衣衫被露水打濕,如緞的墨發也蒙上了一層霧氣。
宮門終于打開,皇帝背著手站在他面前,一臉的怒容。
紀如卿恭敬地叩首:“皇上,微臣有事稟告?!?
皇帝來回踱步,金黃的團龍衣擺在他眼前晃悠?;实郾持謴妷褐瓪猓骸凹o如卿啊紀如卿,朕看你是還沒有睡醒,快給朕滾回去?!?
紀如卿拱手:“回皇上,微臣十分的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皇帝氣的臉色青黑,點著手指著他:“朕現在要上朝,你想跪,就在這里跪著,有些事好好想個明白?!焙吡艘宦?,拂袖而去。
紀如卿跪在宮門外,面無表情。李公公見到,嘆了口氣:“紀大人您這是何苦,長公主這個事兒已經鐵板釘釘,沒辦法了?!?
紀如卿抬頭看他,道:“據如卿所知,昨日是公公你接公主回宮,可否告訴如卿,宮里發生了什么?”
李公公無法,只得將事情都告訴了紀如卿。
宮里人心里頭都明白,長公主這次雖然惹了大禍,但是以皇帝對她的寵愛,絕不會忍心將她處死,頂多就是在大牢里吃些苦頭,認錯了這個事也就過去了。
倒是麗妃那里,皇上這次把長公主交給了麗妃,恐怕這個苦頭,吃的還不小。
紀如卿聽了微微皺眉,他是不信慕容玖惱柳萋萋借著她的光,后又反悔暗害柳萋萋爭寵,只是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回頭細想,漏洞還是頗多,皇上正在氣頭上所以沒有想到,光憑秦公公的一面之詞,和那宮女萍兒怎么能草率定罪?
只是柳萋萋是如何中毒小產,這件事卻是十分的蹊蹺。以麗妃的心機,她是不可能在那碗參湯里下毒害人,給人留下把柄。還有點心,分明是他府上從碎玉軒買來送給慕容玖的,而守宮門的人也沒有驗出來,那又是從哪里來的毒?
紀如卿跪了兩個時辰,皇帝下了早朝回來,站在他前面正想說話,太醫院有人來報。
劉太醫看了眼紀如卿,老實的跪在邊上:“回皇上,微臣在嫻貴人用的點心中查出了白莪粉末。”
“白莪?”皇帝皺眉。
劉太醫叩首:“回皇上,白莪性寒,誤食可使人腹痛,腹瀉,嘔吐等,嚴重者可以讓孕者小產。因為這味藥本身無毒,所以銀針才未查出毒性。”
皇帝冰冷著聲音:“朕知道了。”看向紀如卿冷哼了一聲:“紀愛卿想好了么?”
紀如卿冷靜道:“回皇上,微臣認為此事疑點有三?!?
“你……”皇帝很是生氣,強壓著怒氣沉聲道:“那紀愛卿姑且說說看?!?
紀如卿冷靜道:“其一,點心是微臣送與公主,嫻貴人誤食實屬巧合;其二,點心從公主府經過許多人手,藥不一定就是公主所下;其三,長公主蒙受皇恩甚重,怎會毒害區區的一個貴人?”
聽紀如卿這樣說,旁邊的太醫差點沒忍住要給紀如卿豎起大拇指。風黑浪急之時,沒劃清界限就算了,還反過來給自己招嫌,此種行為跟送死沒什么兩樣。
虧得皇帝比較信任紀大人,頭疼懊惱道:“那個混賬,什么事情做不出來?”
紀如卿身子頓了下,叩首:“懇請皇上允許微臣跟進此事,查明真相?!?
皇帝站在他面前立了許久,半晌才道:“事已至此,去吧。”哼了一聲,甩出了塊令牌,拂袖而去。
紀如卿心喜,叩首:“多謝皇上。”退了下去,直奔天牢。
天牢里,慕容玖正被麗妃綁在木樁上,身上已經被鞭子打出了幾道血痕。
麗妃坐在椅子上,華貴的端起了杯盞,抿了一口:“長公主,本宮奉勸你還是快些招了,皇上他是不會過問你死活的?!?
慕容玖的手被縛著,耷拉著頭氣若游絲的哼哼,挑眉:“怎么,你怕了?”
麗妃笑得很好看:“人是你害的,本宮怕什么?”
慕容玖嗤笑一聲:“真相到底如何,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麗妃擱下了杯子,朝著她走過來,揮了揮手,旁邊拿鞭子的宮女退到一邊。麗妃挑起了慕容玖的下巴,與她對視。紅唇嫣然:“是,是我陷害你的又如何,誰會相信你的話?”
她捏著慕容玖的下巴,發狠道:“慕容玖,你睜大了眼睛好好的看看,在這個皇宮里,誰還會顧及你的死活?”撫摸著她的臉:“你本來早該死了,活到現在替本宮頂罪,也是一件好事?!?
慕容玖別過頭,散落的長發擋住了臉,微微笑了:“是么,你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么?”
麗妃收回了手:“本宮說你有罪,誰敢替你站出來?”頓了下優雅的微笑:“當年你不過失手打了本宮,皇上就命人打斷了你的腿。這一次就算皇上真的知道了,也不會遷怒本宮的。”
走著回到椅子邊,坐下來皺眉:“你到底招不招?”看向了拿鞭子的宮女:“本宮可不介意多折磨你一會兒?!?
慕容玖剛想說話,一時岔了氣,重重地咳嗽了起來。手腕上的勒痕觸目驚心,雪緞上的血跡斑駁,許久,平復了呼吸,微笑:“你——休想?!?
麗妃擰眉,拍著手站起來:“好?!北尺^了身子,冷聲道:“來人,把她另一條腿也打斷。”
拿鞭子的宮女有些害怕,遲疑道:“娘~~娘娘,這……”
麗妃呵斥:“有本宮在,你怕什么?!笨粗饺菥粒骸盎噬弦牍芩缇凸芰恕!?
宮女這才大了膽子,揮鞭朝慕容玖的右腿上打去。很快,右腿上鮮血琳琳,模糊一片。
慕容玖緊握手指,被繩子綁著吊在木樁上。麗妃皺眉,揮了揮手,那宮女退下。
再次走到她面前,挑著她的下巴:“讓本宮想想,你上次修養了大半年,這一次,可沒那么好運了?!逼牟弊樱骸澳阏羞€是不招!”
慕容玖臉色蒼白,輕著聲音:“你……你可以試試看。”
麗妃放開她,回頭:“打,打到她說為止。”宮女剛想打人,就聽外面通報:“紀大人到?!?
宮女連忙看向了麗妃,猶豫:“娘娘……”麗妃皺眉:“他來做什么?”
說話間,紀如卿邁著步子進了天牢,抬眼見到綁在木樁上的慕容玖,喉結動了動,冷靜下來,朝著麗妃施禮,語氣清淡:“娘娘,微臣奉皇上之命,前來查探案情?!?
麗妃走向他,生冷著聲音:“皇上已將此事交給本宮,紀大人?!?
紀如卿不緊不慢的拿出了令牌,呈給麗妃看。麗妃的臉色微微變了,半晌哼了一聲,不甘心的帶著人離開。
紀如卿站在原地,看了慕容玖許久。她的身上血跡斑斑,白玉般的皓腕上,襯著傷痕觸目驚心。
慕容玖輕哼,抬頭朝著他笑了,輕著聲音:“你……你來了啊?!?
紀如卿緩緩走近,伸手替她解開繩子,淡淡的嗯了一聲:“我來了?!?
慕容玖疼的直抽氣,半是清醒,半是混沌。繩子被解開,她放心的昏了過去,倒在他的懷里。
紀如卿攬著她,打橫將她抱了起來。挨近了她的耳邊。良久,把話咽了回去,側頭吻了她的臉。
天牢里腐臭陰寒,紀如卿坐在里面抱著慕容玖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么。
管家張伯收到消息帶了兩個侍女進來,想為慕容玖上藥換衣服,奈何紀如卿一直抱著她,沒有半點動靜,他們見到這種情景也不敢上前擾他。
幾個時辰過去了,張伯領著那兩個侍女終于等不及,試探著上前,隔著天牢輕聲喚道:“大人。”沒有回應,又喚了一聲:“大人?!?
紀如卿這才回了神,低著頭看了眼慕容玖,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沒有轉醒的跡象。低低說了句:“來了?!?
幾個時辰沒有說話,聲音未免有些嘶啞,托起她的頭,把她輕輕放在硬榻上,這才發覺全身都已酸痛。
他邁步走到牢房外,對那兩個侍女道:“她傷的很重,你們輕一點?!?
侍女們施了一禮,捧著衣物和藥進去。紀如卿背過了身子,負手站在不遠處,面色平靜,衣袖中的手卻不知不覺地收緊了。
接下來的日子,紀如卿為了案子奔走,天牢里環境惡劣,慕容玖的傷有了發炎的癥狀,宮里卻沒人前來照看過一眼。
她發燒昏迷,紀如卿就坐在一旁,也不說話,只是坐著。寧王和華昭來過,看著慕容玖直嘆氣,每天好吃好喝好藥的往天牢里拎,奈何慕容玖昏迷總比清醒的時候多。
在她的身體越來越糟糕的情況下,最后他們終于覺悟到,與其做那些事情還不如想辦法還她清白,快點把慕容玖放出來。關心長公主的人越來越多,就連中堂大人濟舫都要在中間插上一腳,派了幾個小烏龜看在紀如卿身邊,限制得他動彈不得。
林公公抹著眼淚干著急,恨不能貼著紀如卿,打探慕容玖的消息,紀如卿未免他擔憂,都是敷衍瞞騙過去。然而,面對慕容玖,他漸漸地卻沒有了信心。
平日里見她嬉笑怒罵慣了,想當然的以為她百病不侵。直到真的見著了她生病,才知道她是一病如山倒,藥石無效。
有濟舫他們在中間插手,事情變得棘手了許多,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竟然能拖了幾個月。在慕容玖幾乎香消玉殞之時,紀如卿和華昭查到麗妃宮里有個小太監出逃,竟要勞駕濟中堂暗中追殺。
寧王親自率人騎馬追行,終于先行一步抓到了那個小太監。小太監經不起嚴刑拷打,把他們的壞事統統招了出來。
最終寧王慕容澤,翰林院侍讀學士紀如卿,禮部侍郎華豐及華昭向皇上進諫,說麗妃意圖謀害嫻貴人,趁檢查食物之時,當兵的反做賊陷害長公主。
同時,皇后和嫻貴人也抹著眼淚找到了皇上,哭訴麗妃罪大惡極,實在該死。宮里的那些墻頭草,風往哪吹就往哪邊倒,見麗妃將要失勢,也都紛紛站了出來,向皇上哭訴了麗妃恃寵而驕,在宮里的種種暴行。
凡此種種,聽得皇帝銀牙緊咬。濟舫維護義女,聯合朝中眾位大臣企圖保住麗妃一命,但是在皇帝看到自家的妹子被麗妃打得遍體鱗傷,病怏怏的丟了半條性命后,實在該死的麗妃,終于實實在在的被賜死了。
一塊小小的點心,惹出來這么多的腥風血雨,后宮勢力的沉浮更迭,朝堂之上的風起云涌,慕容玖也終于不愧她事兒媽的封號,攪亂了北縉的大半個天。
慕容玖從天牢走出的那天,皇帝在宮中設宴為長公主洗晦氣,寧王在宮里陪著沒有去接慕容玖。紀如卿領著林公公等在外面,華昭也跟了去。
好不容易見到慕容玖,林公公又喜又悲,眼淚啪啪的往下掉。宮里的攆車來接,慕容玖看著眼紀如卿,臉色蒼白,只對他笑了笑,就帶著林公公上了攆車。
看著慕容玖走遠,紀如卿象征性的向華昭施禮,剛要走卻被華昭攔下。
紀如卿淡淡的問:“華大人,有事么?”
華昭皺眉,緊握著手:“紀大人可還記得,答應過我的事情?”
紀如卿靜默了會兒,沒有說話。
華昭拎著他的衣領,咬牙:“你說過,不會喜歡她,不會去找她的?!?
紀如卿沒有掙扎,低下了頭,半晌輕著聲音:“抱歉。”
華昭怔住了,顫著手放開他,退后幾步,又笑了:“你以為她喜歡你么?”
“你以為是你救了她么?”他對上了紀如卿的目光:“那個下毒的內侍,是皇后的人?!?
“紀如卿,你真傻,當了人家的棋子還沾沾自喜?!比A昭勉強保持著微笑:“可惜她心里的那個人,從來不是你?!?
華昭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挨近了紀如卿的耳邊:“我陪了她那么多年都走不進她的心,你憑什么?”
紀如卿站在天牢前,單薄的衣擺飄揚,耳畔依舊回蕩著華昭的聲音。深秋的風很冷,穿透他的身體,一片冰涼。
坐在攆車里,慕容玖靠著軟榻,看了眼依舊抹眼淚的林公公,虛弱的一笑:“我不是好好的,你啊?!?
林公公翹著蘭花指:“公主,老奴實在不忍心見你受這樣的苦?!?
慕容玖頭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我就知會如此,才把你交給紀如卿?!鳖D了下,睜開眼睛:“你可怪我?”
林公公搖頭:“奴才先前還以為公主不要奴才了,現在想來,公主這是愛惜老奴的性命,若是當時老奴在,恐怕早就觸怒了龍顏?!?
嘆了口氣:“老奴只擔憂公主無人照顧,受了虧待?!笨粗饺菥辽砩系膫?,更是難過。
慕容玖淡淡一笑:“我怎會無人照顧,你也看到了,如卿他……對我很好。”
林公公欣慰的笑了,點頭:“是啊,這次多虧了紀大人。”
慕容玖靠在車窗邊,透過浮動的車簾看著外面,喃喃道:“楚夢潯找到我時,我就料到會有今天,是我自愿的。”頓了頓:“以后的事只怕會更加的艱險,你……走吧。”
林公公愣住了,感覺到攆車也停了下來,不可置信的問:“公主,您說什么?”
慕容玖看向了他,從攆車的暗格里拿出了包袱交給林公公:“你早就可以出宮了,是我一直拖累了你,走吧,走的遠遠的,不要再回來?!?
林公公跪下,顫著聲音流著淚:“老奴絕不離開公主?!?
慕容玖笑了:“你看你,我又不會有事。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有了紀如卿,他會護著我的?!鳖D了下,把他扶起來:“你在這里,我總要有些顧忌,你不在,這樣我才能放心?!?
林公公猶豫了會兒,一臉的不舍:“公主……”
慕容玖不再看他,一點留戀都沒有,頭靠在車上:“去吧?!?
僵持了會兒,林公公低下了頭,抱緊了包袱,哽咽著:“公主保重。”
他下了攆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遍遍的叩著頭:“公主,保重。公主……”
攆車再一次的動了,慕容玖坐在里面,耳畔回蕩著林公公的聲音。她臉色蒼白,閉上了眼睛,溫熱的淚水流了下來。
帝京的街,形形色色的都是人,賣面具的小販帶著大頭娃娃叫賣。
在這個世界里,有人扮好人,有人扮壞人,有人扮傻子,也有人扮瘋子。現在面具拆開了,是時候,該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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