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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一個嚴肅又苛刻的人,而是會在我考試考得不好偷偷難過的時候,坐在我身邊,獎勵我一盒香草味冰淇淋,告訴我說,‘阿爸小時候也有沒發揮好的時候’,然后和早就準備好躲在一邊的媽媽還有姐姐一起逗我笑,在我說自己可能是個笨蛋的時候,告訴我說,‘如果你問我是不是,那一定不是;如果你非要說你是笨蛋,阿晟,那我們一家人都是笨蛋,是不是很可愛?’;
我阿爸確實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啊。
如果沒有看過他那一面,應該很難以置信吧——這么一想,能夠生來成為他的兒子,實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還有好多好多,好多我想夸夸阿爸的事。
譬如,他會每天準時回家吃飯,會經常夸贊并不怎么好的、我媽媽的廚藝,會每天親吻她的臉頰,會用他恐怖的記憶力‘不務正業’,記得很多很多千奇百怪的紀念日。不得不說,或許是媽媽當時驚喜的表情真的好漂亮,讓我的印象好深,所以,后來當我娶了我的妻子,我也會吻一吻她的臉頰,像我父親那樣,學著做一個好丈夫,好爸爸——我也希望我妻子能夠露出我媽媽那樣,非常非常幸福的表情。
我得承認,我父親,他一直是我人生中的榜樣,是我所有得以炫耀和自豪的源頭所在,也是我一直以來想要追逐的目標。
……可現在回頭想想,我的父親,確實是從我母親離開以后,就開始慢慢變老了。
我偶爾也在問自己:是不是對于父親來說,比起對死亡的恐懼,他終于能夠完成答應我母親‘好好活著’的承諾,而來到死神門前,是不是反而是一件……非常欣慰的事情呢?”
一筆一劃,修修改改。
諸多回憶隨之鋪陳眼前。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母親離世那年。
那一年,是個他很少去回憶的、痛苦的年份。可事實上,又并不像很多煽情故事里的情節,至少,記憶里歷經悲痛的父親,除了母親病危時、在病房里那次失態的哭泣,之后,從送葬、悼念,一直到親自將母親的遺體送去火化,都再也沒有流露出過一絲一毫過分的悲傷。
告別儀式上,父親甚至依舊紳士,挺直的背脊,一絲不茍的黑西裝,沒了母親的打點,領結還是不曾歪斜半分,年輕時是鶴立雞群的青年才俊,老了,也是個百里挑一的帥老頭。
那時的他,也是坐在熟悉的臺下,抬頭,聽著父親在致辭里溫聲回憶自己和發妻五十多年的相識、相知、相伴,以及四十年的婚姻——
那份悼詞甚至沒有任何刻意的圓潤措辭,只是像念叨著某件稀松平常的事一樣,訴說著自己和妻子多年來的生活,小小的摩擦,以及永遠的懷念。
好似離別并不是件悲傷的事那樣。
“……其實,如果我妻子還在,”父親最后說,“她應該會勸我穿一身灰藍色的西裝,因為她覺得我穿藍色的時候,看起來會稍微顯得輕松一點,而不是像個嚴肅的商務經理——這是她的原話,她最愛嘮叨,又最怕氣氛嚴肅,最討厭沒意義的應酬,要是我在家還這么穿,連她的語氣我都能猜到。嗯……她應該會說,‘鐘生,黑色多老氣啊,你要像我一樣保持年輕的心態喔,不然的裙子找誰搭——真讓我去找別的帥老頭啊?’。”
伴隨著臺下一陣笑意,連父親自己都不由發笑。
“很遺憾,如果她能回來,不用說是一件衣服,任何條件我都能答應。可現在她離開了,我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種生活方式,做該做的事,做應該成為的那種人,或許我妻子會不喜歡……”
說到這,父親在臺上,忽而若有所思地低垂了眼睫,摩挲著手中的致辭稿。
聲音依舊是笑著的,卻低下去,話音沉沉:“所以,我還是期待,她會因此到我夢里,坐在我身邊,笑著,再這樣抱怨我兩句。
到那天,我還是會像過去四十年那樣,聽她的話,換上嶄新的西裝,帶上一枝茉莉,坐在她墓前,跟她聊聊天,說說話。至少要答應她,等我也躺進玻璃棺,或是和她一起放在那個小骨灰盒里的時候,可不能太變樣——”
父親驀地看向天空,笑了笑。
“我曾向上帝許愿,希望讓自己成為能夠圓滿她一生愿望的人,我希望我沒有食言,希望……她會聽見。”
出乎那群扛著長/槍短/炮圍追堵截的媒體預料,父親以一種超乎冷靜的態度,噙著溫和微笑,結束了那一場葬禮。
鐘意晟記得,之后的新聞報道鋪天蓋地,有人說父親是在作秀,有人說他和母親情深意篤,感人肺腑,當然也有人說,這不過是豪門之中粉飾太平的虛晃一招,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能來一場震驚世人的黃昏祖孫戀,揭露這對所謂恩愛夫妻的假面,大家看看就算了,千萬別當真。
云云諸如此類。
港媒一向是愛夸大的,好在父親聽得多了,也就不太放在眼里。
只是,葬禮結束了,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一兒一女都有了家庭,母親走了,父親便從此一個人住在淺水灣別墅。
逢年過節聚在一起,自己帶著妻兒,姐姐帶著丈夫,幾口人熱熱鬧鬧圍坐著吃頓團圓飯,總好像也沒有什么變化,父親還是那個父親,無所不知而睿智的,脾氣溫和而慈愛的,不論跟他說些什么,都能搭上腔,聊得很是順意。
就連孩子們都愛著慈祥的爺爺,總是纏著爺爺問東問西。
溫柔是種吸引人的天性,特別是剝去了冷清外衣的溫柔。
而溫柔卻不軟弱,良善卻不愚頑這更是種天分。
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
母親走的最初那幾年,鐘意晟還很擔心,許多如父母這般愛情甚篤的故事里,一個去了,另一個總難久活,又或者留下的這一個時不時要拿出塊懷表來天天看著、吃飯要帶著照片天天對著,抑或是天天在墓碑前陪著……并非說這深情不好,只是做子女的,總不想看到留下的這個太孤獨。
好在,父親并沒有做任何讓人擔心的事,該怎么過怎么過,白天里看報讀書,做飯也總能自給自足,什么保姆阿姨一概不要,倒是有幾個昔日總受他照料的鐘家老仆,退休了以后,隔三差五就輪著來一趟,給老東家打掃打掃衛生,做做飯。
一群老人不曾受過什么錢,也不要什么饋贈。
唯獨,偶爾鐘意晟回香港時來看看父親,撞到那幾個老仆也在的時候,他們卻總也忍不住,同他說說心里話:“小少爺,我們以前在的時候,太太也在,這房子熱熱鬧鬧的,現在太太不在了,你和大小姐也成家了,這房子啊,就剩下大鐘先生一個人,他嘴上不說,心里還是太孤獨了……我們每次過來,他吃的都是以前太太愛吃那幾樣菜,太太的衣服,以前留下來的那些個做設計的,衣架子的擺設,也從沒動過——”
鐘意晟默然,往窗外看,父親正帶著以前母親養著的那一貓一狗,傍晚時繞著庭院遛一遛,臉上松快,倒瞧不出半點不開心或寂寞來。
“要不,小少爺,我們知道是多嘴了,您要是得空,還是多陪先生在外頭走走,和大小姐輪流接著大鐘先生去住一……”
“李嫂,張叔,劉叔,”他打斷幾人的悄聲細語,“你們不提,我和姐也商量過,讓他輪著住住,他總不愿意,我們拗不過他。”
“這……”
鐘意晟笑笑,擺擺手,“放心吧,阿爸他自己心里都有數,我們做兒孫的,只要他開心,比什么都重要。”
這里畢竟是……鐘邵奇先生和陳昭女士的家。
人老了,就想要落葉歸根,父親從來是個豁達的人,旁人能想明白的道理,他怎么會不懂呢。
只是不愿意離開罷了。
后來,再過幾年,也不知具體從什么時候開始,某一年過節,鐘意晟和姐姐一家回香港和父親吃飯,突然發現,飯桌上的父親終于也開始佝僂了背,白發愈來愈多,給孩子們遞每次歸家都有的小紅包時,手背上也爬滿顯眼的老人斑。
席間和父親提起兩句,老人家倒是一點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