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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晟啊?!?
“……???”
鐘意晟愣了愣。
實話實說,除了家姐以外,已經很多年沒有外人這么叫過自己了,平常老宋也是恭恭敬敬叫自己一聲“鐘先生”,今天被陡然這么喊一句,頗有些暌違經年的錯覺,他一下有些沒緩過勁來。
老宋卻只笑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你有這份心,我很感動,但沒什么,這都是我自己選的路。我年輕時候做過很多……事,你們家對我有恩,我也沒地方可去,能夠待在墓園里,身邊都是我的愛人,和過去的朋友、親人,我想是我最好的歸宿了?!?
“……朋友,親人?”
或許是鐘意晟過于精確地抓住了這段話里的關鍵字。
本來還沒意識到自己“露出馬腳”的老宋,登時一臉心虛。
好半天,老人只能嘆了口氣,沖鐘意晟做了個“噓”的手勢。
藍眼睛一彎,眼角的皺紋擠在一團。
“人不總得有點攀親帶故的白日夢嗎,天天守著,我心里早把鐘先生鐘太太當做我家里人了,更況,你說他們做了那么多善事,我這么一普通人,還不把發自心底把他們當活菩薩?。俊?
不過一兩句之間,老宋又恢復了過去那密不透風的口徑。
“……”
鐘意晟苦笑一聲。
知道自己這是再問不出來什么了,也沒打算強求,只得應承了老宋接著守下去的愿望,吃完飯,便開車把人送回了墓園。
到要離開時,卻不知為何,又鬼使神差地偷偷下了車,拐個彎,悄沒聲息地繞了回去。
也因此,他躲在老宋屋后,不遠不近,正好能看見老宋坐在自家父母墓前,面前擺著剛剛從酒店打包回來的兩菜一湯,還配了半壺白酒。
一句兩句,配上一杯酒,一口小菜。
老宋念叨著:“你說說,表哥,我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們,結婚找對了人,生了孩子,一對兒女都是善良人,意忱呢,不怎么跟我說話,但每年過來了,總會讓人給我送點東西,親手寫一張慰問賀卡,你別說,字跟你一模一樣,一看就是練過的……至于意晟嘛,他果然是更像陳昭,一副熱心腸,你知道不知道,他今天還跟我說,要出錢送我去養老院享享清福?!?
“我當然是沒答應,宋思遠還埋在這呢,我哪能答應,但我嘴上不說,心里頭啊,真是暖和……好多年了,這孩子還是頭一個跟我講這話的,你說,他也不知道我跟你那點沾親帶故的關系,只是一個守墓的,他也這么熱心,可不就是第二個陳昭?”
不像和自己同桌吃飯時候的拘謹,老宋和已經故去的墓中人閑話家常,偶爾講到興處,孤零零的一只手還不夠用,比比劃劃也不過癮。
看著有些滑稽似的。
可鐘意晟知道,這是老人家開心了。
屬于他們,屬于父親,甚至屬于自己這一輩的時代,都總會過去。
曾經的意氣風發和少年壯志,許許多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都被這些人靜靜埋在心中,不提,不問,也不說。
只有在這樣的平靜閑談中,才能傾訴出口。
鐘意晟靜靜看著夕陽下那孤獨剪影。
有好多的疑問堵在喉口,譬如,“你究竟對我們家做過什么事”,又或者是“你是我們的親戚嗎,為什么過得這么落魄”,甚至于——“你對我們做的事,到我父親離開前,終于得到他的原諒了嗎?”
可他什么都沒問,也沒有上前,沒有打擾。
只是在第二年同樣的時間,又帶著“老宋”出去吃了頓飯。
買過幾次新衣服,帶著逛過公園,也去過博物館。
就像對待父親一樣,他對待老宋很尊重,很體貼。
老宋起先以為他是要套話又或者有什么別的圖謀,謹慎得很,可不料他年年如是,一句也不多問,還真就只是和人嘮嘮嗑,有事沒事,來找老宋說說話,讓他別那么寂寞而已。
第五年,老宋走不動了,進了醫院,也是鐘意晟安排護工,忙前忙后給老人安置醫院。
老宋看著他,終于松了口,問了一句:“其實,你想知道什么?”
鐘意晟正給老宋削蘋果,笨手笨腳的,聽他陡然這么一問,差點劃破手,反問:“什么知道什么?”
“……”
“哦,你說你和我父母的事嗎?這事不用提了,都過去了。你都給他們守了快十年墓,不過有多少事,多少愛恨情仇的,不都塵歸塵,土歸土了嗎?!?
別說,這答案還挺有文采。
老宋被逗笑了,“你啊……”
鐘意晟也笑了。
末了,話音一轉,他向老宋說起一段從未和旁人分享過的往事。
“你知不知道,”他手里動作不停,輕聲說,“我有兩個奶奶,一個,是媽媽的干媽,我們叫她李阿婆;還有一個,是媽媽都不認的媽媽,叫蘇慧琴,我們沒見過幾面。一次是我十歲生日,另一次,就是她的葬禮。
媽媽跟我說過,這個奶奶對她不好,很苛刻,可也跟我說過,這個奶奶一輩子擁有的東西很少很少,窮怕了,苦慣了,可明明媽媽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她還是咬著牙把人帶大,然后在我媽媽哭著說要去香港的時候,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錢塞進了媽媽手里?!?
鐘意晟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擺進床頭柜上洗好的瓷碟里。
一邊擺,一邊繼續咕噥念叨。
“……我媽媽跟這個奶奶不親,逢年過節不在一起,只是我有個舅舅,結婚的時候,媽媽遞過一次紅包,人沒過去,后來也因為這事吧,蘇慧琴給我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不長,可掛完電話,媽媽就哭了,誰都勸不住的那種哭。
我那時候還小,就問媽媽,‘媽媽,你都不喜歡你的媽媽,為什么要哭呢,是不是她罵你了’?媽媽說不是,她說,哭是因為媽媽的媽媽,那天在電話里,對媽媽說,‘辛苦了’,和‘對不起’。就這么兩句話,那么多年的恨啊,怨啊,好像一下子就散了。好吧,有點傻是不是?但我媽媽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