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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還算和氣,不但給準(zhǔn)備了茶水點心,還愿意告訴他,劉小姐從哪個方向來。劉小姐,魏青心里顫了一下,放下茶壺又穩(wěn)了穩(wěn)才撤手。
注滿水的茶杯放到圓桌對面,魏青抬頭,癡癡望著御花園西邊,太監(jiān)說會從那邊過來。
阿蕓,對不起,我的補償,你愿不愿意接受?魏青眼里滿滿思念、痛苦,他在心里一遍遍盤算,自己能給劉蕓芝的。心里抱著渺茫的希望,希望劉蕓芝能原諒他。
劉蕓芝在茉莉樹前癡癡站著,也許是被香味迷惑,抬手想摘一朵,手指落在雪白的花瓣上。茉莉花是這樣純潔,純潔的花兒有什么錯,劉蕓芝閉閉眼,手掠過鬢發(fā)轉(zhuǎn)腳往湖邊去。
魏青一眼看到假山下,轉(zhuǎn)過來的麗人,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白頭的妻子。水榭欄桿阻礙他,讓他無法越過湖面,飛到妻子身邊。思念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涌彭拜泛濫在胸膛,魏青緊緊握著身前欄桿,雙眼一眨不眨看著,嬌俏的身影徐徐而來。
劉蕓芝沒有特意去看,也許心里還是不想面對吧,帶著兩個宮女走到岸邊,九曲橋下守著兩個太監(jiān)。
要去水榭,就得從九曲橋過去。
兩個太監(jiān)拱手,半彎腰行禮:“劉小姐安。”
劉蕓芝笑笑:“辛苦兩位公公”又轉(zhuǎn)頭吩咐“春芬你和玉蘭守在這里。”春芬玉蘭是壽康宮二等宮女。
“是”兩個女子屈膝領(lǐng)命。
劉蕓芝提裙走上漢白玉橋面,兩邊扶手也是漢白玉,欄桿的柱頭浮雕著姿態(tài)妍麗的荷花。
明明很想念,卻不敢上前一步。魏青緊緊靠在剛才的欄桿上,看劉蕓芝一步步走來。臉上表情似悲似喜,眼里滿滿溢出思念和愧疚。
魏青看著劉蕓芝,劉蕓芝一步步過來也看著魏青:他瘦了,瘦了很多。臉頰消瘦如刀削,眼窩陷下去,顯得眉骨高了許多;健壯的肩背變得單薄,腰也細了,原本合身的衣裳,因為寬松,在腰帶里扎出好些褶子。
劉蕓芝走到亭子邊沒進去,兩個人兩兩相望,一個包含痛苦壓抑和思念,一個眉目平靜淡淡而立。
魏青有許多話想說,卻不敢開口,怕驚走日思夜想的人,半天,把桌上茶杯,往劉蕓芝方向推了一點:“路上走得熱吧,這茶晾了一會兒,現(xiàn)在喝剛好。”
微風(fēng)拂動岸邊柳枝,湖面波光粼粼,粉色荷花幾不可查,花尖微微顫動。魏青不是風(fēng)流瀟灑的公子哥兒,也不會花言巧語,劉蕓芝喜歡的就是他的樸實赤城。
劉蕓芝想起很多,想起他們最初相識。那一年她剛十五,躲過家里人盤查,喬裝帶著丫鬟偷溜出去逛廟會。
金禪院的廟會,在京城非常有名,遠隔著七八里已經(jīng)人流如織。劉蕓芝不喜歡人擠人,拉著丫鬟從小路去飛仙洞玩。
那是三月三,夜里剛下過雨,粗石鋪成的山路坑坑洼洼,一洼洼水濕潤著石頭,石縫里蹦出的小草鮮嫩異常。
路邊桃花、杏花被雨打殘了,點點粉紅墜在草地上,枝頭帶著鐵銹紅的芽葉,一簇簇綻開綠韻。
山中空氣濕潤里,帶著清新和清涼。路上的燥熱褪去,少女開心極了,拎著裙子在山石上蹦蹦跳跳。然后她看見了那個讓她喜歡的少年——十七歲的魏青。
那時候魏青抓著樹枝,小心翼翼站在一人高的枝丫上,深長胳膊向鳥巢。
“干什么呢?一只鳥你都不放過。”劉蕓芝放下裙子呵斥。
魏青嚇得一顫差點掉下樹,回頭看見一個嬌俏又鮮活的少女。青年莫名有點臉紅,解釋道:“我沒有惡意,昨晚刮風(fēng)下雨,這只小鳥掉出窩,我把它放回去。”
張開手,手里一只懨懨雛鳥,嫩黃的鳥喙肉肚子,翅膀和背上幾根稀拉鳥毛。而他頭頂,一只鳥盤旋著嘰嘰喳喳,大約是小鳥的父母。
少年長什么樣少女沒注意,只記得一雙眼睛十分溫和:“那你趕緊放回去。”
魏青依言深長胳膊放回去,結(jié)果那只盤旋的大鳥,送他一坨鳥屎在額頭。劉蕓芝笑壞了:“好心沒好報。”
魏青笑笑沒生氣,揪了幾片樹葉略擦擦,下來找個小水洼洗干凈。劉蕓芝蹲到他身邊,偏頭問:“你不生氣?它就這樣報答你。”
“它又不懂好壞,我生什么氣,再說救那只小鳥是我選的,不需要它報答。”
這樣恬淡平和的人,愛慕就是這時候產(chǎn)生的,劉蕓芝遞上自己帕子:“擦擦”
一晃十年過去,十七歲的少年褪去青澀,變成成年男子,原本溫和明亮的眼睛,現(xiàn)在充滿痛苦壓抑。
劉蕓芝到桌邊坐下,轉(zhuǎn)了轉(zhuǎn)茶杯,終于決定再給魏青一個機會,她不愿相信自己愛了十年的人,會是貪花好色的人。
“我來了時候太后娘娘說,有時候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她讓我給你一個機會自辯清白。”
劉蕓芝放開茶杯,雙手交握在膝頭,抬眼看魏青:“我問你,那天你和陳妙齡做了沒?”在魏青看不到的地方,劉蕓芝兩手死死握在一起,期盼那萬分之一奇跡。
巨大的痛苦攫取心臟,魏青幾乎無法動彈,仿佛轟隆的山崩把他壓成齏粉。嘴唇張開合上、張開合上,半天:“……做了……”渾身力氣流瀉,魏青幾乎站不住。
仿佛雪堆被撞散,雪花飛舞進每一個毛孔、每一滴血液,全身冰寒。劉蕓芝點點頭,手撐在桌面用盡力氣站起來。
“既如此,就沒什么好說的,和離,安兒歸你,寧兒歸我,明日我就讓人去清點嫁妝。”
風(fēng)兒吹來,輕飄飄找不到歸路的魂魄,一點點在體內(nèi)安家,劉蕓芝終于能控制自己身體:“就這樣,你我從此陌路。”
“阿蕓!”魏青痛聲,搶一步抓住她手腕“阿蕓,你聽我說。”
劉蕓芝回頭看他,淋漓的鮮血掩在平靜下:“還有什么可說的?”
魏青神色滿滿惶恐:“我知道是我不對,咱們約過誓言白頭不負,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留下。”
劉蕓芝轉(zhuǎn)動手腕,想要擺脫魏青。
魏青更加惶急,握緊劉蕓芝:“我知道你嫌我不干凈,我發(fā)誓我這一生再不會碰你一下!”
劉蕓芝停下不再掙扎。
魏青見有希望,急急切切說出自己打算:“我想好了,這事兒終歸是我沒處理好,表妹進門后放到別院,我這一生再不喝酒,再不碰任何一個女子,我用一生來證明我對你的心意。”
呵,還要陳妙齡進門,劉蕓芝心涼透了:“你發(fā)誓?白頭不相負,是不是你發(fā)的誓,你的誓言喂狗,狗都不吃!”
“阿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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