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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然道:“急就去看急診,在急診有一整套完善地急癥病人處理流程,你做領導的難道還能不知道!”
華浩的臉立刻陰了下來,森森寒意比太平間的冷空氣還要低沉,我知道這下真是把華浩領導給惹急了,不由得凄苦一笑。
果然華浩壓抑著氣流顫著唇惱怒地說:“我說你這個人怎么這樣,連我讓你辦點事情你都不肯辦嗎?”
我心中不免一陣悲鳴,自己的鐵桿兄弟都這么求自己了,自己再硬著心腸還真是太沒人情味了,愧疚之感便油然而生,于是低下頭想了想,就抬頭淡淡說道:“那個國土局長又不是你的親朋好友,我給他治了病又不是給你辦了事,要是你或者你的親人,我二話不說,別說現在還不到深夜,就是深更半夜正在床上做春夢,我也毫不猶豫爬起來!”
華浩聽我說得動情,可能有那么點感動,咧嘴笑了笑,面容和緩了很多,沉靜了一會后,搖頭苦嘆道:“老李啊,你怎么就這么迂腐呢?在這個社會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就是說,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去替別人做什么,高副院長愿意為那個國土局長效勞,那一定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對他自身或者對他所屬的團隊有價值,而我為什么要聽高副院長的,且不說我是為討他高興求得今后晉升之便,單說如果我不聽他的,我可能連按部就班的前景都要喪失殆盡,我就不得不遵從他的指令,而你為什么要聽我的呢?單拋開咱倆的兄弟情誼不說,如果你今天拂了我的面子,使我無法向高副院長交代,我心里能不窩火嗎?我知道你是個正直的人,對我本身沒有什么成見,但是我在窩火的時候還能冷靜地去考慮事情的性質嗎,誰又能時時處處去替別人設身處地地考慮?我心里一窩火,對你沒有好印象,你有什么事情來到我手里的時候,我還能想著要幫你嗎?要是我是一個對你沒有任何控制能力的人也還好說,可偏偏我又是你的領導,你說你能怎么辦?兄弟啊,我可以因為咱們的兄弟情分不跟你計較這些,可你要是碰到別的領導呢?比如你們科主任?這里我順便跟你說一聲,你們科的那個關興正在活動,想要當你們科的醫療副主任,他快要提副主任醫師了,一旦當上副主任,將來按部就班當上科主任幾乎是水到渠成的,那時候你們科還不就是他的天下?我聽胡大夫說你和他不對付,你自己可得好好考慮這一點。我們都希望將來你能是外科的領頭羊,但是你得爭氣,這就回到剛才的問題了,聽胡大夫說你連你們科主任的面子都敢拂,你說你們科主任還會支持你嗎?今天既然譚局長和高副院長都點名請你出山,說明他們信任你,你還能不好好抓住這個機會?兄弟啊,響鼓不用重錘敲,我說得夠明白的了,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不要這么食古不化了!”
華浩一番話真是蕩氣回腸啊,直聽得我渾身熱流倒灌、心潮四溢,好象一下子就點亮了我灰暗的人生!但是我真地做得到嗎?如果人生要因此才能夠亮堂起來,那我可寧愿守著這太平間幾千條暗黑的尸體過一輩子孤苦慘淡的日子。一個使我一輩子只有機會睡棺材盒子的人,我不愿意通過舍身給他治療去討好他,因為我不想為了自己能夠擺脫睡棺材盒子的壓抑而使這個人間和太平間有更多的人陷入睡棺材盒子的痛苦!
我抬頭對華浩苦笑道:“誰讓他是叫我去給他取石頭呢?如果是叫我給他去取人頭我就去!”
華浩撲愣愣一怔,接著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罵道:“你這個老李啊,有時候真是傻得可愛,這么刻薄的話你都能信手拈來!好啦好啦,不要逞口舌之快啦,快點出來,再不去,那個局長的人頭真要掉地了!”
說完,華浩側身讓到一邊,給我讓出身位。我還是很不情愿,苦不堪言地望著華浩,在棺材里磨蹭著不想動身。
華浩可能實在是著急了,已經開始軟語相求了:“兄弟,就算我求你了,你俠義,你正直,你不愿意去討好巴結貴人,好,是英雄,這點我服,但是既然你是這么有英雄氣概的人,應該也不能看著自己的兄弟在熱鍋里受煎熬不管吧,你這次就幫幫我,幫我免了這油烹火烤之苦,你的大恩大德,我會莫齒難忘的!”
哎,還能有什么辦法?自己的兄弟加領導如此殷切地懇求,再不幫忙別說在這個地球上難以立足,就是天理也難容了!
我心里凄苦一笑,對著華浩點點頭道:“好吧,真是架不住你的花言巧語,你當初泡岳媛肯定也是使的這招吧,嘿嘿!”
我一提到岳媛,華浩的臉色又大變,我嚇得趕緊噤聲,連連改口說:“好了,好了,救人要緊,你趕緊閃開,我要爬上來了!”
華浩緊著說:“我不已經閃開了嗎,這位置足夠你爬上來了!”
我望了一眼手里抓握著的包裹岳媛的塑料布,哭喪著臉說:“你還是先跳下去吧,我還有點事,你在這里不方便!”
我的想法是,剛才已經向華浩承諾過,以后再也不到岳媛棺材里來了,正好提到岳媛,就想起要把這件防彈衣趕緊拿走,同時也是告訴華浩,以后再看到岳媛是裸體的,可不是我偷偷摸摸干的,是在他眼皮底下取走的,免得將來橫生枝節。
華浩疑惑地看我一眼,又隨我目光看向了我手里的塑料布,也就明白了什么,便大光其火道:“老李,我可不是在和你做什么交易,你不要以為幫了我,就可以在她身上撈取點什么,還是那句話,我也不可能老在太平間盯著你,你好自為之吧!”
我大羞,臉燥熱難耐,急忙搖手道:“老華你別亂想,我只是很需要這塊塑料布,我今天過來就是專門來取它的,正好讓你給撞上了,干脆我就把它摘了,免得以后你看不到了,懷疑我什么。不過在你眼皮底下,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做這事,你就行個方便吧!”
華浩大奇,驚詫道:“上次我就有點不明白,你鬼鬼祟祟地到底要干什么?你要這塊塑料布做什么用?”
我燥紅了老臉,很是尷尬,嘴里卻沒羞沒臊地說:“你先不要管這個了,不過你放心,我肯定是用在正道上,我還可以提醒你,我來太平間不是要研究潘天高嗎,這或許是有一定關系的!”
華浩聽我云苫霧罩的,惱了,氣急道:“行了,別磨蹭了,這塊布就給她蓋著吧,你要需要,回頭我給你再買一塊,快點出來!”
我張口還要解釋,華浩已經沒有耐心容我分辨了,伸手就要來拉我。無奈之下,我只好咧嘴不尷不尬地苦笑一聲,兀自爬了出來。
兩人一手抬一端收拾好棺材蓋子,就匆匆趕回了病房。
第111章 你是李智李醫生吧?
院里的安排真是迅速啊,那個譚局長可能都沒經過手續,就已經住進了病房的單間,那是專門接待重要病人的vip病室,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專門供有錢有勢的人住院用的。里頭就象五星級賓館的豪華套間,所有設施一應俱全。
華浩領我風風火火走進那個病室的時候,病床前頭已經圍滿了人,熱鬧非凡,有醫生護士,有病人家屬,更多的肯定還是一些溜須拍馬的下屬或同僚,其中,高副院長正在焦急地往門口探看,看到我們進來,緊皺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不過轉瞬又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有點不滿地說:“怎么才來?李大夫,快過來看看譚局長!”
華浩面對領導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問,估計心里是惴惴不安的,又不好解釋,臉上便是訕訕的神色。我心里一聲苦嘆,為了挽回自己兄弟在領導心目中的印象,我今天也是必須盡心盡力將這個譚局長好好對待了。
聽到高副院長的話,圍著向局長獻媚的人群便自動閃開一道縫隙,剛好夠我一個身位,我神色從容地走了過去。進去后發現在里層還有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緊握著譚局長的手俯身在譚局長床旁說著什么。感覺到我進來了,便抬起身來投射我一眼,就閃身到了一旁。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覺得那目光不太象隨意看一個陌生人一眼那樣平常。不過我也無心去琢磨這些了,精力很快就集中到了病床上的譚局長身上。
譚局長碩大的肥軀四平八穩地躺在潔白柔軟的床單上,嘴里因為劇痛不免有一些壓抑的呻吟,眼神被病痛折騰得有點憔悴,渙散出暗淡的光,毫無當日第一次來找我時的神采奕奕了。人啊,有時候真地好好想想,在自己風光無限的時候要考慮到自己終究是個渺小的個體,至少在大自然面前如此,所以做事情總是要留有后路,畢竟你只是個單薄的個體,在你的風光不再、身體孱弱的時候,你很需要來自社會來自自然的強力支撐,這種支撐必須以你風光旖旎時候的真誠投入為前提。不過,這時候的譚局長雖然喪失了軀體上的神采,但并沒有喪失精神上的風采,因為他只是在身上有塊石頭而已,石頭一掉,他便又能身輕如燕了,這一點,他床邊的人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們現在非常樂意維護在他的身邊。這一點,譚局長本人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很需要有人將他這塊石頭馬上摘下來。因此,當他臃腫的身體察覺到我的存在的時候,他慵懶的姿勢立刻有所變動,眼睛里閃了一下,竟然有那么一絲討好的神色,嘴里在強忍著的痛苦之外還不忘向我和聲問好:“李醫生好!”
說完,似乎還有掙扎著要爬起來的意思。這個譚局長,如果他身體安好的時候,我又怎么可能受到他這樣的禮遇?如此看來,人在生病的時候,不管以前多么強硬的心靈都會變得脆弱。
我心里輕嘆,微微搖頭,用手勢制止了譚局長的動作,沒有辦法了,面對眼前這具將求救眼神投向我的軀體,如果不能把他當人對待,就把他當人體對待吧!
我問了病人及家屬一些基本的情況,就并攏手指,撩開局長大人的衣襟,輕輕撫觸了一下局長因腹膜刺激癥而有點發緊的腹部,大致判定了一下發病的位置和發病的程度,結合上一次給局長查體時得到的信息,就履行了上一次對譚局長的承諾:用腹腔鏡結合纖維膽道鏡行膽管結石取石術。
我叫上了王征和另外一個跟著他實習的學生,通知了手術室之后,就用手術推車分開人群,眾人齊心協力將局長端上了手術車之后,一干人等就在我凜然的神色后邊,護送著譚局長去了手術室,一路上,我面容肅穆,在手術室門口,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用大自然的清氣驅趕著我內心的殺氣,時刻凝神戒備著自己不要對譚局長動邪念。
還好,十數年來醫生莊嚴的使命感震懾了我不安的靈魂,我的手指手臂也得到了靜息,我手腕翻飛之間,循著視頻上五彩斑斕的畫面,將一根根纖細的管絲伸進了譚局長博大精深的黑暗內臟,用我明亮的眼神,嫻熟的治病救人本領,去導引譚局長的靈魂,將壓在他心頭的巨石,一點一點地,拽取了出來。譚局長幾乎沒有哼聲,他的痛苦沒有經歷痛苦就得到了輕快地解除,但我不知道他的內心是否也跟著得到了清掃,只不過,當我用眼神掃射著從他體腔里取出來的那些石頭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身上的石頭掉了,我身上的石頭卻長了,因為,我的心情是沉重的。
沒有幾天,譚局長就出院了,出院的那天,又是前呼后擁,如同眾星捧月,看得病房的其他病人直咋舌。我凄苦一笑,作為他的主治大夫,我并沒有對他多加理會,給他開了出院醫囑,記錄在病歷上,就讓底下的住院醫生和護士們去執行就是了,我繼續在病房其他病室陀螺般旋轉著我匆忙的身影。
沒料想這個譚局長似乎還挺講義氣,特意帶了一幫子人將我找到,對旁邊的人一使眼色,那個人就點頭哈腰地給我遞上一張名片,然后譚局長對我微笑著說:“李醫生,謝謝你精心的治療,今后多多聯系,你也給我留個電話吧,找個時間,我好好答謝你!”
我心里一陣酸澀,我一個睡棺材盒子的人,哪敢和你這個能夠隨意分配土地的紅頂“棺”員攀交情,不過,看在他還算有點禮貌的份上,我也沒有拂他的面子,說自己沒有名片,直接將電話號碼口頭告訴了他,他那個隨從也就用筆記了下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日子因此會有什么變化,夜里給譚局長治病在我看來也不過是我已經形成慣性的太平間生活中的一個小小插曲,沒有辦法送他歸西,阿彌陀佛送譚局長離開病房之后,我的孤苦的生命又在人間和太平間兩點一線地悄然流失,我已經心灰意冷,或者說已經心滿意足,能夠在太平間里伴守著白晶晶雪白晶亮的身體打發清冷的歲月,應該是我這輩子所能獲取的最大的幸福了!我沒有指望華浩履行承諾,而是自己給白晶晶買了一塊塑料布,透明度比岳媛的還要高一些,不過其包裹出來的刺激強度又剛剛好,剛好能讓我的心旌搖曳而又不使***晃蕩,使自己的心靈獲得快感而又避免自己的身體索取快感。就這樣,我白天一下班就回了晶晶的棺材,早上一起來就回病房繼續做所謂的人材,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哪里似乎又都是我活著唯一的慰藉。自從我給潘天高移了棺材以后,太平間似乎真地就太平了,我從晶晶身旁抽空去看過幾次,我的鄉親們都相安無事,潘天高也很老實,應該不會再為非作歹了,我對鄉親們的擔憂漸漸也就在冰涼的太平間里得到了冰釋,慢慢地,我幾乎將他們置之度外,滿心滿眼只剩下了白晶晶。當然,在夜闌人靜的時候,我也免不了時不時對著潘天高冰棺的方向暗自神傷,不過繼而一想起那個婦人對我的漠視和無情,我就心如刀割,把頭埋在晶晶姑娘的腋窩,緊緊抱著她冰冷的身體,簌簌發抖、嗚咽而歌,在晶晶冰涼懷抱的撫慰下沈沈睡去!
應該是到了隆冬了,天氣越來越寒涼,這天下班的時候,我推開辦公室的窗戶伸手探了探氣息,一股風寒循著我的手指襲裹了我的全身,涼意滲透到了心尖,我冷不丁打了好幾個寒戰,上下牙冠不受控制地互相敲打起來。天冷了,天到底還是冷了!我趕緊關上窗戶,感受著辦公室里暖融融的空氣,突然有點畏懼起太平間里的冰寒來,我猶猶豫豫、畏畏縮縮著有點賴著不想走的意思了,不過懦弱只是身體的奴隸,只是一瞬,我就想起了我可憐的白晶晶,她太孤獨了,一出生就沒了父母,好不容易長大***了吧,遇人不殊,還沒有來得及享用人世間最美好的愛情,就兩腿一蹬、作別了人間,現在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也許是她的亡靈感覺最孤獨凄涼的時候,如果扔下她一個人在太平間里孤苦伶仃度過寒冬臘月,想起來這呼吸就要停滯,這心血就要冷凝。
我甩了甩膀子,調動了一下意志,堅定了一下信念,推開辦公室的門,抬腿剛要邁出去,褲兜里的手機突然烏拉烏拉地響了起來,我心念一動,趕忙掏出手機,一看之下,卻是個陌生的手機號碼,我大失所望,猶豫了一下,就摁下接聽鈕,放在耳邊,冷冷地“喂”了一聲。
可能是我的聲音過于冷淡,那邊似乎有點不適應,還愣怔了一下,才發聲道:“你好,你是李智李醫生吧?”
第112章 天上人間奇遇
是一個有點沙啞的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我頗為詫異,愕然道:“是啊,你是哪位?。俊?
那邊一聽,人沒找錯,估計是放下心來,就打著哈哈怪笑道:“李醫生啊,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記得我這個病號,我可是牢記著你的哦!”
他這一提醒,我也就馬上想起來了,就皮笑肉不笑地說:“哦,原來是譚局長啊,失敬失敬,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我這一次!”
譚局長繼續怪笑道:“看你說的,李醫生,你可是拿手術刀的,刀這邊來一點,人就活了,刀那邊去一點,人就死了,到底誰饒恕誰,這不明擺著的事嘛!嘿嘿,所以啊,今天我就來巴結你了,同時也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怎么樣,賞光嗎?”
原來這個譚局長是想要答謝我,其實也不能說是答謝,我當時的想法是,這些當官的,深知為官之道,為人處世圓滑著呢,一切可以獲得的社會資源他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通過他這一場急病悟出來生命脆弱醫生神圣的道理,看出我醫術高超、造化奇崛將來必定大有可為,便生了結交之心,為日后能夠繼續有強悍生命尋歡作樂買一份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