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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計成天迎來送往挺愿意搭話,為人也本分厚道,又作興崔老道這樣的出家人,雖說腿有點兒瘸,卻也仙風道骨談吐非常,當下把地方上的情況給崔老道說了一遍。打把式賣藝變戲法跑江湖的進了太原城,大多在關帝廟門前做買賣,那是城中最熱鬧的去處,干什么的都有,地保姓什么叫什么,上哪兒能找著他,怎么個脾氣,怎么個稟性,事無巨細都說到了。
崔老道謝過小伙計,離開面館前去拜見地保。問明白地面兒上的規矩,他是有師承門派的火居道,隨身帶有箓書,可以讓當地的道觀給他作保,說好了到日子有一份孝敬,地保當然也不會為難他,這才去關帝廟前擺攤兒。關二爺溫酒斬華雄、殺顏良誅文丑、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死后被世人奉為關圣帝君。山西太原城中的關帝廟,大大小小二十七座。咱說的這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廟中香火鼎盛,門前百業齊聚,說書算卦、相面測字、打把式變戲法,各路江湖買賣,干什么的都有,當真是熱鬧非常。崔老道不能搶別人的買賣,人家有擺卦攤兒的,自己就不能跟別人一樣,得找沒人干的。俗話說“藝多不壓身”,崔老道肚囊寬綽,蒙錢的法子有的是。他在地上鋪了一塊白布,擺放一個簽筒子,筒中六十四根竹簽,分別對應文王六十四卦,各有卦名卦詞。自己找了幾塊磚在后頭一坐,等著買賣上門。他這個買賣叫求簽,也叫搖卦。崔老道白天賣卦,夜里在關帝廟借宿,為的是三件事:其一,降妖捉怪必須有一個命硬之人,僅憑他崔老道可不成,須借搖簽賣卦找出這樣一個人;其二,關帝廟前熱鬧非凡,可以在此打探消息,太原城中有什么風吹草動也瞞不過他;其三,崔老道嘴太饞,關帝廟前有的是好吃的,還別說什么七大碟八大碗、平遙的牛肉、大同的兔頭,單是各種面食,你一天吃一樣,連吃三個月都不帶重樣的,崔老道打削面館門口一過,哈喇子就能流下二尺長。
雖說崔老道初來乍到,腳踏生地、眼望生人,買賣倒是不錯,因為搖卦的就這一份,以前從來沒有過,來往的行人看著新鮮。崔老道又會招攬生意,擺好了卦攤兒,手拿一根樹枝子,低頭在地上畫,一邊畫一邊唱:“畫山難畫山高,畫樹難畫樹梢,天上難畫仰面的龍,地下難畫無浪的水,美貌的佳人難畫哭,廟里的小鬼兒難畫笑……”引得過往之人駐足圍觀,想看這位耍的什么把式。崔老道卻不抬頭,拿眼瞟著前邊有多少只腳,一個人兩只腳,數了數腳丫子,估摸圍了幾十個人了,他猛一抬頭,胡亂點指其中一位:“無量天尊,貧道等您多時了!”當時就能把這位說蒙了,這一手兒叫“韓信亂點兵”,也叫“迷魂掌”。這位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呢,當時就愣在那兒了,心說:你等我干什么,咱倆認識不成?崔老道再拿江湖話一繞,基本上就跑不了了,十個人之中少說也得有七八個上當的,過來掏幾個錢抽上一簽,崔老道就開張了。
崔老道這一筒六十四支卦簽,僅有三支大吉、三支大兇,輕易地抽不上來,通常是說吉則吉、說兇則兇的平卦,怎么說怎么有,這就好騙人了。
看這位肥頭大耳、滿面油光,身上穿綢裹緞,兩只手伸出來明晃晃十個大金鎦子,擺明了是有錢的主兒,這樣的最好辦,抽出什么簽都往好上說,給這位說高興了,免不了多給幾個賞錢,這一天就夠吃夠喝了;反過來,趕上抽簽的是個窮人,看得出面黃肌瘦、三五天沒吃過一頓飽飯,腦門子都餓綠了,倆眼珠子發凝,這樣的主兒腰里頂多有幾個銅錢,求簽問卦無非是想轉運。崔老道不用問也知道,窮人三大愁,一是沒錢,二是沒錢,三還是沒錢,那就指給他一條“發財”的明路,這位信以為真,立馬把身上的錢全掏給了崔老道。他卻不想想,如若真有“明路”,崔老道為什么自己不去?這就是所謂的江湖伎倆。當時的太原城沒有這路生意,老百姓瞧著新鮮,議論紛紛,都覺得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外來的老道肯定也錯不了,一來二去傳開了,都說崔老道的卦靈,前來求簽算卦的人絡繹不絕。崔老道也沒少撈錢,成天足吃足喝,太好的吃不起,上頓刀削面、下頓刀削面,打個嚏噴從鼻子眼兒里往外甩面條。雖說吃喝不愁,但是來到太原城這么多日子,一直沒找到八字夠硬的人,卻也不免心焦。
這一天和往常一樣,崔老道在關帝廟前擺好了攤,等到看熱鬧的人圍攏上來,他猛然間一抬頭,看見人叢中有這么一位,三十來歲,身子挺單薄,臉色蒼白,眉宇之間隱隱約約有一層黑氣。崔老道心說:得了,今天拿你開張了。當場點手一指:“說你呢,不用看別人,貧道等的正是你!”
這位一臉茫然,轉頭往兩旁看了半天,見兩邊的人也都看他,才知道崔老道爺叫的是他,這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禮:“道爺,你與我素不相識,等我干什么?”
崔老道一聽心里有底了,這買賣成了,如果換一位明白人,直接來一句“你甭等我,該干什么干什么去”,他就沒話可說了,因為這話沒法接。可這位是個棒槌,不明白崔老道的綱口,這句話一接,就算搭上了,后邊就全跟著崔老道的套路轉了。
崔老道笑道:“不錯,你我二人萍水相逢,貧道我卻看得出,你是個積陰德的人,做的行當是三長兩短……”他將最后這幾個字拖得很長,一邊說一邊察言觀色,瞥見這位臉上變顏變色,陰晴不定,兩個眼珠子左右亂擺,心知又蒙對了,這叫“轉睛則有、定睛則無”。如果這位聽完了直愣愣地看著他,崔老道就得改詞。書中代言,什么行當“三長兩短”?說寬泛了,是在死人身上掙錢的,“三長兩短”暗指棺材,因為捆棺材的皮條橫三豎二。其實崔老道不知道此人是干什么行當的,只不過看對方面帶煞氣,身上有股子漆皮木料的氣味,就把話往這上邊引,沒想到還真蒙上了。即便沒蒙上,他也能拿話往回找。天底下三百六十行,他都能往“三長兩短”四個字上套,還都能說出道理來,這就是走江湖賣卦的本領,沒這兩下子吃不上飯。話一出口見來人一臉吃驚,崔老道更有底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此人,這個人的兩只手又白又細,不是干重活兒的樣子,指甲縫中有顏料,身上穿得也齊整,雖不是穿綢裹緞,至少沒有補丁,提鼻子再一聞,漆皮味兒還挺重,當下說道:“如果貧道沒看走眼,閣下是一位畫棺材的漆匠。”
這位真是個畫棺材的漆匠,一下子被說中了,對崔老道佩服得五體投地。以前講究提前準備壽材,因為“棺材”有兩個意思,這倆字得分開講,人死了之后叫“棺”,人還活著的時候叫“材”。上的漆一年刷一遍,這么刷出來的漆皮不僅好看,而且厚實,埋于地下還可以防潮、防蛀。大戶人家還得請匠人在壽材上作畫,憑這路手藝吃飯的稱為“漆匠”。干這個活兒不僅掙的錢多,還非常受人尊敬,是舊社會比較吃香的幾個行當之一。手藝高明的漆匠,可以按照主家的情況畫棺材,比如這家至孝,便在棺材上畫“二十四孝”,到了陰間,閻王爺見是個孝子,必定不加責難,還有封賞;再比如這家八輩子種地,家境不錯,可沒出過一個念書識字的人,扁擔倒了也不認得是個“一”,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就得讓漆匠在棺材上畫文房四寶,保佑后代兒孫出幾個念書人,改改門風;或者這家主人羨仙慕道,成天在爐中煉丹修行,就得往棺材上畫八仙過海,比喻得道飛升。最多的還是描龍畫鳳,并且以畫龍最難,棺材上的龍“鼻要闊、角要沖、鱗要細、須要動”,畫好了活靈活現,真可以說能從棺材上飛下來,畫不好就成泥鰍了,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那不是添堵嗎?畫鳳也要畫“飛鳳”,身披五色霞光、周圍百鳥環繞,不能畫成土雞,讓人看了膈應。咱們說的這位漆匠,看年紀三十上下,正是獨當一面的歲數,他這個行當吃喝不愁,卻不是大富大貴,這樣的卦最不好算,往哪頭兒說都費勁兒。
崔老道眼珠子一轉有詞兒了,先是奉承了幾句,說畫棺材積陰德,久后必當富貴,緊接著話鋒一轉,問這位的姻緣。這叫探口風,姻緣找不出岔子再問別的,一步一步套他的話,不愁找不出破綻。人生在世,無論窮通富貴,總有為難著窄之處,知道你為什么發愁,后邊的話就好說了。
這一下正問到漆匠的短處,此人想媳婦兒都快想瘋了,做夢都是這件事,干他這一行的雖說受人尊敬,卻整天和棺材打交道,誰家有閨女愿意許給他?門不當戶不對長得不好的,他又看不上,窮嫌富不要,兩頭兒夠不著,三十好幾了仍是光棍兒一條,出來進去就一個人,自己吃飽連狗都喂了,躺被窩里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此時讓崔老道一句話問到了點子上,心下更是佩服,以為碰見活神仙了,急忙懇請崔老道指點一番。
崔老道一看說中了,心知這是到嘴的鴨子了,今兒的飯轍又有了,于是捧起簽筒子讓漆匠抽一支簽。
漆匠咽了咽唾沫,兩只手在衣襟上使勁兒搓了搓,小心翼翼接過簽筒,搖了三搖、晃了三晃,“吧嗒”一聲掉出一支卦簽。他趕忙撿起來,用兩只手托著,畢恭畢敬遞到崔老道的面前。
崔老道本想蒙幾個錢,上館子吃刀削面去,這也出來大半天了,肚子正餓呢,沒想到一看卦簽大吃了一驚。這是支紅頭簽,此簽上上大吉,卦中四個字“鯉魚化龍”!
第六章 大鬧太原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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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來到太原城多半個月,在關帝廟門前擺下“文王六十四卦”,使出“韓信亂點兵”的江湖手段擺攤兒賣卦,除了填肚子之外,只為了找一個命硬之人,以便助他降妖捉怪。這天來了一位畫棺材的漆匠,崔老道本想蒙幾個錢把來人打發走,他好吃刀削面去,怎知漆匠從簽筒中抽出一支卦簽。崔老道接過來一看了不得,“文王六十四卦”雖是江湖上騙人的買賣,卻也有幾分靈驗。這六十四支卦簽分別對應六十四卦,多為中上、中平、中下之卦,紅頭的上上簽僅有三支,非得是八字夠硬、命里有福的人才抽得中,這可不多見。漆匠抽中的正是其中之一,此卦名為“鯉魚化龍”。這一卦有講,說的是一條大鯉魚被網驚到,在龍門下一躍而過,化身為龍,主飛龍在天,乃是大吉之兆。正所謂“鯉魚化龍喜氣來,口舌疾病永無災;愁疑從此都消散,禍門閉來福門開”。這支紅頭卦簽上上大吉,竟讓個畫棺材的抽了出來。
崔老道一直坐在卦攤兒后的磚頭上,看罷這支卦簽,站起身來整了整袍冠,對漆匠深施一禮:“貴人,貧道賀喜了。”按江湖上的規矩,遇上抽中三支紅頭卦簽的,都得給人家道喜,趁機也能多討賞錢。
漆匠也知道此卦上上大吉,心下喜不自勝,真以為自己的時運到了,該當天上掉餡兒餅,讓他連娶媳婦兒帶發財,這一下全齊了。當場給了不少卦金,又把崔老道請到一個小飯館,點了幾個菜,燙了一壺酒,拜托崔老道好好指點一二,到底如何才能娶上媳婦兒,抱得美人歸?
三杯酒下肚,還沒等崔老道開口,漆匠先倒了一肚子苦水兒。他這個行當掙的錢夠吃夠喝,在外邊干活兒也挺受人敬重,可是真不想干了,因為掙的是個辛苦錢,發財可指望不上。況且畫棺材這個行當好說不好聽,終究是掙死人的錢,尤其是三十多了還娶不上媳婦兒,已然受不了了,求崔老道給他指一條明路,改改行、換換門風,有沒有身不動膀不搖就能發橫財的行當?
崔老道心說:你當真是白日做夢,有那買賣我自己早去干了,還等你來問我?心里是這么想,嘴上可不能這么說,略一沉吟,對漆匠說:“你命中是該有一場大富貴,能否鯉魚化龍在此一舉。不過貧道我可不敢擔保,怎么呢?富貴險中求,怕你沒膽子去拿……”
漆匠眉毛一擰,眼珠子一瞪,拍胸脯子告訴崔老道:“道爺盡管放心,咱從小跟師父學手藝,棺材里睡覺那是家常便飯,不知道什么叫個怕。只要發得了財,娶得上美人,沒有我不敢做的!您就直說讓我干什么吧!”
崔老道點了點頭,他來了半個多月,等的就是這么一位。為了找出躲在太原城中的妖怪,必須借膽大命硬之人再取一件法寶。他自己不敢去,自知沒那個命,因為誰得了這件法寶,誰可以大富大貴,站著吃躺著喝,一輩子享不盡的富貴。到時候別說娶媳婦兒了,整個太原城的姑娘都隨便你挑,三妻四妾不在話下。但是稍有閃失,就得把命搭上,后悔可也來不及了。畫棺材的漆匠抽中了“鯉魚化龍”的卦簽,可見他命中該有一注大財,夠得上魚龍變化。崔老道指點漆匠:“你依貧道所言,出了太原城往東走,有一座烏金山。深山絕壁上有一個山洞,洞中有很多古燈,什么樣的都有。那些燈再好你也別拿,只找一盞最不起眼兒的小紅燈,你把燈取回來,下半世的榮華富貴……不求自得!”
漆匠聽崔老道這番話說得云里霧里,也是不明所以:“道爺您是說,我下半世的大富大貴,只需上烏金山取一盞燈?那不是手到擒來嗎,又有何難?”
崔老道說:“先別著急,等我把話說完了再走不遲。此一去不僅山高路險,洞中還有看守寶燈的山鬼,可以說兇險無比。貧道給你一張五雷天師符,揣在懷中不可離身,保你往來平安。找到寶燈趕緊下山,切記不可耽擱。”
漆匠依言揣上五雷天師符,拜別崔老道,回去備齊水糧繩索,轉天一早直奔烏金山。此山又名龍王山,山勢北高南低,層巒疊嶂,林濤呼嘯,常有紫霧繚繞,平時罕有人至。漆匠按崔老道指點的方位,一路東去,找到深山中的一個洞口。
找是找著了,進去可不容易。這個山洞位于峭壁之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漆匠不過是一個畫棺材的,想爬上去勢比登天,只有先到山頂,放大繩把自己順下來,方能進得洞去。漆匠想著發財娶媳婦兒,早將“怕”字忘到了一邊,有這一口氣頂著,腳步如飛往山頂上走。無奈山路崎嶇陡峭,到了山頂天色已黑。漆匠等不到天亮,心想洞中不見天日,難分晝夜,半夜進去也沒什么分別,當下找了一棵一抱多粗的老樹拴上大繩,拽了幾下拴得挺結實,便將另一頭扎在腰里頭,伸胳膊蹬腿沒有半點繃掛之處,將長繩拋下懸崖,順繩子溜到洞口。但見洞中漆黑一片,深不可測。
漆匠點了一支火把,借光亮摸進洞中,山洞忽寬忽窄、起起伏伏,越走越深,走了半天也沒看見崔老道說的寶燈。心里納悶兒腳底下卻沒停,又往前走出一段,見到一座宮殿的大石門。漆匠暗暗高興,也埋怨崔老道只說半截子話,不知什么人在深山古洞中造的宮殿,想來寶燈就在其中。他走到宮門近前,但見石門虛掩,心想:我是來取寶的,可別驚動了宮殿中的東西,于是躡手躡腳順門縫溜了進去。大殿中燈火通明,亮同白晝,飛檐斗拱、金磚碧瓦,亮閃閃奪人二目、黃燦燦擾人心神。漆匠不曾見過這等景致,心想:皇上的金鑾殿也不過如此,只怕是到了神仙窟宅!
正當漆匠驚奇詫異之際,突然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聽聲響是個女子,穿的木底繡鞋,踩在大殿金磚之上聲聲脆響,分外悅耳。舊時只有女子才穿木底鞋,講究的還要把木底鏤空雕刻,或是一朵牡丹,或是一枝紅梅,里頭放上香粉袋,走一步留下一個香粉雕花的足印,一般人可穿不起,光香粉就得多少錢?漆匠循聲望去,就見大殿柱子后面轉出一個絕色女子,身穿大紅羅裙,高綰美人頭,橫插一根金簪,上帶九連環,走起路來環佩叮當,清脆悅耳,真如風吹荷葉、雨打芭蕉。往臉上一看更了不得,說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也不為過,比畫上的美人兒還要俊俏。漆匠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一時間看直了眼,愣在當場手足無措。美人兒抿嘴一笑,眼角眉梢說不盡的萬種風情,又對漆匠盈盈下拜:“大王,臣妾在此恭候多時了。”美人兒一開口,當真是鶯聲燕語,仙樂也沒這么好聽,聽得漆匠身子發酥,愣了半天才緩過來:“你我素昧平生,姑娘為何如此稱呼?”
美人兒說:“大王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前世之緣未了,而今當在洞府中廝守終身。”
都知道“色”字頭上一把刀,可是從古至今,坐懷不亂的能有幾人?多少英雄豪杰都折在這上頭了,又何況一個漆匠。聽完美人這一番話,漆匠魂飛天外、魄繞九霄,有美貌佳人相伴,死在這兒都愿意,還要什么寶燈。此時色心一起,十匹騾子八匹馬也拽不回頭。漆匠和美人兒寬衣解帶入羅帷,天師符離了身,他就變成了妖精的點心。崔老道該囑咐的都囑咐了,卻只忘了一節——漆匠三十多歲還沒娶上媳婦兒,讓這個光棍兒漢進山取寶好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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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崔老道在太原城苦等漆匠,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眼皮子倒是一直跳個沒完,心知此人有去無回了。也怪自己想得不周全,本以為再找一個命硬的人還得費一番周折,怎知沒過幾天,又有一個人抽出了上上簽。崔老道一看這位的八字更硬,這一簽叫“天官賜福”,跟“鯉魚化龍”不一樣,乃天降富貴。抽中這支簽的是太原城外一個獵戶,也是一個“倒霉上卦攤兒”的主兒,身上沒別的手藝,祖宗八代均以射獵為生,長年累月鉆山入林,看山神老爺的臉色吃飯。
打獵的大致上分兩路,頭一路叫“射獵”,用的是弓箭鳥銃,大到獐狍野鹿,小到野兔山雞,沒有不打的東西,趕上什么是什么;另一路叫“套獵”,下夾子、設套子,專取皮貨,也就是狐貍、黃狼這類皮毛值錢的野獸,賣皮子賺錢。套獵首先要保證不傷皮子,整張的獸皮劃上一道口子,價格會跌十幾倍,那就白忙活了。另外還講究拿活的,活剝的皮子最軟,價格也最貴。
抽中“天官賜福”一簽的獵戶,家里有桿土槍,常年在太原城外的山上射獵為生。雖說是祖傳的行當,可到了他這一輩兒不行了,也不知道是山上的野獸少了,還是時運不濟,靠這桿獵槍活了半輩子,愣是沒吃飽過。活到如今還沒餓死,真得說是祖墳上冒了青煙。眼瞅入了冬,離年關不遠了,媳婦兒孩子連件像樣的棉衣也沒有。無奈之下也去放夾下套,想趁寒冬臘月套一只狐貍。冬天的狐貍皮最厚實,賣的錢也多,到時候剝下狐皮來一賣,一家人能把年關對付過去。但是隔行如隔山,什么事兒外行也不行,即便都是打獵的,下套子和放槍可全然不同,下套的時機、地點,連風向也有門道,失之毫厘往往差之千里。這個獵戶只能照葫蘆畫瓢,內中的門道一竅不通,能逮到狐貍才怪。
接連十幾天,獵戶下的套子上連根獸毛兒也沒有,這一天垂頭喪氣往山下走,聽見百步開外的干草叢中有些響動。別人或許聽不到,打獵的耳朵不一樣,一聽這個聲響,就知道這是野獸,趕緊把槍端在手上,躡足潛蹤一點點往前蹭,倆眼緊盯草叢中的情形。突然“呼”的一聲,亂草深處沖出很大一只野獸。打獵的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氣,心說:完了,怎么趕上這個東西了!原來是一頭野豬,全身烏黑、背生鬃毛、口出獠牙、四蹄碩大,黑乎乎跟個小山包兒似的!獵戶全身上下抖若篩糠,險些尿了褲子,手上的槍都端不穩了。常言道“一豬二熊三老虎”,老虎雖是獸中之王,兇猛卻排在豬、熊二獸之后。尤其是深山老林中的大野豬,可以長到七八百斤,向上齜出的獠牙猶如兩把尖刀,成天爛泥中打滾兒、松樹上蹭癢。松樹皮里黏稠的松樹油子,會被野豬蹭得滿身都是,又在地上連拱帶滾,使皮毛上的松樹油子沾滿了泥土,形成一片片的鎧甲。如果野豬全身上下都“掛了甲”,比真正的鐵甲也不多讓,皮糙肉厚橫沖直撞,山中的猛虎也怕它三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有人敢去招惹它。除非山中獵戶成群結隊、縱鷹走犬,才會圍獵野豬。如今讓這個打獵的一個人面對面撞見一頭大野豬,那是倒霉到家了。正所謂“迎面不打豬,背后不打熊”,野豬沖起來不管不顧,即使被打中了要害,只要還有一口氣兒,照樣會往前沖,那真叫碰著死、挨著亡。
打獵的眼前這頭野豬,是頭公的,山中行話叫“跑卵子的”,極為兇猛,掛了不下七八百斤的一身甲,齜牙瞪眼、目露兇光,后背上的鬃毛根根直豎。見到對面有人,便低頭沖將過來,登時地動山搖,帶起一大片塵土,如同腳下生煙一般。打獵的但覺得勁風撲面,急忙摟火兒開槍,這是從前膛裝填火藥和鐵沙子的土槍,一膛鐵沙子打出去,都嵌在了野豬的皮甲上,不但沒打死,反倒打驚了,紅了眼要來拱死打獵的。
打獵的手上這桿槍,只能打一響,再打還得往里頭填火藥裝鐵砂,此時還不如燒火棍子好使。手上也沒有別的家伙了,他迫不得已,兩膀子一使勁兒,對準野豬把獵槍扔了過去。掛了甲的大野豬連槍子兒都不怕,豈會在乎這玩意兒?一甩頭將獵槍崩出老遠,撞在山石上折成了兩截。打獵的見勢不好,手忙腳亂爬上旁邊的一棵小樹,可他心里也明白,上了樹也得死,這么粗的樹,野豬一下子便可拱斷。本想閉目等死,怎知那野豬沖得太狠,一頭撞斷了樹,卻收不住勢,又往前沖出幾丈遠,直接掉下了深澗。縱然是皮糙肉厚掛了甲的野豬,掉到懸崖峭壁之下,摔下去也成爛菜瓜了。打獵的撿了條命,可山澗極深,人根本下不去,無從去找那摔死的野豬。倒霉不耍單,送到嘴邊的鴨子飛了不說,他那桿獵槍也斷了,心里頭要多懊糟有多懊糟。回到家中別扭了一宿,覺也沒睡著,轉天一早揣上兩個銅子兒,垂頭喪氣地進了太原城,想求上一卦尋條生路。
崔老道一瞧這個打獵的抽中了“天官賜福”,正是一個膽大命硬之人,就把說給漆匠的話又說了一遍,也是千叮嚀萬囑咐,又畫了一道天師符讓打獵的貼身帶上,轉天前去烏金山取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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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獵的吃不飽穿不暖,但是成天鉆山入林,翻山越嶺是家常便飯,為了能夠發財,轉天一早就上了烏金山。他和之前的漆匠一樣,順繩子下到洞口,在山洞深處見到一座宮殿。打獵的為人粗魯,上前一看石門虛掩,他是推門便進。來到秦磚漢瓦的大殿之上,迎出一個美人兒,仍是那番話,百般獻媚、千般勾引。打獵的比漆匠年長了幾歲,又是有媳婦兒的人,“色”字上并不如何吃緊,加之前半輩子窮怕了,進山只為取寶,回去發了大財全家人共享富貴才是真的。況且來之前聽崔老道說過,看守寶燈的不是人,不論它如何變化引誘,千萬不可上當,否則小命不保。他也是有老小在家的,若有個緩急,可不是耍笑的,于是彎弓搭箭,讓那個美人兒帶他去找寶燈,敢說一個“不”字,先吃爺爺三箭。
美人兒見打獵的不吃這套,只好帶上他來到后殿,打開殿門往前一指:“華光亮處即是寶燈,汝當自取。”
打獵的往前一看,不遠處果然有華光瑞彩,當即邁步而入。走出幾步再一回頭,身后哪有什么宮殿,仍是黑漆漆的山洞,但覺心下一凜,方知崔老道說的沒錯,多虧沒有上當。打獵的發財心切,直奔光亮而去,不覺行至山洞盡頭,到地方一看傻眼了,可不是老道說的只有幾盞燈,黃澄澄的是金子、白花花的是銀子,什么叫珍珠、哪個是翡翠,珊瑚、碧璽、瑪瑙、象牙,堆得跟山一樣,晃得他眼都睜不開了。打獵的夢中也不曾見過這些珍寶,名字都叫不上來。后悔沒帶條大口袋,只得脫下棉衣,鋪在地上當包袱皮兒,雙膝跪地,一把一把往里捧。起初裝的是銀元寶,五十兩一個的銀元寶裝了滿滿一下子,裹好了一想不對,銀子哪有金子值錢,山洞中的金子都是一條條的大黃魚,這得值多少錢呢?忙又脫下夾襖,往里邊裝金子,裝完一拍腦門子,還是不對,我得裝明珠翡翠,那才是最值錢的,拿出去得換多少金子?于是扒下里衣,揀選上等明珠玉器,又是裹了滿滿當當一包袱。他光膀子拎上三個包袱正要走,猛然記起老道還讓他取一盞寶燈,心說:這老道也是糊涂,這么多的金珠寶玉不要,偏要一盞破燈,那能值幾個錢?我把這些金銀珠寶帶下山去,分給他些許便是。不過轉念又一想,他入寶山發大財全憑崔老道的指點,崔老道既然說一定要這盞燈,我也應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別回頭崔老道瞧我發了財眼熱,還想分我一半走,那可不行。不如把寶燈帶出去,堵上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