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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聽到他的步子漸息,東珠便一把掀開簾子,嘟著嘴不滿地抗議:“為什么?我還等著吃酒釀元子和芙蓉糕呢!”
看著她一副小女孩的嬌嘖神情,費揚古心中暗苦:“你還不知自己的處境?”
東珠把頭一偏:“不就是有人想要害死我嗎?反正這世上最疼我的人都不在了!我心里最惦記的那個人也不稀罕我,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死就死了。不過死之前吃點好的,這要求也不過分呢!”
“你!”費揚古看她蒼白憔悴的面色便不忍再說,然而那雙晶瑩的眸子散發(fā)著不同往日的光芒,萬千青絲零亂地披散在身后襯著一張嬌俏可人的小臉,哪里還能訓斥她半句。只得從幾案上端起一碗素粥遞給她。
“我想吃你做的銀雪魚煮蘿卜苗。”她并不伸手去接。
“現(xiàn)在你只能喝這個。”費揚古看著她,“折騰了一夜,你還不累?趕緊把粥喝了。”
“我的手動不了,你喂我。”她鼓著腮,像個任性的小娃娃。
“你的手沒事,我昨天仔細檢查過了。”費揚古把粥碗塞到她手里。可是沒想到她竟真的把手一翻,一碗熱粥便撒在了她的手上,“要是有事,這還不簡單!”
“你!”費揚古氣結(jié),黑著臉顧不得避嫌,立即拿手巾幫她清理,擦凈了她手上和身上的粥漬,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白皙的一雙柔荑果然燙紅了一大片。
看他又是忙著找藥,又是小心地幫她清理,東珠無比舒心地笑了。
然而,笑過之后,四目相對,是無比的悲涼。
她再一次緊緊抱著他,聲音中已然有了哭腔:“費揚古,我想你!”
他沒說話,這一次,他情不自禁地接住了她。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把頭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她無限委屈地訴說著。
他一個字都不能回應。
“你太壞了。”東珠委屈地哭了起來,“天天跟在那個人的身后,讓我遠遠看見你卻又不能親近。我進宮兩年,你都沒有來找我說句體己話。我知道宮墻、禁衛(wèi)都攔不住你,只要你愿意,你隨時可以來承乾宮看我。為了讓你來找我的時候方便,寒冬臘月,我寢殿的窗子都是不關的。你知道我最怕黑的,可是我從來都讓守夜的人睡在外殿。還有,每當你當值下差的時候,我都會在你必經(jīng)的路上等你……這些,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我知道。”他聽出自己的聲音微微有異,竟也失去了往昔慣有的鎮(zhèn)定。
“那你還不理我!”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浸濕在他的胸口,“我瑪嬤過世,我回府……你為什么不來看我?”
是,在那些她最思念他,最需要他的日子,他都沒能出現(xiàn)。
“我討厭你。”她使勁捶打著他的胸口。
他并不阻止,只是微微緊蹙的眉暴露了他的情緒。對于這份情,他也是無比難舍。她不知道,那些日子,他雖然人未現(xiàn)身,但是他始終沒有真正遠離她,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最后關頭救下了她。
東珠不是不知道,可是她還是覺得委屈,還是覺得有怨無處發(fā)泄。
于是,她突然張開嘴,隔著衣服咬住他的心口。
“疼嗎?”仰起臉,她問。
他微點了一下頭。
“沒有我心疼。”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費揚古心中自苦,小丫頭并不知道,從她四歲起,她的一顰一笑、一喜一嗔,從來都沒有真正逃離他的視線。他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兒,她順勢抓住他的手,讓他的手覆在她的臉上,溫度在他的手心和她的臉頰間傳遞。那一刻,她發(fā)了狠,她要這個男人,從四歲起就存在的信念在此時無比的堅定,如果沒有他,如果不是他,她寧愿死。
而他,在她的眼中讀出了這一切,他糾結(jié)了。
她的小手輕輕撫過他的英挺的眉宇,就像在他的心上烙下火熱的烙印。“昨日,我上了馬車,就覺得有古怪,我的頭暈暈的意識越來越不清醒,可是我心里是明白的,有人給我下了藥,有人要對我不利,也許就像瑪嬤一樣,我也會突然橫死。可是,我突然便想到了你,真的,那一刻,我心里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有些期待,讓危險早點兒到來吧。在生死關頭,你一定會出現(xiàn)的。果然……”
費揚古輕輕握緊她的手,她身上穿了一件粉嫩粉嫩的寢衣,清新美麗的如同雨后的初荷,在他眼中她是那樣的完美。她是他看著長大的,在他心中雖然他從未把她當成是可以愛的人。但是他很清楚,她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究竟是哪一部分,他不知道,但一定是頂頂重要的物件。因為一旦分離,那份血淋淋的痛楚是如此的真切;而一旦遇見,那份暖暖的依存又讓他感覺到無比的舒心與安慰。
說不清道不明那種感覺。
也許前世,他和她原本就是在一起的。
所以今生,只要遇見,哪怕只是人群中的匆匆一眼之緣,兩人從此便不可能再忘記。
“傻瓜。”他終于妥協(xié)了,此時,他也才真正體會到姐姐當初臨終前那句無限悵然的話,“情之何物?最是讓人身不由己。情到深處,本無怨尤,只教人生死相許。”
“我問你。”東珠忽地想起了什么,“昨兒的衣裳是你給我換的?”
費揚古的臉再一次通紅:“你知道的,我府里原沒有幾個女仆,總不能讓烏達、成平給你換。所以……”
“好了,我知道了。反正是你給我換了衣裳,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去了。你得對我負責。用漢人的話來說,奴家從此就是你的人了,你若是不要我,我就只有以死殉節(jié)了。”
費揚古眉頭緊皺,正想著如何答言,只聽東珠又說:“咦,你府里沒有女人,那這衣裳又是從哪里來的?”
“是……姐姐的。”費揚古只說了半句便哽住了,他突然想起,姐姐離府入宮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所以家里的衣裳與東珠正好合適,而姐姐一生情路崎嶇命運多劫又過早夭折。
她,會不會介意呢?
“不會。”東珠仿佛讀出了他的心事,“怎么會呢?姐姐是我最敬慕的女子,我穿她的衣裳,只恐她會介意,怕是我的濁身玷污了姐姐的清明,我是斷不會有半分不敬、半分輕待之意的。”
未施粉黛的素面無比柔美、無比真摯,滿頭青絲如瀑般自然垂下,費揚古以手為梳為她理了理發(fā)絲。“你好好歇著,千萬不要出去亂跑,我有要緊事得出府一趟。”
“你出去做什么?”聽說他要走,她立即拉住他的衣袍。
費揚古微微一笑,像在安撫一個孩子:“自然是要去宮里。今兒原本該我當值,已經(jīng)誤了時辰。況且你昨日失蹤,宮里府中不知如何?總要去探探。”
東珠面上十分緊張:“你千萬別告訴皇帝我在這里。我不想回去!”
“現(xiàn)在自然不會,這次的情形我會細查,總要知道誰在暗處害你,消除了危險再送你……”費揚古眼見東珠神色要變,這才話鋒一轉(zhuǎn),只說道,“你信我嗎?”
東珠盯著他看了半晌,面上十分委屈、十分無助最終化作一臉堅定:“反正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一頭撞死,讓你后悔一輩子。”
費揚古站起身向外走去,臨到門口留下一句話:“不管去哪兒,我陪著你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