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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新聞內容播報完畢,女主持人復又轉向圓桌旁的一位中年男人,“這次來港,宋家派出行政總監宋致寧與江源集團洽談,想推動恒成地產旗下的子公司星辰it和江源簽訂五年合作案,但竟然被直接拒絕,王教授,您對此有什么看法?這會不會對恒成的股價產生較大影響?”
王教授輕咳一聲,一副故弄玄虛的夸張語調:“眾所周知,江源集團當年是鐘家分裂出去的一個電子科技分部,現在在國際上影響力很大,星辰作為大陸新生力量,想要拓展國際市場,少不了要經過這個跳板。”
“現在江源這個態度,對恒成地產有沒有影響不知道,但是肯定會抑制股民對星辰it的信心,而且,據說這位宋三少所分得的宋家長輩遺產里,有一項正是星辰it的最大持股——這對股民有什么暗示,不用多說了吧?”
話音落地,眼瞧著這人似乎還有后話,卻很快被切入廣告。
陳昭微微蹙眉,莫名其妙,覺察出熹微不安,復又轉過臉,看著對面緊張冒汗的胖女人。
宋家肯定會出點什么驚濤駭浪。
但是現在擺在自己面前更大的事——是家事。
好半晌,她方才終于平復了心情,默默伸手點單,叫來服務員。
“一杯蘋果汁,一杯葡萄汁,謝謝。”
倒也沒問人意見,不過點了兩杯果汁。
就在五分鐘前,她們分明還劍拔弩張,現在卻能坐在一張桌子上閑談,某種程度上而言,這甚至算是兩人“相識”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能夠這樣平復情緒、安靜的談話。
她心里冷嘲一聲,把很快上桌的蘋果汁推到女人面前,話音淡淡,撂下一句:“你女兒不在,現在,是不是能把關于我爸的事說給我聽聽了?”
——她總該知道,記憶里分明健康的父親是怎么變成了一個不會說話的聾啞人。這么多年來,所謂的真相,又究竟是怎么個嘴臉。
女人聞聲,默然,怯生生抬眼看她。
末了,卻終于還是乖乖抿了口果汁,輕聲地,將那些陳昭從沒機會得知的過去,娓娓道來——
“那年他坐黑船來香港,海上走了一半就翻了船,警察就查咯,他只能游泳過來,漂了三天,翻上岸,我撿到他。那時候我還沒嫁人,看他長得好,就帶去醫院看看,誰知道他耳朵也發炎,氣管也出問題,連醫生都跟我說這是賤命難治,別搞了。
“我想帶他治,可沒錢。我們家打漁的,哪有那么多錢,最后只能拿點藥回家。結果沒多久,他又是發高燒又是吐血,我只能拿棉被裹著他,一天天給他喂藥。總算有一天,他算是清醒了,可是就變成個聾啞人,又呆又笨。但你看我,我是個胖姑娘,怕嫁不出去的嘛,反正也窮,我就將就嫁給他了,至少他還長得靚仔,我也不算下嫁。”
說到這,女人堆滿肥肉的臉上,竟還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懷念。
只是很快,這溫馨情緒,又被回憶中殘酷的現實壓倒。
女人的話音低落下去。
“我幫他申請居住證,領救濟金,日子過得雖然苦一點,但好在后來好不容易,又有個做物流的老板看他老實,愿意讓他看倉庫——是我貪心,我去過幾次嘛,看見里面有很多建材,那時候在黑市上倒賣是最賺錢的,一年動一點,那么多,怎么發現的了。
“可偏偏,還真就是那么巧,04年,全公司抽查,他被人給舉報,工作就這么沒了,還要賠錢。從此以后,我們家就再也沒有安生日子,好在、好在后面我們聽說,是你跟鐘氏的人有關系,專門從大陸過來,救了他一命,讓他不用坐監,其實我們也都感謝你的——你爸、你爸還看過那個合約一點點內容,一直都很盼你跟他過來團聚。”
陳昭:“……”
她摩挲杯沿的動作隨這敷衍的感謝而頓住,無言以對,唇角緊繃。
所以,這家人是知道自己做過個傻乎乎的救命恩人,還能一點愧疚也沒有的,把自己拒之門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人看出她神色間的冷厲,后話難得誠懇,“我知道那件事上,你為我們付出了很多,但我真的不想讓他見你,我也、也沒錢可給你。你看看我,再看看你媽媽的照片,你現在這個年紀,會不明白我想什么嗎?論錢,我們沒什么可報答你的,論情,我只有這個老公,就這樣一個小家,我——”
更加沒有留下容得了你的位置。
女人及時把話剎住,有些驚愕地,又自個兒捂住了嘴。
“你別擔心,說不說出來,難道我心里沒譜嗎?”反倒是陳昭從容自在,“你跟我在大陸的親媽差不多,看來我爸這么多年,不管在哪,過得還是一樣的日子。”
話說完,她拎包起身,“行了,我還有事,反正你說的跟我知道的,對我來說也沒什么差別,我就先……”
“親媽?”
女人的一聲疑惑,打斷了她的最后“結語”。
“嗯,怎么了?”
陳昭的耐心告罄,話語間已有些不耐。
女人局促笑笑。
“哦,沒什么,你親媽……我聽正德說,不是早就死了嗎,他就是因為帶著你,一個大男人不方便,才娶了個叫什么、什么‘阿琴’的。”
注意到陳昭神色不對,她又連忙補救擺手,“你別誤會!我沒胡說,都是正德親自告訴我的,他還說,當時他來香港是受不了那個阿琴,也想多掙點錢再回去,結果沒想到來這弄成這樣。他沒臉回去,也不敢再見你們。但、但他走之前把所有錢都留給他爸了,你會念這份情吧?而且,他爸最疼你,一定——”
一定,代替父親的角色,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你吧?
“他啊,”女人苦笑一聲,“你在我們家門口畫豬,他都還以為這是你害羞,不敢來找他,每次一撿完瓶子回來,都在樓下找很久很久——他回的晚,你走得快,從來沒遇見過。你要是還念一點他這個做老爸的……你要是……”
說來說去,無非是要錢。
可陳昭看著女人今天到頭,大抵最是誠懇真摯、不容懷疑的神色,喉口卻忽而梗了梗。
腦子里仿佛有根弦霍然繃緊又掙斷,以至于她整個人迷迷糊糊,像餓急了的目眩,也像是驚駭之下的某種生理性反應。
短暫的呆立過后,她問了句:“給我爺爺嗎?”
“是、是啊。”
“蘇慧琴不是我親媽?”
“正德告訴我的……”
“……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