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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匠李長林的家在村子一角,比二臭蟲的破屋子強不到哪兒去,雖然沒那么偏僻,可也是在緊邊兒上。就那么一間房,屋中沒什么擺設,一張破桌子四條木板凳,兩個石頭墩子上架一張門板當床。頂棚也不嚴實,一下雨到處漏水,往常用不起油燈,僅以燭火照明。
三人正在桌邊坐著,一邊喝酒一邊商量如何分贓,忽見大風把門吹開了,蠟燭也滅了,均被嚇了一跳。燕尾子是做賊的,俗話說“賊人膽虛”,平時看誰都像官府緝拿隊的,多看他一眼就覺得人家要抓他。他瞧見屋門開了,以為外邊有人,當即探臂膀抽出背后的鋼刀閃在一旁。燕尾子是飛賊亡命徒,身上總帶著家伙,鯊魚皮軟鞘里有一柄柳葉鋼刀。這把刀可不一般,比常見的大刀短一截,刀身也窄,形如柳葉,鋼口也好,剛中帶韌,韌中帶剛,不僅用于防身,還是作案的工具。走千家過百戶鉆屋行竊,摳磚撬瓦全憑此刀。刀就是賊人的命,更是賊人的膽,刃口磨得飛快,那真是“肩寬背厚刃飛薄,殺人不見血光毫”,把頭發絲兒放在上邊,一吹氣兒就斷了。雖然不是切金斷玉、削鐵如泥的寶刀,卻也是“吹毛斷發”的利刃。
燕尾子拽出這柄鋼刀在手,擺好了架勢,桌子上先拿出一把茶壺來,沖著門口“啪”的一聲摔了出去。為什么呢?綠林人都懂這個,有人沒人先來一下探探虛實,一旦有人進來,瞧見黑乎乎一個東西奔自己飛過來,不知道是什么物件兒,免不了或躲或擋,這么一分神,他就占了先機。萬一外邊有人使暗器,這一茶壺飛出去也全頂用,又叫打草驚蛇。此賊常年到處作案,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這都是經驗。燕尾子拔刀飛茶壺只在一瞬之間,緊跟著墊步擰腰躥到門后,亮了個“夜戰八方藏刀式”。只要有人進來,二話不說掄刀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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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一樣心驚膽戰,不知來的是官是匪,尋思:燕尾子把式雖高,真要一推門沖進來七八個,那也是雙拳難敵四手,惡虎架不住群狼。到時候非讓人一刀一個都砍了,把東西搶走不可!自己兄弟四人為了闖這董妃墳,可費了不少周章,還搭進去了一條人命,豈能輕易將到手的珍寶拱手相讓?他怕讓人把東西搶了去,忙將裝滿贓物的大皮口袋塞回床底下,就勢往床邊上一坐,兩只手緊緊抓住床沿兒,兩條腿擋住了皮口袋。
石匠李長林是個直性子,想不到這么多,也未曾做出反應。站在原地瞪眼看了半天,屋外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就是風雨把門吹開了,于是點起蠟燭,重新將屋門關上。
飛賊燕尾子疑心最重,又把耳朵貼在墻上,跟拜四方似的四面墻聽了一個遍。做賊的耳音得好,哪怕有一丁點響動也能聽見,否則當不了賊,外邊進來人了你還不知道,光顧著偷東西,那早讓人抓住了,有多少個腦袋都不夠砍的。以往入戶作案的時候,本家主人睡夢中翻個身,他都可以聽出是朝哪邊翻的。燕尾子在屋中聽了半天,四周確確實實沒有人蹤,這才收起鋼刀回來落座。他對崔老道說:“咱這次的活兒做得干凈利落,董妃墳之事除了橫死的二臭蟲,便只有你我弟兄三人知道,沒必要擔驚受怕。”
崔老道點頭稱是:“三弟所言有理,卻只怕夜長夢多,我等趁早分了東西,分頭遠走高飛為上。”
石匠李長林把酒肉收拾到一旁,在桌子上騰開地方,將大皮口袋中的東西抖落在桌面上。盜墓開棺之時只顧往口袋里裝了,沒來得及多看,此時燭光一照,映得桌上珍寶異彩紛呈,看得三人眼都直了。這真叫“酒可紅人面,財能動人心”。
石匠李長林這個窮光棍兒不必說了,天天上山下苦,鑿石頭賣力氣,卻連飯都吃不飽,沒見過什么好東西。崔老道算卦看相也掙不了仨瓜倆棗,見識雖比李長林強些,也高不到哪兒去,唯有大盜燕尾子過過幾天好日子,可是這個人手敞,有多少錢花多少錢,這叫“江湖財、江湖散,來得容易、去得爽快”,上頓吃一桌燕翅席,下一頓說不定連窩頭兒也啃不上。當賊的都這樣,手里不留錢,只要他仍干這一行,存多少錢也沒用。因為是流竄作案,向來居無定所,今天破廟里睡一覺,明天樹杈上忍一宿,說不定什么時候落到官府手上了,“咔嚓”一刀人頭落地,存多少錢也沒命花了。
三個人見了眼前這一桌子的奇珍異寶,一個個嘴張的老大,氣兒都忘了喘,順嘴角往下淌哈喇子,兩只手直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這得是多少錢???可有二臭蟲前車之鑒,那個臭賊貪心太大、內里藏私,忘了賭過咒發過誓,瞞著弟兄們回去摳死人肚腸掏金子,結果遭了報應,落得個橫死荒墳的凄慘下場。干這等勾當很少有不信邪的,死的全是不信邪的。所以三個人誰都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桌上這么多奇珍異寶,一人一份足夠下半輩子花用了。問題是如何分贓,這么多好東西,件件都不一樣,價值也不相同,怎么分才分得均勻?
石匠李長林是個大老粗,不懂這些規矩,問燕尾子:“三哥你看怎么分好?”
燕尾子雖然識貨,可也不好意思先人一步,他看了看李長林,又看了看崔老道說:“咱還是聽大哥的吧,崔道爺說怎么分就怎么分。”
崔老道當仁不讓,眼下不是推讓的時候,沒必要瞎客氣耽誤工夫,多少合伙干事兒的,都因為分贓不均翻臉成仇,甭管是師徒、兄弟,哪怕是父子,一個人心里一桿秤,偏了誰都不合適,必須有一個萬全之策。其實他心中早已有了計較,便對燕尾子和李長林說:“承蒙兄弟們信得過,可這些珍寶實在不好均分,總不能論分量稱三份。依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一圈分三件,轉圈拿,輪到誰,誰就自己挑選一件,一圈一圈輪下來,選好了什么就是什么,不許再換,這不就分勻了嗎?”
大盜燕尾子和石匠李長林一聽還真是個好法子,齊聲稱好:“還是大哥有見識,這么分心明眼亮,誰也不虧誰!”
三個人商量好了,各自找了條口袋站在桌前。崔老道說:“咱們仨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結拜兄弟,如今分這些東西,也得有個順序,依我看不如讓四弟李長林先選,燕尾子其次,我這當大哥的最后拿。”
那兩個人不好意思排在崔老道前頭,推辭了幾句,見崔老道執意如此,也只得照辦。石匠李長林站在桌子前邊看得眼花繚亂,他一個開山鑿石的窮漢,不知道那是些什么珍寶,更不知道什么東西值錢,伸手過去拿了一錠金元寶。那是董妃娘娘在棺材里用手握著的元寶,沒有多大,卻是真金白銀。李長林雖然不會識寶,可也知道無論什么時候,只有這金子不掉行市,拿出去就能直接花。他把元寶裝進袋子,又瞪起兩個眼睛在桌子上踅摸,尋思下一件該選什么。
燕尾子早盯上了一枚翠玉扳指,這一看就是宮里的東西,尋??梢姴恢?。老百姓常說“翡翠”,但翡是翡、翠是翠,翡是紅的、翠是綠的,兩個顏色都帶才稱得起是翡翠。這枚扳指不掛紅,所以只能說是翠玉。翠玉主要看成色,帶一點綠頭兒的就價值不菲,何況這枚扳指通體皆綠。如若僅僅是綠,那還不出奇,怎么才是值錢的綠呢?那得是翠綠,講究綠中帶透、透中有綠,如果拿個銅盆裝滿水,將這枚扳指扔進去,滿屋子綠光,這可是世間難得的珍寶,除非皇宮大內才有,民間見不到這么好的東西。而且個頭小容易帶,拿到古董店里找個買主,至少能值兩千塊銀圓,可比石匠李長林的那個小金元寶值錢多了。
往后輪到崔老道,他早看好了,未曾猶豫,一伸手直接拿了董妃娘娘口里含著的珠子。這顆珠子不是宮里的東西,而是董地主家傳的玩意兒。雖不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但也絕對稱得上是顆寶珠,好似水晶相仿,用蠟燭一照透出七色霞光,不在燕尾子的那枚扳指之下。前文書咱們說過,帝王之家的口含乃是無價之寶,董妃娘娘貴為皇上的身邊人,董家也得用最好的珠子做口含,才配得上貴妃的身份。
大盜燕尾子這才看出來,合著三個人里頭只有石匠李長林不識貨,敢情崔老道也是懂眼的行家。若是崔老道沒選這件珍寶,下一輪自己必定去拿貴妃口含的珠子,沒想到讓崔老道搶了先。不過桌上的珍寶還有許多,有的是能拿的。三個人你一件我一件,轉圈往自己的袋子里裝東西,拿了個不亦樂乎。
三人分完了珍寶,將拿到手的東西各自收起來。崔老道告訴燕尾子和李長林哥兒倆,這些個東西固然是好,卻都是地底下出來的燙手貨,湊在一起樹大招風。如果說城里一下子出來這么多好東西,只怕會驚動官府。這個案子不小,還牽扯二臭蟲一條人命,你說是他自己嚇死的,有什么憑據?到時候判你個分贓不均圖財害命,加上偷墳掘墓二罪歸一,咱們仨的腦袋可都不夠砍的。縱然官府沒來得及追究,這些珍寶露了白,可免不了讓賊人惦記上,那就變成催命符了。天亮之后咱們趁早各奔東西,遠遠地找個地方銷了贓,自己過自己的好日子去,等躲過這陣風頭,久后再圖相會。
那哥兒倆點頭稱是,燕尾子跟二人說道:“大哥、四弟,咱哥兒仨經了此事,也算得上出生入死,稱得起過命的交情。但有一節,天一亮咱們各奔東西,誰也別告訴誰自己的去處。倒不是信不過,這叫小心駛得萬年船。萬一有人落在官府手上,誰也不是銅鑄鐵打的,難保吃打不過招出口供。如此一來,另外兩個人也跑不了?!贝蘩系篮屠铋L林二人也說沒錯,還是燕尾子想得周全。
正在說話的當口,驀然間“咣”的一聲,一陣陰風又把屋門吹開了。屋門晃來晃去,嘎吱作響,這陣陰風吹到身上,三人都覺得寒毛豎起,鉆心透背的這么涼。
崔老道心知不好,這陣陰風來得不善,屋門明明閂上了,怎么來一陣風就吹開了?他想到這兒,同燕尾子李長林一起走到門口。就看屋外細雨飄飄,并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鄉下人睡得早起得早,天一擦黑就鉆被窩了,沒幾家舍得點油燈,此時已是三更半夜,早都睡了。天上烏云密布,也不見星月之光,陰雨天連蛤蟆都不叫,村子里黑咕隆咚一片沉寂,李長林家住得又偏僻,放眼看出去不見人蹤,只聞落雨聲淅淅瀝瀝。
三個人心里發慌,只想分了賊贓等天亮跑路,看看屋外沒人,剛要把門重新閂上,突然間半空里雷鳴電閃,一道白光劃破了雨幕,天地之間一片雪亮。就見門前十幾步開外,站著個披頭散發的女子,身穿朝服,頭戴朝冠,臉色死白死白的,腮上抹著胭脂紅分外扎眼,眼眶子里光有白眼仁兒沒有黑眼珠,惡狠狠盯著李長林家的屋門。
三人大吃一驚,急忙把門關上,崔老道和石匠李長林看得真真切切卻沒敢開口,只有燕尾子驚呼了一聲:“是董妃娘娘!”
第四章 夜闖董妃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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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妃娘娘”這四個字一出口,崔老道和李長林兩個人皆是一驚,頓覺渾身冰涼,體似篩糠,一下子就蒙了,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倆也看出來這是董妃娘娘。董妃娘娘被二臭蟲和燕尾子從棺材里拽出來,什么穿著什么打扮,還有臉上的樣子,全看了個真真切切。睡覺的時候崔老道還夢見了,怎么會不認得?可是兩人都沒敢說破,恨不得自己眼花看錯了。石匠李長林沒見過多少世面,鄉下人又都迷信,聽見“董妃娘娘”這四個字,嚇得哆嗦成了一團,腿都軟了,驚道:“從墳里……從墳里爬出來的行尸……”
崔老道看明白了,一抖落手說:“壞了,這可不是行尸,是董妃娘娘的厲鬼。咱們幾個掏墳毀尸,人家不饒??!”
三人心知董妃娘娘死得冤屈,一縷陰魂不散,昨天晚上月下尸變走了影,活活嚇死了二臭蟲,現在又來找他們索命了。相傳宮里橫死了嬪妃,身上都要用朱砂畫壓鬼的宮印。二臭蟲開膛破肚掏出董妃的腸子,可能把那壓鬼的印記也給毀了,此刻冤魂找上門來索命,豈肯善罷甘休。三個人腸子都快悔青了,如果事先知道真有鬼,說什么也不敢入董妃墳,更不會讓二臭蟲將死尸開膛破肚。到如今說什么都遲了,厲鬼已在眼前,如何才能逃得性命?
燕尾子怕上心來,別聽人說什么“賊大膽兒”,那是偷人的賊,這次可是偷了鬼的東西,人家本主兒找上門來,這可是要命來的,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他把分來的賊贓纏到腰里,想抬腳踹開后窗奪路而逃,卻被崔老道攔了下來。
崔老道說:“兄弟別慌,你跑出去遲早也得讓董妃娘娘所變的厲鬼追上,你腳底下再快,快得過鬼嗎?到時候一樣跑不了?!?
燕尾子一想崔老道說得不錯,人這兩條腿跑得再快也快不過鬼。他對崔老道說:“咱仨一直在屋里待著,打天黑到現在時候可也不短了,董妃娘娘可能早就到了門外,為何不直接進到李長林家中來索命?”
石匠李長林納著悶兒自言自語道:“對呀,我這屋的門上沒貼門神?。」碓趺床桓疫M來?非得等咱們出去?”
崔老道眉頭緊皺,聽見李長林這一句話如夢方醒,心說:還真是的,倘若大門上貼了門神,或是天師鐘馗,或是哼哈二將、秦瓊敬德,那都是捉鬼辟邪的神將,說不定陰魂惡鬼不敢進屋。不過石匠李長林家太破了,大門上連個福字也貼不起,董妃娘娘變成的厲鬼為何不敢進來呢?莫非他這屋里有什么讓厲鬼害怕的東西?崔老道一邊想,一邊拿眼四處踅摸。世人皆說桃木可以辟邪,難不成李長林家這桌椅板凳是桃木的?可怎么看怎么不像,全是破木頭板子釘的,上面除了窟窿就是眼子,劈了燒火怕也沒人要,門口這個鬼究竟怕什么呢?
燕尾子說道:“曾聽說人怕陽德、鬼怕陰德,是不是咱們哥們兒祖上都是積了陰德之人,惡鬼才不敢進來?”
崔老道好懸沒讓他給氣樂了,擺手說道:“兄弟,你也不想想咱們仨是干什么的,你是穿房過戶竊取錢財的飛賊,我是走江湖賣卦的道人,李長林雖然是個石匠,那也是天天從山神爺身上鑿飯吃,再加上這一次將董妃娘娘翻尸倒骨、開腸破肚,積下多少陰德也都散盡了?!?
崔老道想破了腦袋也不得要領,無意間抬頭一看,瞧見李長林屋中掛了一幅《猛虎下山圖》,正對著門口。這張畫破破爛爛,二尺多長一尺多寬,上下兩根實心木軸,上軸拴有一條細紅繩,掛在墻上的釘子頭上。畫中描繪了一只吊睛白額大蟲,行在崎嶇的山嶺之上,前爪搭著一塊青石板,虎口怒張,露出劍戟般的獠牙,氣勢森然,定睛看去似乎可以聽到震撼松林的虎嘯之聲。一般來說,畫中虎分為“上山虎”和“下山虎”,上山虎是吃飽了回山,下山虎是餓著肚子出來覓食。上山虎即使腳踏山石回頭張望,氣勢也比不得下山的猛虎。墻上這幅《猛虎下山圖》畫得是真好,卻已殘破不堪,顏色都快沒了。正因如此,掛在石匠李長林家也沒顯得不搭調,全是破破爛爛的。除此之外,屋子里再沒有任何起眼兒的東西。
崔老道有道眼,看出《猛虎下山圖》非同小可,忙問李長林:“四弟,你家這張寶畫是從哪兒來的?”
石匠李長林不明所以,就告訴崔老道和燕尾子,此畫從他爺爺在世時就掛在這間屋子里,他們家往上數八輩子都沒出過一個混整了的,什么東西也沒留下,有時候吃不上飯,能當的全拿出去當了,只有這張畫從未動過。也沒覺得一張破畫能值幾個錢,多少年來一直掛在墻上,可也從沒聽說這是什么寶畫。
崔老道聽李長林說完心里有底了,莊戶人家沒有不掛年畫的,都是圖個喜慶吉祥,無外乎“喜鵲登梅、王小抱魚、三星捧壽”之類的吉祥畫,誰會在家里掛個大老虎?就是這東西錯不了!他趕緊對李長林和燕尾子二人說:“老四家的《猛虎下山圖》乃鎮宅之寶,所以董妃娘娘進不了屋。”
石匠李長林聽完崔老道這番話,懊悔不已,這才叫“騎著驢找驢,端著金碗要飯吃”。早知道有這幅寶畫,拿去換了錢不就得了,那也是吃喝不盡,又不用提心吊膽,還去盜什么董妃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