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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走在前頭,松開手,先一步坐在床上,只拍拍一側的“空位”,示意鐘邵奇坐到身邊。
這年的她四十二歲。
昔日艷色無雙的臉龐哪怕保養得當,依然能在偶爾蹙眉時的眉心、微笑時的眼角,窺見些許歲月的痕跡。
而同樣這樣的年紀,時光顯然對男性要寬容很多。
至少與其說老,不如說,如今的鐘邵奇,只是更多了些成熟男性深邃輪廓,兩三條眼角細紋,充其量也只是帶來笑時隨和,隱藏在十年如一日的金絲眼鏡后頭,更是無從察覺。
陳昭抬頭看他,沒說話。
而鐘邵奇沒有在她身邊坐下,頓了頓,只在她面前半蹲,覆住她膝上雙手。
“我有時候會有點不明白,”他摩挲著妻子手上的婚戒,話音溫和,“為什么當時我們結婚的時候,昭昭,你當時并沒有現在這樣的社會成就和地位,可那時候,你從來不把外面的人放在心上,對自己和我們的感情很有信心,現在我們這么多年走過來,感情更深,相處更久……你才開始擔心會有別人能代替你的位置?我知道原因里,有一部分是我做的不夠好,沒有及時解釋,讓你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我道歉——昭昭,但如果還有別的原因,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孩子們不在,也沒有鏡頭,你能不能主動告訴我?”
聞聲,陳昭撇了撇嘴,默然半晌。
可說到底,被他這樣一哄,不再自己單方面冷戰,氣焰還是頓時消去不少。
末了,還是不想蹬鼻子上臉,只別別扭扭擠出一句:“或者你應該從回來的時候,在舊金山遇見另一位陳小姐開始說起?”
“陳小姐?”
“就是那個在機場看到你就特別熱情過來想跟你貼面吻的,很年輕的那個,陳麗雅,陳小姐。”
她說得這樣仔細,一點細節不落下,還是讓他回憶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那張記憶里模糊的臉。
臉和人一旦對上,應付過比這難纏幾十倍局面的鐘先生,也不由有些失笑,“你就是因為這個人,從舊金山開始就一直不跟我說話,一直生悶氣,自己氣自己氣到現在?”他伸出右手,莫名好笑地捏了捏她臉頰,“嗯?”
沒笑完,下一秒,便被人輕輕拍開了手。
“別嬉皮笑臉,”她說,“我很認真的在跟你說這件事,你難道就沒發現,我從那時候起就臉色不好嗎?是,我們結婚十年,我們很少吵架。但是我越是到這個年紀,反而好像……”
陳昭偏過臉,話音愈發艱澀:“好像變成個不懂事的女孩,患得患失,因為我在乎你,可我又知道我現在是鐘太,不能太不識大體——陳麗雅是sz旗下物流業亞太區的副經理,法國人,從小接受的是外國教育,我理解;甚至你婉言拒絕她的時候,我也在旁邊親眼看著。可我還是生氣。”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倒豆子一般,把攪得自己不安寧的心事都一一說給他聽:“我甚至半夜做夢,偶爾都會想,我看見的你能夠拒絕,我看不見的呢?我努力保養得再好,也沒有年輕人好看,我漂亮了三十多年,可生了孩子,我的肚子上也會有妊娠紋,特別是生阿晟的時候,我……反正,我就是因為這點小事生悶氣,你笑就笑吧。”
“但這么多年,我們是靠信任和尊重走到今天,又各自有各自的事業,我不可能去過分要求你不和女性接觸吧?”她越想越氣,說著說著,自己紅了眼圈,“我不能為難你,只能為難自己,我生氣就氣一會兒,你干嘛非要告訴別人我生氣了?”
鐘邵奇:“……”
他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
可惜看在正在氣頭上的陳昭眼里,那就是對自己無語。
所以,明明是好聲好氣地說,明明是撒嬌一樣的傾訴著。
偏偏眼前的人,是她的鐘同學,鐘先生,如果不出意外,也會是未來的老伴,他居然,居然……
陳昭也沒刻意想什么悲情戲碼。
只是那股傷情一冒上來,酸味就從肚子里骨碌碌冒上喉口,鼻子也酸,眼睛也酸,幾乎一點不費力,就哭得一抹鼻涕一抹淚。
“……”
好在,鐘邵奇并不覺得,從來也不覺得她丟臉。
只是嘆口氣,伸手,拍拍她后頸,把她摟進懷里。
那么溫柔地抱她,讓她把頭埋在他頸邊,像很多年前他為她唱圣誕歌,也像婚禮上,那個在爺爺面前發誓、面向她一字一頓的青年。
這么一抱,反應過來的陳昭終于后知后覺,開始回過味來,自己這個時候哭得這么狼狽,實在有點沒分寸。
于是忘了質問,忘了生氣,只悶悶問一句:“我是不是很丟份?”
“沒有。”
“我覺得我這樣很不好。”
“是有一點,但是女孩子總得有點脾氣。”
她破涕為笑,不由感慨鐘邵奇結婚十年,總還算是學到了幾招哄她開心。
而自家那位鐘少有一下沒一下,輕撫她黑發。
“好了,現在不那么委屈了,愿意說話了,昭昭,是不是可以聽聽我的話了?”
陳昭揉了揉紅彤彤的鼻尖。
“那你說嘛,”陳小姐咕噥著,沒皮沒臉,“我……一直也沒說不聽。”
他悶笑一聲,沒揭穿她偶爾才有一次的油鹽不進與冷眼相對,輕聲地,只說一句:“那就浪費鐘太幾分鐘時間,聽我說話了。”
——“我知道,有時候我的處世方法,你有你的擔心,又總是把很多的不開心都藏在心里,憋一憋,冷戰一段時間,過去了就過去了——昭昭,可你也該知道,既然我因為愛你,所以娶你,那么對我來說,你說的話,就從來不是任性,只是作為妻子,你有權利告訴我一切你的不滿。我們是要一起生活幾十年的,難道能憋一輩子嗎?沒必要這么為難自己。”
“……”
“很多問題早點提出來,未嘗不是好事。只是,昭昭,也有我的錯,我們三十多歲的時候結了婚,那時候都更急著彌補,覺得過去錯過了十年,這十年就應該甜蜜更多,所以到今天,大概才重新走到別人孩子氣的時候,是我意識得太晚了,現在說一遍給你聽,你會不會放心一點?”
“就一點,”她回抱他,“五成,因為你說話越來越好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哄意忱的時候,也說因為你愛她。”
“那就換一種你喜歡的說法。”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