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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出身武將世家,深知武將在外為戰(zhàn)的艱難,若白家當真是導致秦家戰(zhàn)死邊關(guān)的元兇,外祖父殺白家人尚且來不及,又怎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去救白家人?
山間石怪草萋萋,輕云枝蔓拂月光,蕭飛白就著稀薄月光,慢慢將往事道來:“那年大軍兵分三路,秦、楊兩家各一路,我白家領最后一路大軍,固守雍州城,一來提防蠻夷趁機攻城南下,二來做秦楊兩路的援軍,以備不時之需。”
“這本是萬無一失的安排,北方宿將莫不遵命,但戰(zhàn)爭一旦打響,戰(zhàn)機瞬息萬變,豈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往事涌上心頭,蕭飛白一貫愛笑的眼散去幾分笑意,低聲說道:“這個世界上,算無遺策之人,只存在傳說之中。”
“楊家牽制蠻夷主力,卻被蠻夷打得大敗而歸,退守云城,遣斥候頻頻讓白家運送物資與兵力支持。”
“云城是北方邊境的第一道防線,云城若生意外,雍城獨木難支,故而我家中父兄見到楊家斥候后,便連忙調(diào)兵遣將支援云城,并將雍州城大部分的軍糧與戰(zhàn)甲送往云城。”
蕭飛白的聲音低沉,勾畫出一卷烽火狼煙肅殺戰(zhàn)爭長圖。
未央仿佛看到,冷月如霜,將軍夜不解甲,斥候一起絕塵,而后是黑壓壓的白家大軍出了城門。
將士們神情肅穆,遙望滾滾狼煙,唯盼此戰(zhàn)之后,蠻夷歸去不稱王,兵氣銷為日月光。
未央立于歷史長卷之中,看畫中刀劍如林,旌旗遮天蔽日,忍不住問道:“楊家的任務本是牽制蠻夷主力,楊家戰(zhàn)敗退守云城,那孤軍深入的秦家呢?”
“秦家也曾對你們派出斥候求援,你們?yōu)楹卫溲劭辞丶壹Z草盡絕、全軍覆沒?”
“白家根本不曾接到秦家派出的求援戰(zhàn)報。”
蕭飛白面上蒙上一層寒霜,聲音微冷,道:“楊家大敗后,我父兄唯恐蠻夷主力發(fā)覺夏軍意圖,調(diào)轉(zhuǎn)兵馬襲擊深入荒漠的秦家兵馬,便頻頻派出斥候,將楊家戰(zhàn)敗的消息告知秦家,讓秦家暫且收兵,莫被蠻夷聚而殲之。”
“同時父兄擔心兵發(fā)三路剿滅蠻夷是天子所下軍令,秦家有所顧忌,不敢退兵,同時安排八百里加急,上書天子,請求退兵。”
未央微微一怔。
這跟她所了解的戰(zhàn)事完全不一樣。
她所了解的,是兵發(fā)三路后,捷報頻頻傳入華京城,天子龍顏大悅,大赦天下,并置下美酒宴席,只待大軍凱旋,便與將士們同樂,而不是蕭飛白所說的,戰(zhàn)事一開始,三路大軍便陷入了困境。
“照你這么說,一切罪責都在秦家身上?是秦家固執(zhí)己見,才導致十萬兒郎戰(zhàn)死邊關(guān)?”
未央蹙眉道:“可我所知道的事情,并不是這樣的。”
“你所知道的,是起初白家并無過錯,秦家一意孤行,剛愎自用導致所率大軍無一生還,天子震怒,下令斬殺秦家最后一點骨血秦青羨與燕王妃,燕王劫走秦青羨與燕王妃,天子調(diào)鎮(zhèn)南侯回華京,兵發(fā)燕地,誅燕王,殺秦家余孽。”
蕭飛白雙手負于身后,輕輕一笑,眼底滿是落寞之色,道:“你與世人所了解并無不同,這的確是很多人對當年之事的認知。”
“但這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未央便問:“那真相是什么?是秦家明知蠻夷知曉他的用意,仍固執(zhí)己見不肯收兵,所以導致大敗?”
“秦家世代為將,怎會做出如此蠢事?”
冷月如水傾瀉,在蕭飛白素色衣裳上倒映著肆意生長著的枝蔓,蕭飛白抬眸,靜靜看著面前對他略帶幾分防備的少女,輕嘆一聲,道:“秦家的確做不出這種蠢事。”
“可我們白家,是的的確確派出斥候讓秦家退兵,并八百里加急,請奏天子,讓天子下令撤軍。”
蕭飛白閉了閉眼,抬頭看著被枝蔓遮去大半的冷月。
邊關(guān)沒有這般茂盛的樹林,更無遮天蔽日的枝蔓,只有一望無際的荒漠,與綠綠的草原上,牧民們嘹亮的歌聲飄揚。
“白家派出的斥候,白家派出的急報,全部被人阻截了。”
蕭飛白輕輕道:“我的父兄本以為這是一場意外,斥候深入大漠,本就是九死一生,雍州又與華京相距千里,急報或許在路上耽擱,所以沒能抵達華京。父兄等不到秦家的消息,也等不到天子下令退兵的消息,等到的只是華京城發(fā)來一封又一封催促盡快與蠻夷決戰(zhàn)的戰(zhàn)報。”
“父兄們覺察出不對勁,懷疑蠻夷勢力深入雍州甚至華京,針對北地邊境策劃的一出巨大陰謀。父兄將白家兒郎盡數(shù)聚集在祠堂,做了以命相搏的準備,并給當時的太子去信,要太子徹查華京城的蠻夷勢力。”
未央聽到這,便想起來了,白家是當時的太子妃的娘家。
大夏之前有過一位太子,那位太子是天子的長子,自出生之日便被立為太子,娶了雍城白家女。
白家與秦家一樣,是武將世家,世代為大夏鎮(zhèn)守邊關(guān),有這么一位強有力的岳家做支撐,先太子的儲君之位坐得頗為平穩(wěn)。
然而人心總是不知足的。
先太子在做了四十二年的太子后,天子的身體依舊硬朗,甚至還能親自登泰山封禪,先太子只覺皇位無望,便密謀發(fā)動兵變,一手策劃了邊關(guān)大敗,逼迫天子退位讓賢——秦、楊兩家是天子嫡系,唯有除去這兩大世家,才能撼動天子的帝位。
先太子與岳家白家聯(lián)合,坑害秦、楊兩家,導致秦家滿門戰(zhàn)死,楊家元氣大傷,天子亦因用兵失誤,被天下人所唾棄,天子難舒心中惡氣,又調(diào)南方宿將鎮(zhèn)南侯兵發(fā)燕地,華京城兵力空虛,先太子趁機密謀逼宮。
幸而天佑大夏,天子病病歪歪的幼子,也就是剛剛病逝的新太子,深知秦家乃久經(jīng)沙場之將,斷然做不出如初愚不可及之事,便拖著病體,在紫宸殿跪了幾日,終于讓天子收回攻打燕地的命令,下令重新徹查三軍大敗之事。
先太子謀劃多年,怎甘心計劃被人打亂?
便孤注一擲,倉促逼宮,被收兵還朝的鎮(zhèn)南侯擒下,送至天子寢殿。
一切真相大白,天子殿前怒殺先太子,并讓鎮(zhèn)南侯再度出征,兵發(fā)雍州城,擒殺白家滿門。
蕭飛白道:“先太子被天子所殺,我父兄便知朝中有人與蠻夷勾結(jié),置太子與白家于死地。父親懇求鎮(zhèn)南侯讓他進京面見天子陳述冤情,但天子對鎮(zhèn)南侯的命令是白家不死,便讓鎮(zhèn)南侯提頭來見。”
時隔多年,蕭飛白依舊能想起那日的大雪,與徹骨的寒。
紛紛揚揚的大雪將雍州城裝點成素白色,白家的鮮血是雍州城唯一的紅。
他被家中死士抱走,哭啞了嗓子。
天地雖大,他卻再也沒了家。
“父親臨終前,寫了一封絕命書,求鎮(zhèn)遠侯看過之后呈給天子。或許是那封書信的緣故,鎮(zhèn)南侯收留了我。”
說到這,蕭飛白聲音微頓,看了看未央,道:“后面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夜風微涼,揚起未央鬂間的發(fā)。
蕭飛白伸出手,將未央散亂的發(fā)梳于耳后。
這一次,未央沒有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