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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畢,他們趕往約見面的花廳。走在青卵石鋪就的道路上,秦蓁拿出隨身帶的口脂,給色彩全褪的嘴唇上了一點淡妝。簫清羽看著她此番動作,盯著她翕動的唇,念及方才那銷.魂一幕,吃吃的笑出了聲。
秦蓁手指僵住,偏轉過頭,窘迫赧然:“笑什么笑,我下次再也不這樣了。”
“啊,我不笑了。下次可以再來嗎?”簫清羽一本正經的止住了笑聲,這對他,是一件嚴肅的事情。
秦蓁無言以對。好在這就到了花廳,她走了進去,不可能再回答這樣的問題。
穿過外廳,拱門垂落的珠簾間隙顯現出一個著寶藍色長裰的身影,面須半白,精神矍鑠,想必就是那裴老爺,裴松年了。竟和他們一樣提前到來半刻鐘,看來這裴老爺要么不諳做生意的門道,要么是對刺繡的行業很感興趣,不惜放低姿態提前到來等候。秦蓁心中有了數,撂開珠簾翩翩走了上去。
她是晚輩,該當先行禮。秦蓁盈盈一拜,姿態柔婉:“裴老爺,是我們來遲了,還請見諒。”
“我也剛到,坐吧,”裴松年待他們坐定,看向簫清羽,亟不可待拿出管家奉上的繡帕:“小兄弟,你家是做紡織生意的?”
在一般人心中,做生意的當然是男人。
簫清羽還不知秦蓁的具體行事,怎么敢說出秦蓁在暗地里做生意的事情。沉默的空檔,秦蓁將話接了過去:“其實我們都不是商人,只是最近勢頭迸起的杭蜀繡坊的蘇東家,跟我是手帕之交,她又得知我的夫君與裴大少交好,于是輾轉托我們來詢問些有關裴大少的事。”
裴松年稍將這關系理清了些,繼而蹙眉。跟大兒子有關的,一想就不是正經事,難道是風月場上的風流債,討到家中來了?
裴松年熱絡的表情登時冷淡了幾分,語出不耐:“既然不是生意上的事,你們就自己去找承志談吧。”
“當然是有關生意上的事,還是關于合作的,否則怎敢叨擾您。”秦蓁從容不迫道。
裴松年一時鬧不清了,想不通大兒子和生意之間的聯系。他端起茶杯品了口淡茶,又恢復客氣:“到底是什么事呢。”
秦蓁像說家常事一樣稀松平常的談起:“裴老爺可知道最近金陵城紡織生意上的動向,不知你是如何看待的,如果杭蜀繡莊想同裴家合作,您的看法又是如何。”
裴松年倒是個耿直人,立刻滔滔不絕道:“最近的杭蜀繡莊,聽說因為有一家新繡坊的加入,那可是有死灰復燃的架勢啊。裴某不才,年過半百了也只小打小鬧做點木材生意,但為商的都知道,經商者篳路藍縷九死一生,功垂名就的伙伴又難以插足。現在很多人都看準了繡莊剛起的苗頭,苦于無處下手摻和一股。裴某也是俗人一個,自然也想分杯羹的。”
再有,裴家在村民眼中是地主,是有錢人,但無法改變他們是農民發家的人,對生意上的見地甚窄。現在做的木材生意看似風光,也不過是依附在別的商戶身上喝點肉湯。所以裴松年無謂放下身段,攀求另一棵大樹。
裴松年非常實在,毫無保留的道完壯志,起身,鞠躬作揖:“我不知蘇東家為何看上了裴家合作,裴某自信還是很勤奮誠信的一個人。請轉告蘇東家,要是她肯同裴家合作,我們自當竭盡全力。”
秦蓁欣然點頭:“蘇東家確有這個意思,她看中了你們裴家,具體說,應該是令公子,裴大少。”
“啊。”
怎么會是那個不學無術的小子?
沒等裴松年想出所以然,他被秦蓁陡然轉冷的語氣嚇了一跳:“蘇東家有意跟裴大少合作,可令公子不知約束自身,得罪了蘇東家的好意,這是為何呢。”
第46章
接連的問題拋來,裴松年應接不暇,心中都不知該對大兒子存褒存貶。這么聽起來,仿佛成也蕭何敗蕭何?裴松年忙躬身討教怎么回事。秦蓁提點說將裴夫人和裴大少一塊請過來商榷,事情會更明朗。怎么又扯上一個后宅婦人?裴松年心存疑惑,到底還是尊重來使意見,叫仆人將兩人請上來。
須臾,人就過來了,裴夫人坐在裴老爺隔幾身側,金飾環翠刺目,一雙遍布細紋的眼波淡淡的,仿若與世無爭,聽客人與自家老爺談生意,柔順的半句也沒插話,只是聽到做生意的后半部分,她臉色漸漸滴水成冰。
“……裴老爺可能生意上太忙,沒有關注大少,也或許大少想神不知鬼不覺做出一番業績給您看,所以沒提前跟家里吱聲,”秦蓁看向裴承志那邊,努力讓自己眼神透著一點欣賞和崇拜之感,嘴角淺笑:“裴家都喜歡穿蜀繡的衣裳配飾,裴大少在這方面竟玩出了花樣,在蘇家繡坊與外城溝通買賣時,裴少爺能說會道,促進了兩方的合作。蘇東家自己都說,她雖然會織布刺繡,但論眼光和見地,還遠不如客戶,那個客戶就是裴大少。”
相比于秦蓁的努力生澀,裴承志不費吹灰之力,毫不客氣的順著這番話將自己包裝成能言善道的生意人,背挺如松,滿面清風,端的一臉神秘莫測、慷慨激昂。
什么緣由不重要,裴松年對紡織行業知之甚少,聽到這里大喜過望,立即對兒子高看了幾眼。他沒忙著高興太久,知道還有另一樁難題:“既然如此,我兒又何以得罪了蘇東家?”
秦蓁瞟了裴夫人一眼,說起:“裴老爺難道不知,近日在令公子身上所傳的流言?一位女子跑來裴家做客,被裴夫人強扣下,似有意同大少爺交好。說來湊巧,那名女子,正是我簫家的堂妹,有這份淵源的緣故,才被蘇東家囑托來詢問此事。”
裴松年啊了一聲,被這環環相扣的事情燒昏了頭,立即瞪向內人:“怎么回事。”
裴夫人思緒急轉,她固然怕被丈夫責怪,但比起讓裴承志勢起,被責罵兩句算得什么。當即硬氣起來,反撕對方的不是:“簫夫人說我強扣人下來,可有證據?怎的我熱情待客,還被反咬一口。簫夫人此言也盡出紕漏,那蘇東家是想談生意啊還是談感情啊,怎么暗地里探查人家私底下的生活?我看莫不是你誤會了什么,編出這些話來怪罪吧。”
沒人比她更了解裴承志那個廢物草包,怎么可能突然崛起?要么一切都是謊言,要么就是那小畜生平時扮豬吃虎。念及后者,裴夫人眼芒凌厲閃過。
“住嘴,無知婦人。”裴松年后知后覺般呵斥了一句,既讓妻子問完了自己也疑惑的地方,也總要有人出來□□臉,挽回局勢。
“沒關系,裴夫人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秦蓁輕飄飄道出一句,拐彎抹角的贊同了裴松年說裴夫人無知的話,繼而道:“關于裴大少金屋藏嬌的事,根本無須刻意探查,村中早已傳得風風雨雨。關于我所說的是騙人的,這完全沒必要。蘇東家常在街坊走動,裴老爺遲早可以當面商談,這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裴松年羞慚的賠禮道歉,恭聲問道:“那不知蘇東家對小兒的風流韻事,有什么賜教呢?”
說的話是委婉了些,不過跟裴夫人所問的根源一模一樣。秦蓁勢必要說出個能讓人信服的理由:“蘇東家之所以對原先的決定有了搖擺,還遷怒裴大少,原因有二。一為公。裴老爺知道,商業圈子,對門當戶對更是講究,裴大少如果娶了一個農女,豈不落了下乘,身份也自降一等,這倒是其次。裴少爺未跟女子三媒六聘行周公之禮,就將那女子接到家中傳出風流名聲,人品讓人不敢恭維。”
裴松年訕訕,心知這些都是流于表面的問題,他發緊的追問:“第二個原因是為何?”
“二為私,”秦蓁侃侃道:“蘇東家有一碧玉年華的遠房表妹,身世清白,家世闊氣,聽聞裴大少還無正室,想配之,穩固雙方的情誼。奈何裴大少拒絕了,這拒絕的理由是,事業未成,不談兒女私情。沒想到轉眼,就同別的女子孟浪,豈不是不把蘇東家放在眼里?”
裴松年終于恍然大悟,當面發飆的怒叱兒子。裴承志忙轉嫁禍水,撇嘴道:“我也不是很喜歡,是娘喜歡人家,硬把人家留下來。”
裴松年轉向妻子,暗示的責罵:“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小姑娘,想把她留下給承志當妾室?”
要說做妾而不是正妻,不至于太得罪蘇家那邊,了不得只是情感上的糾葛而已。若要為正妻,那可就把整個蘇家的臉給打了。
誰知此刻妻子極度不默契,發瘋似的否決他的話:“老爺,我們承諾過,是要讓含玉做承志的正室啊。人生在世,信義為先,我們答應的事不能反悔!”
裴松年怒不可遏,額頭青筋凸爆而出,桌幾被他猛拍,上面的茶托哐當跳動:“承諾你個仙人板板!你哪時候跟我說了這件事,老子都不知道。”
裴夫人迎難而上,懟上了:“老爺,這事你不想認也得認了啊,含玉這幾天都住在裴家,她親口說非承志不嫁,現在承志為了做生意,竟要做出拋棄人家的事來,這怎么能行。含玉只差臨門一腳,討個八字辦了喜事,就是承志的妻了。”
為了她的兒子們,裴夫人不得不鐵了心把心事定下。聽了這么久傻子也懂,只要裴承志娶了別人,和蘇家那邊的合作就沒戲唱了。
“還有這種事?含玉雖出身農門,也懂禮義廉恥,我想她來做客,不會是懷揣這種目的的。”秦蓁略一沉吟,提議道:“裴老爺,不如我們把含玉叫來問一問,看是否有人從中作梗,讓我們大家互相誤會。如果是個誤會,那不就皆大歡喜嗎。”
一者裴承志做這種金屋藏嬌的事,的確有礙門楣,能洗清流言對裴家有好處。二者,裴松年與只為自己生的兒子斤斤計較的裴夫人不同,在他心目中,裴承志也是他的骨肉,一介農女,配不上他的兒子。再把這件事妥善解決,還可能贏回蘇東家的信任。綜上,叫來簫含玉搞明白事情是很有必要的。裴松年立即遣人去叫了。
人到來時,最先迎上去的是裴夫人,她如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親切的握住簫含玉的手:“好孩子,我們正談你跟承志的婚事呢。他們還不相信,你跟承志情投意合,你們這兩天,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不是嗎?你放心大膽的說出來,夫人我會為你做主的。”
簫含玉猶猶豫豫,一路上下了極大的決心,此刻才抵制住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