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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當即撮土為爐、插草為香,指天為誓、歃血為盟,一個頭磕到地上拜了把子。崔老道年歲最大當了大哥,說是老道,這時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倒斗的二臭蟲三十一歲,做了二哥;三兄弟是燕尾子,二十九歲;石匠李長林塊頭大胳膊根子粗,長得魁梧歲數卻最小,只有二十七歲,所以他是老四。四個人賭咒發愿,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四個人稱兄道弟,拜完把子接著喝酒。李長林和二臭蟲也是明白人,腦仁兒再小也知道崔老道不可能跟他們無緣無故拜把子,那就別藏著掖著了,索性把話挑明了說:“大哥跟三哥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干脆打開天窗說亮話。承蒙二位看得起,我們哥倆兒雖然沒什么本事,可甭管有什么事,只要從大哥你嘴里說出來,咱兄弟赴湯蹈火絕沒二話,讓我們怎么著我們就怎么著。”
崔老道等的就是這句話,一瞧火候到了,便將挖董妃墳的念頭,一五一十跟這兩個人說了。常言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四個窮光棍兒湊在一起,憋不出什么好屁來,身上都有能耐,無奈生不逢時,從無用武之地,也是窮怕了,得知有這條發財的道路,當然是一拍即合。二臭蟲聽完這話,喜得抓耳撓腮:“大哥你怎么不早說啊!這個活兒要是做成了,那真是遂了我二臭蟲一世的心愿,能發財不說,咱也見一見皇上的娘們兒長什么樣。”
李長林一向心直膽壯,可他那個膽子,只是天不怕地不怕,也可以說是天之下地之上的不怕,地底下的就說不準了,對這勾當多少有些發怵。因為那會兒的人都迷信,棺材不過埋在地下三尺深,卻是陰陽相隔。但他也是窮怕了,俗話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想發財不擔風險可不成,況且是跟這三位兄長合伙,想來也不會出什么岔子。牙一咬心一橫,當場拍了胸脯:“承蒙哥哥們看得起我李長林,只要用得上我這膀子力氣,絕沒有二話。”
這兩位說完了,燕尾子也得表個態,他端起酒杯跟那二位說:“二哥、四弟,你們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乃是天津衛頭一號的飛賊,走千家過百戶,竊取不義之財。這年頭狗咬破的,人敬闊的,能發財的事什么也敢干,只要手上有錢,走到哪兒都是大爺。咱兄弟四人各盡所能,陰間取寶,陽間取義,東西到手之后一碗水端平了,一人分一份,雨露均沾,若違此言,天誅地滅!”
崔老道等人齊聲稱是,四個人歃血為盟,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各展所能,決定合伙去董妃墳。當天在酒桌上把這件事敲定了,酒足飯飽之后,各自回去準備。要帶的一切應用之物都聽二臭蟲安排,四人之中就他是行家,專門干這個的。
書要簡言,只說眾人分頭去做準備,到了第二天傍晚,按約定來到壺山附近碰頭。人到齊了,家伙也帶全了,先躲到沒人的山溝里,此時天還沒完全黑下來,挖墳沒有白天干的,那也太明目張膽了,等到月黑風高之時才好下手。四個人找地方席地而坐,吃點干糧等待天黑。
四個人吃著干糧等待天黑,崔老道借機給三個兄弟說起董妃墳的來歷,以及董家如何不仁不義、過河拆橋,翻臉不認人。這樣也罷了,竟然還打斷了他一條腿,當真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這次刨了他家的墳也是一報還一報,出了胸中這口惡氣,了卻了一樁恩怨。
其余三人聽了恨得咬牙切齒,想不到董地主如此不仁不義,簡直就是恩將仇報,太不是人了,活該落得如此下場,董妃娘娘的墳就該刨。又好奇有錢人家里什么樣,尤其是石匠李長林和倒斗的二臭蟲,打小吃苦受窮,生在鄉下長在鄉下,對付著沒餓死就不錯了,沒見過多大世面。聽崔老道把當初在董地主家吃過見過的情形,添油加醋那么一說,饞得這兩個人直流哈喇子。
石匠李長林越想越是不平,恨恨地說道:“這董地主又貪又奸,老天爺也是不開眼,當初怎么讓這號人發了財?”
崔老道說:“窮不生根,富不長苗,世上沒有積祖傳下來的財主,聽聞董地主家祖輩兒也是靠取寶發的財。”
二臭蟲一聽眼睛亮了,趕緊問道:“大哥,這件事我們還真是頭一次聽說,原來董地主的祖輩兒也是掏墳包子的。您給好好講講,到底刨的哪家的墳,取的什么寶,才能發這么大財?”
崔老道說:“兄弟們,董家祖輩兒可不是依靠挖墳掘墓發的橫財,你們是有所不知,董家以前號稱金雞董家,這里還有這么一段奇事。”
7
怎么叫“金雞董家”呢?這話說起來可有年頭了。那時候是董地主的爺爺董老地主當家,起先家里窮得叮當響,連條不露腚的褲子都沒有,種兩畝薄地為生,看天吃飯勉強度日,混得還不如李長林和二臭蟲。其實在過去來說,有兩畝田地也不少了,為什么還這么窮呢?因為這二畝地是他們家在種,地卻不是自己的,等于是給東家當佃戶,收上來的糧食至少給東家一半,余下才是自己的口糧。況且這二畝地還不是什么好地,怎么叫好地呢?有兩個標準,一是離水近,最好在水邊上;二是土肥,種什么長什么。他們家這二畝地一個也不占,土不好不說,還都是磚頭瓦塊兒碎石頭,離河又遠,種什么也沒好收成,不種又不行,橫不能什么都不干,干等著餓死,一家人就這么將就活著。
董家幾口人也沒有正經房子,在田邊上搭了一間茅屋,白天下地干活兒,晚上在里邊忍著。冬天透風、夏天漏雨,趕上天氣不好,一陣大風刮過來,就能把房頂給掀了。可也沒別的法子,莊稼人土里刨食,只能說對付一天是一天,將就著過吧,好歹不至于餓死。
有一次,一個南方人打董家門前過,不知看見了什么,站住可就不走了。從此之后每天都來,先是盯著這兩畝地看,看得那叫一個仔細,如同給地皮相面一般,一寸一寸地端詳,那真叫看在眼里就拔不出來了。趁董家人不注意的時候,還在地上東翻西刨,也不知道找什么。
董老地主看見了,起初也沒在意,心說:你愿意刨盡管刨吧,只當是給我翻地了,我看你能刨出什么來。可這個南方人還挺執著,幾乎天天如此,一來了就刨地。董老地主就好奇了,問那南方人到底想找什么。南方人起初不肯明說,支支吾吾對付搪塞。
如此過了兩年,地都翻了幾十遍了,仍是一無所獲,只好垂頭喪氣地告訴董老地主:“你這兩畝薄地是塊寶地,土中必然有寶,我打早就看出來了,絕對錯不了,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跟這兒刨了兩年,至今也沒顯寶。也是我沒這個福分,在這兒等了兩年,實在等不起了。如果將來顯了寶,你找到地方挖下去,一定能挖出不得了的東西。”說罷悻悻離去,言語之間雖有不甘,卻也是無奈。
董老地主當時并未在意,覺得這人是窮瘋了想發財,莊稼地里能有什么寶物?我在這兒種地翻地這么多年了,除了磚頭、瓦塊、石頭子兒,別的什么也沒見過。種莊稼都不好好長,還能有什么寶物?真有什么寶貝,我們早就不用過窮日子了,還等到你來挖?因此對南方人的話并未放在心上,沒過多久,他就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后。
一晃又過了多半年,有那么一天夜里,董老地主正在睡覺,聽見外面好像有響動,他以為有野獸在糟蹋莊稼,本來這地里就不好好長東西,再來個野獾或者大刺猬什么的一通亂刨,那還受得了?這些東西雖不敢傷人,糟蹋莊稼卻是一把好手,且不說吃與不吃,一拱就是一大片。董老地主連忙起身,披上衣服,手里提了一盞油燈,三步并作兩步來到田邊,支起耳朵循聲望去。
就見田頭上有幾只小雞,在那啄蟲子啄米。董老地主心下納悶兒,這黑更半夜的,哪兒來的雞呢?左近是有幾戶人家養雞,不過一下黑就關籠子里了,誰這么大意把雞給放出來了?也不怕被黃鼠狼叼了去!他頭幾天剛撒了種,有的地方還沒長出苗子。鄉下有句俗話“豬前拱雞后刨”,真要是讓這幾只雞將地里的種子刨出來吃了,這一年的收成可全完了,一家人還不得餓死?他趕緊過去攆雞,可是走到跟前一看,又什么都沒有了,地上也是平平整整的,還以為黑天半夜眼花看錯了。當時也沒往心里去,扭身回屋接著睡覺。
怎知一連幾天都是如此,一到半夜就有響動,出來一看還是那幾只雞崽子,等走近了又不見了。這可奇了怪了,難不成真是看花了眼?那也不能天天都看錯了。思來想去不得其解,猛然記起那個南方人的話,這地里當真有寶不成?如此說來那就是顯寶了!等到天亮之后,帶上一家老小掘地三尺,也顧不上莊稼了,將整個地皮翻了一遍。
這一次可真讓他摟上了,挖出九只黃澄澄的金雞,一只不多一只不少,一模一樣活靈活現,不知埋在地下幾千年了。他們家的地也不種了,用這九只招財金雞做本生息,糧行、藥鋪、綢緞莊,專做大買賣,什么掙錢干什么。常言道得好,“錢賺錢不費難”,手里只有一塊錢,做生意頂多賣耳挖勺,有了這么多金子做本錢,掙錢可容易多了,銀子跟流水似的賺到手,多的數不過來。從此老董家發了大財,搖身一變成了首屈一指的大戶,因此以前都稱其“金雞董家”。可天無常晴,家無長興,而今福分盡,緣分到,才落到了這般地步。
崔老道的嘴有多厲害,平日里看相、算卦全指這張嘴混飯吃,真比說書的先生不在以下。董家從地下挖出招財金雞的事,讓他前前后后、口沫橫飛這么一說,真可謂精彩絕倫,歷歷如繪,就跟在眼前看著似的,聽得燕尾子等人直吞口水,心說:這真叫“小富在人,大富在天”。縱然給老董家十畝肥田,讓他們天天不閑著,干活兒累吐了血,至多也就是個小康之家,想發大財還真得看老天爺的臉色,福分一到,金子自己往頭頂上砸,躲都躲不開,真是“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說話天色已晚,夜幕降臨,這幾位都是受窮等不到天亮的主兒,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心說可到時候了,擼胳膊挽袖子準備動手。但依倒斗的二臭蟲說,必須等到三更天再動手,現在時候還早,保不住有人路過,聽見墳圈子里有響動,過來撞見咱這買賣,那豈不糟糕?萬一驚動了官府,到時候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按照大清律法——見尸者殺,不見尸者發。那意思就是撬開了棺材是殺頭的罪過,沒看見尸首也得充軍發配。像這幾位扒死人裝裹的,那得斬立決。如今雖然入了民國,沒有砍頭這么一說了,可是哪朝哪代也容不得偷墳掘墓的勾當。因此挖墳要等天色黑透了,最好在三更半夜、四下無人,雞不叫狗不咬的時辰。
8
這四個賊人,崔老道是能看風水的老江湖,燕尾子是膽大心黑、身手敏捷的飛賊,李長林是氣力過人的石匠,只有二臭蟲是行家里手,對其中的門道一清二楚。正所謂“隔行如隔山”,別看崔老道能給人選祖墳的墳地,那干的也是陽間的活兒,能告訴別人在哪兒埋怎么埋,可怎么掏墳掘墓,他就不太懂了。好比是會打江山的不一定會坐江山,會宰羊的未必烤得了羊肉串,會蓋房的有可能不會拆房。因此,怎么下手怎么選時辰,全是二臭蟲說了算,大伙兒都得聽他的,這叫各展所長。
眼瞅著剛過定更天,時辰還早,崔老道見還不到動手的時候,閑著也是閑著,又給兄弟們講了這壺山的舊事,也省得大家伙兒犯困。要說他是怎么知道壺山這塊寶地的呢?這還得從很多年前說起。
以前崔老道還是個小道童,跟隨師父白鶴真人行走江湖,混一碗飯吃。論道眼,他師父白鶴真人絕對是一等一的高人。有一日師徒二人路過此山,那時山上還沒有泉水,后山有個山莊,也住著個大戶人家,山莊蓋了一半尚未完工,正在緊鑼密鼓大興土木,打算等蓋好了全家搬進去。崔老道的師父白鶴真人一眼看出了玄機,帶上徒弟崔老道找上門去,跟本家說此山形勢不俗,是塊寶地,但此中可有一節,這莊子蓋好了也不能住,住進去就得出事。
沒想到人家根本不信,認為這師徒二人是兩個江湖騙子,到這兒胡說八道蒙錢來了。早聽說過這種江湖上的手段,說不定早就瞄上了,只等合適的機會。自己這大莊子已經蓋了一半,讓人這么一說甭管真假,心里肯定別扭,既不能拆了,也不能棄之不顧,只好問有無破解之法,這倆大小老道就該要錢了,到時候裝模作樣一作法,或是賣給自己一把桃木寶劍,或是房梁上貼一張黃紙符,聲稱給主家改了風水辟了邪,就能要銀子走人了。這個生意口誰不明白?當時一個好臉兒都沒給,把師徒二人趕下了山。
師父白鶴真人跟崔老道說,等著看吧,這家人家住不了一年,便會家破人亡。崔老道不敢輕信,這也太玄了,師父何以如此肯定?白鶴真人把他帶到高處遠望,指點說:“你看這座山,山形地勢如同一艘要出海的巨艦,可這地方沒水,而且山勢朝陰,需要二十四個漢子才能撐得住這條船。”
那家人搬進山莊之后,果然應了白鶴真人的話,家里的壯年男子一個接一個的死,也說不出什么緣由。頭一天還好好的,能吃能喝能干活兒,轉天就落了炕,再有個三天五天便一命嗚呼,死的全是二三十歲的精壯漢子。這家人嚇破了膽,住不到半年不敢再住了,山莊從此荒廢。死了二十四個人,山中出現一道清泉,順著壺山傾瀉到山腳,山形地勢從此變了。
從風水上說,水也有陰陽雌雄之分,雌水平靜,雄水湍急,壺山這道水是動中有靜的雌水,故此適合埋葬女子。倘若只有董妃墳一座墳塋石碑,那么其家富貴無限、權勢滔天。可現在這地方遍地墳頭,東一個西一個,不分貴賤都往這兒埋,到處是石碑,變成了亂墳崗子,早把風水破了。
大盜燕尾子等人聽完崔老道這番話,但覺這風水之術玄而又玄,實在是高深莫測,絕非凡夫俗子所能領悟,均是心服口服外帶佩服。此時夜色已深,月亮升起來了,但是烏云遮月,月光掩映在云中時有時無。二臭蟲見時辰差不多了,招呼其余三人準備動手。
四個人終于等到這一刻了,各自摩拳擦掌,換上二臭蟲給幾人準備好的黑衣黑褲,腦袋上戴了黑帽子。從上到下一身黑,這叫老鼠衣。胳膊肘、膝蓋等關節之處,都多出來一塊布,打彎不受阻礙,在墳窟窿中伸胳膊蹬腿行動自如,還能起到保護的作用。二臭蟲又從口袋里拿出四個面具讓他們戴上,面具是一層層的宣紙洇濕了,扣上模子貼在一起做成的硬紙夾子,上面彩繪了各式的臉譜,分別是秦瓊秦叔寶、尉遲敬德、竇爾敦、程咬金,一水兒的花臉武將,戴上之后如同唱戲的一般。
這些行頭均有用處,首先說為什么穿一身黑?跟燕尾子入戶行竊穿夜行衣是一個道理,干這種下地的活兒,也不能穿平常的衣服,墳地雖然偏僻,難保沒人從附近路過,如果晚上有月光,穿得太顯眼了,花里胡哨的讓路過之人看到,嚇不死也得嚇驚了,此事便敗露了。所以得穿黑的,讓人湊近了看都看不清楚。
臉上戴面具是怎么回事兒?按二臭蟲的說法,荒墳野地,夜里人跡滅絕,人跡不到,就容易有別的東西,比如狐貍、黃鼠狼、野貓之類,這些玩意兒冷不丁躥出一個半個也夠嚇人的,戴上面具,它們嚇唬不了人,反而讓人給嚇跑了。要說迷信的話,這些武將殺氣重,孤魂野鬼近不得身,戴上可以辟邪。
群賊收拾得齊整利落,手里拿好了家伙,挑亮馬燈從山溝里出來,直奔董妃墳。到了地方一看,好大一片墳地,墳丘挨墳丘、墳頭擠墳頭,排滿了整片山坡,老遠一看有如一屜窩頭。墳前石碑東倒西歪,月下荒煙衰草,四下里一片沉寂,分外聳人毛骨。與其說崔老道等人膽大包天,不如說是財迷了心竅,也就不知道怕了。否則黑天半夜上這荒山野嶺來干什么?家里炕頭再破也比這兒舒服。
墳頭是看見了,哪一座才是董妃埋棺之處?那可就得聽崔老道的了。這要一個一個刨開了看,挖到來年此時也未必找得到。崔老道知道這是自己露臉的時候,四下里看了一陣兒,但見亂墳當中,有一座長滿了野草的墳頭,墳前沒有石碑,與周圍的墳包子沒什么兩樣,看不出特別之處。崔老道繞著墳走了一圈,點頭道:“錯不了,這就是董妃墳!”
第三章 夜闖董妃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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