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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必隆席地而坐,如同禪定一般,一臉不以為然:“何罪?犯上謀逆,株連全族的死罪!”
鰲拜悲怒,上前揪住遏必?。骸澳銈€老東西,不要以為你有女兒得了皇寵,就能保住性命,還不是同我一樣,被關在死囚。說到底,都怪你,要不是你,咱們這會兒早就”
遏必?。骸霸缇褪裁??沒用的,雖然我們有一萬個理由做這件事,但于天下人眼中,都是悖逆、有違正道的事,不折在這里,也會折在那里,沒用的?!?
“阿瑪!”東珠婷婷走來,立于鐵欄之外,眼圈微紅。
遏必隆一怔,卻背過身去,只朝東珠擺了擺手:“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鰲拜卻一臉驚喜:“東珠丫頭,你來看我們?太好了!皇上能允許你來看我們,就是說,這事有緩兒!是不是皇上要赦我們了!”
“阿瑪!”東珠隔著鐵欄跪了下去,將手伸入其中,鰲拜緊緊握住東珠的手。
“我拿了你們昔日的戰炮與血衣給皇上看,皇上知道你們是忠臣,是大清的巴圖魯,走到今天不過是為情勢所累,并非出自本愿。”東珠神色誠摯。
“皇上信嗎?”鰲拜瞪大眼睛,雙眼布滿血絲,英雄遲暮又陷牢獄,實在讓人不忍目睹。
“皇上定會相信的?!睎|珠連連點頭,“太皇太后說皇上已免了阿瑪死罪,只要你們寫一封伏罪狀……”
遏必隆眉頭微皺仔細想了想,隨即點頭應允:“好,我寫!”
鰲拜把眼一瞪:“不能寫?。±蠔|西,你糊涂了??!他這是要咱們坐實罪名啊。東珠啊,你讓太皇太后給騙了,這東西我們不能寫,寫了就是認了?!?
東珠神色急切:“阿瑪以為不寫,就沒有實證嗎?你們領兵逼宮,世人皆知,還要什么實證?太皇太后的話或許可以不信,但以東珠對皇上的了解,皇上自然不會對你們痛下殺手、趕盡殺絕。但是朝堂之上肯定有反對的聲音,所以這個時候,你們要給皇上遞梯子??!”
“不,老夫絕計不寫?!宾棸萑缤活^病獅頹然倒在地上,喃喃著,“絕計不能寫。”
遏必隆也猶豫了,瞇著眼睛想了又想:“似乎還是有些不妥。”
東珠從袖中拿中一張紙:“不要唆了,這信也不用你們費事,東珠已然代勞,你們簽上名字即可?!?
鰲拜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好孩子,你走吧。一世英雄,輔佐大清三代帝王,想不到老了老了落得如此下場。罷了,早死早投胎,老子活著寧折不彎,絕不給小皇帝寫什么伏罪狀,他敢做不敢當,又要立威又要博賢名,把屎盆子往老子身上扣,老子到死不服。”
遏必隆也一臉贊同:“東珠,你義父說得對,事已至此,不要做無為之舉,你回去吧?!?
“阿瑪!”東珠還待再勸,眼簾微掃卻發現不知何時康熙就站在身后。
從東珠手中拿過那張紙,一目十行,康熙輕哼一聲:“昭妃的文采越發好了。若真是這樣的伏罪狀公之于世,滿朝文武庶民凡夫莫不皆會同情于斯。鰲拜、遏必隆,你二人當真要辜負昭妃這一番美意嗎?”
遏必隆看了一眼康熙:“東珠糊涂,奴才卻還明白,事已至此,奴才等若是不死,皇上也是為難。故奴才甘愿一死,只盼皇上能留下奴才家人性命,奴才便是感激不盡,來世犬馬相報,余的不敢多求。”
鰲拜則瞪著噴火的眼睛看著康熙:“老夫向來不會說軟話,皇上一直怪老夫專權,怪老夫對皇上不忠,可是皇上可否自檢過,老夫為何能對太宗盡忠,對世祖爺盡忠?”
康熙面色冰冷:“愿聞其詳!”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鐵錚錚的漢子,是咱們滿人真正的巴圖魯?!宾棸菅鎏齑笮?,“眾人都說你比你父皇強,可是他們都錯了。你比不上他。他敢作敢當,寵側妃,信漢臣,滿漢一體,行事孤僻又怎樣?他說的和做的是一樣的,一樣磊落明白從不藏私??墒悄恪⌒∧昙o,你……你若有才智武略能夠把朝政治理好,你便說出來,做出來,我們這班老臣看明白了,自然不會礙你的事??墒悄阕蟛赜议W,整日里不務正事,我們恨鐵不成鋼,才多管了幾年的事情,倒給你留了把柄。你這樣的行徑,老夫看不起,更加輸得不服!”
“原來你專權亂政排擠賢良濫殺無辜,倒是朕逼的了?”康熙面色越發清冷,轉過臉瞪著東珠說道,“這就是你說的真心悔過?”
東珠怔愣,一時無言相對。
康熙滿面憤色攥著東珠的手,大步走出地牢。
星夜伴月,走在寂靜的宮巷之間,彼此的呼吸聲皆可相聞。
“你也是這樣看朕的?!笨滴鯇|珠抵在宮墻之上。
東珠一臉平靜:“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這是孔夫子所言的兩惡政,不管日后史書如何所載。但你我皆知,鰲拜此番謀逆逼宮實為皇上所誘,能將這兩惡政行便之人堪稱圣君嗎?”
康熙又憤又悲,雙眼冒火,緊捏住東珠的下巴:“鈕祜祿東珠,你捫心自問,朕對鰲拜與遏必隆何曾不教、不戒過?這些年,朕對他們的教化和告誡,還少嗎?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總是要求朕如何如何,你們為何不拍拍良心問問自己,你們為朕做了些什么,你們值得朕為你們做什么?”
東珠笑了,笑得如暗夜中的曇花一般,絢麗而奪目。
康熙微愣,然后,就在轉瞬間,他被東珠強吻了。
東珠冷冰冰的唇毫無前兆地霸道地吻在了康熙的唇上,肆意而強烈,甚至是撕咬。康熙驚愕間初時是下意識地掙扎,不料東珠卻更加兇猛,漸漸地,康熙忘記了一切,投入地與東珠纏綿著。
巷口不遠處的太監與侍衛們大氣兒也不敢出,齊刷刷背過去了身子。
半晌之后,東珠結束了這個仿佛要纏綿到地老天荒的長吻,隨即怔怔地看向康熙。
“我為你做的,遠比這個要多,可惜,一葉障目,你都視而不見。”東珠笑笑,伸手到自己領間的襻扣處,果斷而堅決地解著扣子,“你只在乎這個,你一直想要,對嗎?好,我現在給你?!?
眼看東珠自頸部以下,整個胸口的雪白都暴露開來,康熙大駭。
緊接著,一個狠狠的巴掌硬生生甩在了東珠臉上。
再之后,康熙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下步子急促萬分,仿佛逃離一般。
康熙是不想讓東珠見到他不爭氣的眼淚,是的,淚水肆意而流,因為康熙覺得,自己的心被踐踏了。
那個女人,可惡的女人。
她真的配不上自己的心。
東珠輕輕地靠在冰冷而又堅硬的墻上,一語不發,眼中連半滴淚都沒有,心中苦澀無邊,卻在唇邊漾出一抹難得的笑容。
為什么要這樣對他呢?
她既沒瘋也沒傻,如此反常地激怒康熙,只是因為她明白,這是孝莊想要的局面。
原本孝莊讓蘇麻派人安排她與遏必隆鰲拜相見,勸他們寫悔罪書,她就覺得有些疑惑,但還是本著心中一點善良的期盼來到牢房。當康熙出現的時候,她便立時明白,這又是孝莊的布局。
此時,她已篤定,孝莊是希望以此激怒康熙,從而使自己與鰲拜、遏必隆全族獲罪,從此,宮中與天下真正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