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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儒文一直以為墨言對自己頗有情意,只是不敢表露罷了。
他原以為今日深情表白必然能夠得手,哪怕不得手,也能夠感動墨言。豈料墨言突然翻臉,翻臉不說,還毫不留情,一劍飆血。洪儒文不敢停留,忙用飛劍格檔,自己左閃右躲,墨言怒不可遏,連下殺手,洪儒文無法抗衡,連封住自己傷口的時間都無,地上的一只斷手也沒來得及撿,就轟的一生,撞出藏經(jīng)閣大門,滾了出去。
此刻正是紫月,寒冬之時,藏經(jīng)閣外一層薄雪,洪儒文逃出藏經(jīng)閣,血順著他的腳印滴了一路,月光清冷,更是映得雪地的血跡異常醒目。
這邊的動靜早就驚動了岳峰,岳峰此刻剛剛給洪通天送飯回來,聽聞藏經(jīng)閣方向慘叫,當即御劍而來,卻已經(jīng)晚了。
只見秋水劍青光凌凌,一路追殺狼狽逃竄的洪儒文,而洪儒文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一只胳膊不停滴血,竟是要葬身劍下。
岳峰來不及追趕,趕緊催動昆山心法,自己的飛劍駛出,叮的一聲,在半空中攔截秋水劍。
秋水劍何等寶物,岳峰的飛劍碰之便斷,眼看得洪儒文要葬身劍下,岳峰疾身而上,硬是用肉身接下秋水劍。
秋水劍不認生人,被岳峰制住也不住鳴叫彈動,尖峰割的岳峰滿手是血。
岳峰催動昆山心法,將秋水劍生生鎮(zhèn)壓,噗通一聲跪在墨言面前:“師叔息怒,儒文師弟冒犯師叔,的確該死。可……若是師傅出來,見愛子喪命,岳峰該如何交代?師叔該如何交代?昆山又該如何同天下交代?”
墨言氣得胸膛起伏,怒道:“這等忤逆不孝,早該殺了!”
岳峰見墨言此次非同尋常,知道出了大事,但不論洪儒文怎么得罪墨言,總不能夠真看著他死。
眼見墨言還要去追殺洪儒文,岳峰趕緊上前,一把抱住墨言,將其半推半拖,塞回藏經(jīng)閣。
待回到藏經(jīng)閣后,岳峰見到地上一只手掌,一截紫色腰帶,在看看墨言臉色,想想平日洪儒文的那些舉動,心中竟明白了**分。
岳峰勸道:“師叔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我以后一定嚴加管教,必不令他再來騷擾師叔。”
墨言恨得咬牙切齒,岳峰道:“師叔今日殺了他固然容易,可是……可是若有人問起‘洪儒文為何喪命?’,師叔該如何交代?那些有心之人,恐怕早已謠言漫天,不堪入耳。師叔豈可為了旁人,毀了自己?”
墨言的拳頭緊緊的握著,他很明白岳峰所說的這一切,但心中一口惡氣怎么也咽不下去,但咽不下去又如何?
他一拳砸在藏經(jīng)閣的地上,青石板地發(fā)出轟得巨響,裂紋呈蛛網(wǎng)狀,以拳頭為中心,蔓延至整個地面。
墨言這些年一言一行,岳峰均看在眼中,這些日子他教他,才知道他半點昆山心法都不會,心中憐其多年來十分不易,想要為他討回公道,可這種事情,如何討還公道?
洪儒文是晚輩不懂事,盡可被原諒;
但墨言不行,他所處的位置,注定了有些事情他不會被原諒。
四個月前,墨言之死鬧得沸沸揚揚,以洪通天閉關(guān)養(yǎng)傷結(jié)束。
四個月后,豈能再生是非?況且還是這種傳出去對墨言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是非?
岳峰在心中嘆了口氣,拍了拍墨言的肩膀:“師叔,雖然你是長輩,但……我心中一直把你當小弟看待。我又教了你這些日子,也算是半個師傅,我知道你心中氣憤委屈……但這件事情,你和他身份不同,他是小輩不懂事,便是鬧了起來,也都是做師叔的錯。聽我一句話,斬了他的手,也算是給他一個教訓(xùn),就此罷休吧。”
墨言咬著唇,半晌之后站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岳峰不放心,跟在后面問道:“師叔去哪里?”
“散心!”墨言頭也不回的答道,“你放心,我不再去追究便是。”
岳峰看著墨言疾步奔馳,于半山腰中忽然躍起,跳入大海之中,便知他真的是去散心了。
岳峰松了口氣,將地下的手掌撿起。他還需去找洪儒文,以后要好好的看著他,免得再惹出禍事來,就真的沒法跟師傅交代了。
洪儒文被墨言一劍斬斷手掌,又被其連下殺手,在其劍氣籠罩之下,竟是半點都不能反抗。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躲在自己房中,害怕墨言追來一劍要了自己的命,卻等了多時,只等來岳峰。
洪儒文松了口氣,拉住岳峰,頗為委屈的喊了一聲:“大師兄!”
岳峰呵斥道:“師弟,你也太不像話了!你……你怎能那樣糊涂!”岳峰一面說,一面將洪儒文的手掌摔到他面前。
洪儒文對此次救了他命的岳峰心中感激,道謝過后,又聽了岳峰訓(xùn)斥,并且罰他禁閉三年。
岳峰嘆道:“師弟,我是為了你好,這次是我及時趕到,若是有下次,你惹怒了師叔,我不在跟前,他一劍殺了你,殺了也就殺了,沒人能拿他怎樣。你就在自己房中關(guān)三年禁閉,也省的你再去惹禍。萬一出點什么事情,讓我如何跟師傅交代?”
洪儒文愣了半晌,想起墨言兇神惡煞的樣子,不禁有些害怕。
但卻又記起他平時笑語宴宴,瑰麗難當,心中只覺得萬縷情絲無法割斷。
洪儒文聲音凄然:“師兄,你不懂的……”
岳峰本要出去,此刻站在門口回過頭來,道:“我如何不懂?他樣樣拔尖,樣貌風流,自然是極好的。但便是他再好上一萬倍,也不是你我之輩該奢想的。”
洪儒文道:“我又差在什么地方?我是昆山少主,便是仙法道術(shù),也在昆山四代弟子中拔尖……”
岳峰道:“只因為四個字——他是師叔。你今年才二十六歲,所知或許不多。但我已活了三百年,從未聽說過叔侄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你年紀輕輕,道心不固,也情有可原。我勸你從此遠離顛倒夢想,勤加修煉,才是正途。”
岳峰說完,便就此離去,他叫了十六名昆山弟子,四人一組,在外輪流把守,三年內(nèi)不得讓洪儒文外出。
而被軟禁在自己房中的洪儒文,細細思量著岳峰那番話,心中略有不甘,卻無可奈何。
他低頭撿起斷手,念動重生咒,斷指發(fā)出隱隱的紅色光芒,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經(jīng)接好。
但新接上去的斷指卻不如另外一只手運用自如,若想要恢復(fù)原狀,得必須一個月后了。
洪儒文一面看著自己的手,一面心中暗嘆:師叔好狠得心,若是漣弟……若是漣弟,肯定不會下此重手!可是,漣弟又如何能同師叔相提并論?不說別的,但是容貌,就差了一截……
洪儒文胡思亂想,終夜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雖然他在自己房中夜不能寐,但墨言卻早已出離憤怒,他雖然在岳峰的勸說下,不再去追殺洪儒文,但心中恨意難消,口中說出去散心,但順著昆山大道奔出幾步之后,只覺得心中憤懣,猛然躍起,于半空中跳入冰冷海水之中。
海底一片漆黑,這片海域是墨言來慣了的,冰涼的海水包圍著他的時候,墨言心中的怒火,總算是稍稍減滅。
卻不料此刻一只幼年的滅世鯊正好在這片海域盤旋,見跳下個人來,當即疾馳而來,不問情由,張口便咬。
墨言本就憋著一肚子氣無處發(fā)泄,手中秋水劍劃開萬丈波濤,朝著滅世鯊斬去。
那只滅世鯊被當即斬成了兩半,血水在海中四溢。
墨言的唇嘗到微微帶著血腥味的海水,心中有著一種極致扭曲的快感,卻不料滅世鯊最為嗜血,嗅覺又甚是靈敏,聞到血腥味紛紛聚攏來。
墨言一抬頭,卻見到竟有十多條滅世鯊朝著自己沖來。
他心中憋悶之氣化作殺意,在海中肆意屠殺起來,但他殺得一條滅世鯊,血腥味就更加濃重,引來的滅世鯊就更多。
到了后來,他力戰(zhàn)三條滅世鯊時,卻已經(jīng)有上百條在一旁虎視眈眈。
墨言奮力揮劍,催動心法,但如何是這多條滅世鯊的對手,他只覺得手臂一疼,竟是被一條鯊咬去了一塊肉。
墨言心中再多的憤怒殺意,此刻也化作逃命的想法。
他躍出海面,朝著昆山踏水疾馳而去,可那滅世鯊亦浮出海面,巨口張開,鋒利的牙齒竟把墨言的袍子撕掉半截。
墨言嚇得臉色慘白,不敢再于海面飛奔,只祭出寶劍御劍飛行,卻在此時,一條巨鯊從海中躍起,飛到半空中,生生壓得墨言跌回海中。
墨言于海中飛馳,但他道法再高,也不及巨鯊迅速。他情急之下,念動白氏咒語,變成滅世鯊模樣,奮力朝著昆山游去。
上百條巨鯊在后追趕,墨言倉皇逃命,不辯方向,一頭扎近昆山山底的海中。
直到此刻,巨鯊才沒有再追趕而來,墨言抬頭看去,只見四只玄武隱隱在頭上,巨鯊圍城一圈,想要追上墨言,卻被玄武一吼,嚇得紛紛逃竄。
墨言鯊口逃生,法力用完,恢復(fù)了原形。他站在海底,抬頭看去,正好能夠看見玄武所馱的昆山,以及——昆山底部的水晶宮入口處。
“昆山密室”四個大字,在海底發(fā)出柔和的淡淡白光,墨言呆呆的看著那四個字,想到近日遭遇,又想到父親葬身于此,想要見一面也難,心中一時酸楚難當。
此刻周圍一人也無,墨言也不怕丟臉,想起自己在昆山的種種,想起自己剛剛散心,卻連滅世鯊也來欺負自己。自己修煉多年,居然被追得毫無還手之力,連袍子都被巨鯊撕破半截,終于忍耐不住,在海底大哭起來。
這一哭,便無論如何也止不住了,墨言十年未見父親,父親遺體就在咫尺,卻無法相見,更是感到心中委屈難受。
“爹!”墨言忍不住叫了出來,“你為什么要丟下我一個人!”
“為什么!我想你,我好想你,你知道嗎?”
“你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留下我一個人……我忍了這么些年,卻都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時候去!我恨不得殺了洪通天,卻根本不敢動手!我心里難受,心里憋屈……”墨言剛剛變化巨鯊飛速逃命,已經(jīng)耗盡了全部法力,此刻只感到雙膝酸軟。
他跪坐在地上,仰頭看著父親埋骨之地,聲音喃喃:“爹,你知道嗎?我多想再見你一面,但我……我這輩子都可能沒法見你……”
“軒轅大哥勸我說,讓我不要過于計較,他勸我說離開昆山。可是我怎么能夠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里,自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