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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父皇說,岑老夫子覺得已沒什么東西可傳授,遞了折子要致仕。
大周對于公主的學識很寬容,姜照也未曾拘著她,若是她想繼續念書,自有上書房可去,隨著她年紀漸長,單獨請大學士來授課的可能性已幾近于無。
“傷好了?”沈清墨唇畔噙著笑,目光掃過她的腳踝,見她行走間無絲毫異樣,終是松了口氣,“沒事就好,你身子本來就弱,等天氣好些了,再出門也不遲。”
他把跟在身后的小男孩推到前面來,桃花眼彎了彎:“阿泠倒是眼睛雪亮,他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只是開蒙有些遲了。”
眼前的小男孩正是當初在私塾偷聽,被下人毒打的那一個。初見他的時候衣衫破爛,渾身是傷,現在身體已經大好,穿著藍色的小長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不過六七歲的年紀,卻瞧著像個小老頭似的。
姜泠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小男孩仰頭看向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認真道:“多謝公主殿下救阿寶性命,給了阿寶念書的機會。”
阿寶臉上帶著些嬰兒肥,說話的時候又一本正經,姜泠看著有趣,卻礙于剛見面不好動手,便道:“起來吧,都是小事,你如今在念書了?”
“府中有學堂,讓他跟著念了一陣,”沈清墨笑了笑,說道,“等我春闈過后,我打算親自教他。”
姜泠一怔,縱然沒有前世的記憶肯定,二表哥也幾乎必中狀元,再加上沈家后人的身份,他的未來不可估量,可現在他竟然要親自教一個小乞丐?
“二哥……”姜泠有些猶豫,這只是她隨手救下的一個小乞丐罷了,她并不想因此讓二表哥多費心思,沈清墨卻搖搖頭,含笑道:“跟你沒關系,是我想這么做。”
“等將來你的書院辦成,他就是最好的招牌,”他的桃花眼中散發著自信而又迷人的光芒,“阿泠,既然要做,為什么不做最好的呢?阿寶有念書的天賦,若有人悉心教導,便是狀元亦可一試。”
姜泠微微垂眸,她何嘗不愿做最好的書院,只是其中牽扯甚多,連父皇都不敢輕易插手,只能溫水煮青蛙,一步步逐漸強大起來,但二表哥的想法,卻是徹底的顛覆與沖擊。
二表哥是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上,連沈家也難逃其外。
“春闈在即,二表哥還是好好準備吧,”姜泠沒立刻應下,眨眨眼,笑道,“此事待你拿了狀元再說。”
沈清墨笑著搖搖頭,旁人都覺得沈家子弟拿狀元再容易不過,可要在幾千人之中脫穎而出,又豈是那么簡單的?更何況今年下場的沈家子弟,可不止他一個。
“阿泠,我有些事要去東宮一趟,待會兒再接阿寶回去。”他突然說道。
姜泠艱難的把目光從阿寶肉嘟嘟的小臉上移開,連忙應道:“去吧去吧,二表哥放心,我會好好跟阿寶玩的。”
記得當初在街上見他的時候,他還很瘦,看得出來這陣子他被養得極好,臉上都有肉了,正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模樣。
姜泠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臉頰上捏了捏,笑意越發的濃郁,這軟綿綿的手感都快比得上小白了,小孩子果然更招人疼些。
“你想吃什么?酥云卷?云片糕?山楂栗子糕?對了,還有江南新到的廚子做的酒釀圓子……這些在外面可都是很少吃到的,”姜泠牽著他邊走邊道,“二表哥說你學得很快,可會背書么?”
“回公主的話,阿寶會背千字文,還念過一些論語……”
聲音越走越遠,漸漸湮沒在殿中,最終什么都聽不到了。
穆衍的臉色不大好看,修長的手指緊扣著銀面,掐得指節微微泛白,他下意識的往前跟了兩步,卻被跑過來換班的玄鳴攔了下來。
“得了,你去休息吧,我來守著。”玄鳴按了按臉上的鐵面,隱隱覺得自己這張臉也沒那么失敗,畢竟剛才公主殿下對那小家伙的臉蛋可喜歡得緊。
穆衍這種估摸著很快就要失寵了,到時候……嘿嘿。
“宮中有外人,”穆衍的語氣稍顯生硬,隔著銀面,玄鳴看不到他的臉色,只能看清他眼底并不太好的情緒,“有外人在,絕不能放松警惕。”
玄鳴簡直一臉懵逼:“阿寶還是個孩子,最多不超過七歲。”
“七歲的暗奴足以殺人,”穆衍的聲音極為冰冷,幾乎是不容他反駁的說道,“我與你一同當值,我去守殿內。”
“等等!我也去!”玄鳴連忙追了上去,眼中帶著一絲不解,穆衍這到底是怎么了,對一個孩子,怎么如臨大敵一般?
在暗衛營中的確是見慣了血腥和殘忍,但七歲的暗奴能殺人的尚在少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穆衍到底有什么好緊張的,真是叫人頭疼。
兩人一同悄無聲息的靠近了大殿,聽到里面傳出阿寶稚嫩卻又認真的背書聲,明明只是最簡單用來開蒙的千字文,中間還頓了好幾次,姜泠還是夸道:“阿寶可真厲害!”
她的聲音中帶著笑,穆衍幾乎能想象到她笑起來的樣子,眼里一定盛滿了亮晶晶的光,哄得人心里直發軟。
穆衍眼底劃過一抹晦暗,他念書不多,千字文卻還是會的,若是她喜歡聽,他也可以背給她聽,絕不比阿寶背的差。
“阿寶,酒釀圓子不好吃嗎?”姜泠見小家伙怔了怔,連忙問道,“你嘗一嘗,可好吃了呢。”
酒釀圓子是江南一帶的小吃,大皇兄剛往御膳房送了兩個江南的廚子,做得很是地道好吃,香甜糯軟卻又不覺得膩,甚至一度超過了她對山楂栗子糕的期待。
“好吃,”阿寶猶豫著,小聲說道,“只是阿寶想起來,以前好像也吃過。”
姜泠笑了笑,隨口問道:“阿寶去過江南?京城附近可少有這種好吃的。”
京城倒也不乏各個地方的酒樓,但做江南菜的好像也只有一家,姜泠聽大皇兄說過幾句,并未放在心上,在大周美食的研究上,她可遠遠比不上大皇兄。
“好像是,有些記不清了。”阿寶的語氣低沉下去,埋頭去舀碗中的圓子,小臉上滿是失落。
姜泠嘆了口氣,俯下身問道:“你可還記得父母嗎?”
阿寶似乎在京城乞討有一段時日了,至少周圍的人都相識,可問起他的來歷與父母卻并無幾人知曉,好像是憑空出現在街上的一樣。
聽到姜泠的問話,阿寶小心翼翼的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只記得一些,被賣到京城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賣?”姜泠一怔,“是你爹娘將你賣掉?”
大周從不允許販賣人口,但父母情愿之下卻是法外之地,可阿寶既吃得起酒釀圓子,家境定不會太差……姜泠下意識的多追問了幾句,誰知阿寶卻道:“不是的,他們說要送阿寶念書,要讓阿寶當大官……”
“可是后來阿寶就被帶到了京城,要賣給大戶人家當兒子,”阿寶低下頭,稚嫩的聲音中帶著怯懦和失落,“阿寶不愿意,就逃了,只能在街上討飯吃……”
他說話的聲音低了下去,小臉上雖有失落,卻也不哭不鬧,十分平靜,像是早就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他還只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竟這樣被人販子拐到了京城,從父疼母愛的掌心寵,變成了無人憐愛的乞兒,險些死在了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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