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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抹了抹汗,后背抵住衛生間門扉,拽過一截衛生紙。
一邊擦拭著嘴角痕跡,另一只手按住門把,剛要推門而出,隔壁的門似乎先一步被推開,伴隨著幾道腳步聲,有竊竊私語響起,伴著又一陣“嘩啦啦”的放水聲,一并傳到耳邊——
“我說,鐘家這幾年是不是不行了?宋家那兩個,說是說都叫二小姐,但一個親一個養,瞧著今天那個架勢,是不是要把養的那個和鐘家的太子爺……嗯?”
聞言,有人輕嗤一聲:“宋靜和現在在宋家一沒錢二沒權,要我是鐘家人,肯定不會答應,但據說是鐘老爺子親自點過頭了的,他們做小輩的也沒法拒絕吧。”
“要我說,宋靜和那是撿了個大便宜,不說別的,鐘邵奇現在這個長子嫡孫的名頭就是個金招牌,她一個抱過來養、名不正言不順的二小姐,居然能攀上這個高枝,……真是氣死我了,看著她那嘴臉就心煩!”
陳昭按在門把上的手微微發抖,一直等到外頭沒了動靜,才搖搖晃晃著步子出去,俯身在洗手池邊,潑水洗臉。
她的臉生得太美艷濃烈,因此妝面畫的很淡,這么一潑,幾乎是素著張臉。
好在,除了嘴唇血色褪盡,臉頰卻因醉酒紅艷得過分,倒是絲毫不影響這張臉的殺傷力。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沖鏡子里的自己傻笑,說了句:“不丟份吧?”
好半天,又自問自答,“不丟份,這么好看怎么會丟份。”
呆呆笨笨地,就這么趔趔趄趄回到座位。
她呆坐半晌。
不住揉著眼睛,只覺得眼前依舊天旋地轉,撐著頭,側過臉去,隱隱約約能看見,宋致寧還在人群里游走,不時和幾個打扮明艷的少女碰杯微笑。
當真是“萬花叢中走,片葉不沾身”的紈绔公子哥。
嗤笑一聲,她覺得靠宋致寧來攙自己一把的想法顯然是不太可靠,撐著右臉好半天,變成伏在桌面上,沒人認識她,她身上更沒有什么可以謀得的資源利益,自然也沒人會來關心兩句,連侍者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概覺得她喝了那么多貴的嚇死人的酒,醉成這樣實屬活該……
可是睡在這多不舒服啊。
高腳凳硌屁股,睡桌子上還會把臉壓紅。
陳昭嘟嘟囔囔,漫無邊際地想到這,又撐起半邊身子,醉眼朦朧的視線逡巡片刻,忽而注意到,餐廳到宴會廳中間,有一截空出來的小樓梯間,從樓梯間往上——是客房吧?
有床的客房。
陳昭有點酒意上頭,當即伸直腿從高腳凳上下來,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像走貓步似的往那頭走。
旁人以為她是要回宴會廳,看了兩眼,便都不約而同轉開視線,哪里知道她臨陣一拐,到了個黑黝黝的樓梯間。
樓梯上堆了些可供替換的餐桌用具,她扒拉著樓梯扶手,小心翼翼、盡可能避開,一步一步往上挪。
高跟鞋不舒服,就把高跟鞋扔了,繼續往上走——
直到有人在她身后,關上樓梯間的門,繼而躬身,把她棄置在地、歪斜的高跟鞋扶正。
她聽到腳步聲,驀地回過頭。
男人站在離她兩三步遠的地方,昏暗的燈光下,只能隱約看見他扶了扶眼鏡的動作——伴著一聲嘆氣,對她毫無辦法。
她往下蹦了兩步,離人更近,纖細的手指在空中點來點去,卻怎么也點不到男人臉上。
末了,只癡癡一笑,說:“啊呀,是鐘同學,你……”她看了看鞋,又看了看人,委屈兮兮地皺巴了臉,“你撿我的鞋干嘛?你要穿嗎?”
鐘邵奇:“……”
她沒等到回答,又有點不依不撓,“你為什么兇巴巴地看著我?又覺得我壞是吧?我都十八歲了,可以穿高跟鞋了,不信你試試,一點都不累的,女孩子愛美有錯嗎?我又沒有你那么高。”
“……”
鐘邵奇揉了揉眉心,開始覺得頭疼起來。
她又開始發作,咕咕噥噥說一句:“你別理我好了,我知道你最愛生氣,你就是不說,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去睡覺。”
話說完,扭頭就要往上走,走了兩下,沒走動,低下頭,方才發現他不知何時、扣在她纖細腰肢的手。
“往上是別人家,陳昭,你別胡鬧,”他另一只手伸出,按住她胡亂掙扎的肩膀,“別撲騰了,我帶你回家去睡。”
睡在宋家,那還了得。
“……家?”陳昭歪了歪頭,“鐘同學,你跟我,什么時候有家了?”
她指指自己的臉,分明笑著,眼淚卻撲簌撲簌往下掉,“你帶著我出去,可丟份了,你知不知道?我好討厭高爾夫球,保齡球,排球,也不喜歡馬術,一點也不會德語和法語,我還一點也不喜歡酒會,這里的人很吵,他們都只會問我,到底是怎么搭上了鐘家的,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路邊上站著攬客的……他們都看不起我,不管我怎么解釋,他們都只覺得我對你不懷好意。”
她的記憶似乎有了小小的偏差。
仿佛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27歲的鐘邵奇,而是十七歲的,牽著自己的手,第一次帶著她回去鐘家的“鐘紹齊”。
她是那么想要向他解釋自己的心情啊。
哪怕暌違十年,依然迫切而無助的心情。
“可我一點也不覬覦鐘家,我不想要另一個鐘家,鐘同學,我只想要一個小小的房子,不需要高爾夫球場也不需要花園和游泳池,但是我可以跟你每天每天說很多話,我會每天每天期待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你,我們不會吵架,也不會像我爸我媽那樣背后數落對方,我會給你買很多很多書,我們會有一個書房……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就像你對我很好很好那樣。”
她說的顛三倒四,哭得狼狽不堪。
十七歲那年沒說出口的話,到了二十七歲,在心里排演過幾千幾萬次,依舊結結巴巴。
鐘邵奇看著她,她像個孩子一樣抽抽搭搭。
他只能伸手,一點一點,幫她揩去兩頰眼淚。
“不丟份,”他說,“像昭昭這么好的女孩,怎么會丟份?”
她愣了愣,反問一句:“……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