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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鐘意更是屢屢拒絕自己的示好,小馬駒退了回來,俺答王女的印信也退了回來……而就在那那汝越來越煩躁,認定了漢人皇帝是故意想欲擒故縱的時候,他的手下對于鐘意身份的調查,也終于姍姍來遲地擺在了他的案頭上。
這時候已經不是那那汝愿不愿意相信的問題了,而是事實已經近乎實打實地證實了:這一回,確實是他一個人在那里自說自話、一廂情愿了一整場。
最為煩躁的時候,那那汝甚至想直接沖到塞北行宮里,揪著那漢人皇帝的衣領,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打開天窗說亮話地問對方:“你們究竟把我的女兒藏在哪里了?”
——可是想也知道,對方最后會些回什么了。
那個漢人小皇帝,跟二十年前他那高高在上的外祖父一般無二:看著他們這些異族人的時候,從頭到尾,眼睛里就沒有真正盛過什么人影兒。
對方壓根就從來都沒把他們當回事兒過,也只有邁得木里棋那等眼睛里只有蠅頭小利的愚蠢小人,才會妄想著與虎謀皮,借漢人皇帝之手、行屠戮塞外同胞之實,還覺得自己最后能全身而退、賺得盆滿缽滿。
不過也是,這世間像傅裊那樣,出身高貴還能視世間富貴、貧賤皆如一般的人,終究是少數。
可就是傅裊當年,尚且都還不愿意跟他走……那那汝每每想到此處,便感覺痛苦不堪,疼得厲害。
宣宗皇帝卻壓根就沒有心思去搭理那那汝這百轉千回的萬般愁思,從鐘意一句都沒有開口問過自己便默默婉拒那那汝那邊的各種示好后,宣宗皇帝便心知:阿意這樣聰明的人,想來是已經察覺到了些什么……但宣宗皇帝更無意讓鐘意為此多加煩憂。
——出身一事,是一個人一生中最無從選擇的一件了,這種東西,說來本也沒什么意思。
第81章 郇渏初
宣宗皇帝很快便收拾了行程,提前帶著鐘意從北邊折返,御駕浩浩蕩蕩地往洛陽回,而他們一家人則喬裝改扮、微服潛行,領著一小部分心腹暗暗繞道了青州。
而就在踏入青州境內的第一天,宣宗皇帝便正正好好,收到了長寧侯自洛陽掐著日子送過來的密信。
其上也沒有多說什么,卻讓宣宗皇帝看完之后,將自己整個人關在屋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鐘意看得暗自憂心不已,第二日晨起,宣宗皇帝推開門出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勉強對著鐘意扯出一個不倫不類的笑容來,眸色冷淡地吩咐道:“我們恐怕不必去柯爾騰了……在這之前,我們要得先去見一位‘故人’了。”
那個“故人”也有個性的很,宣宗皇帝領著鐘意一大早爬上山去,卻被那故人足足放在外面干晾了大半天,一直到用午膳的時候,才有小童過來請了他們進去。
而鐘意悄然跟著宣宗皇帝進去,一入內,與里面那位鶴發童顏的老人對上眼,二人皆是一怔。
鐘意的怔,是險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的怔愣。
——若不是看花了眼,怎么會有畫像上的已故之人,再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呢?
而郇渏初的怔,則多出了三分諷刺的意味來。
“有趣有趣,”郇渏初冷冷一笑,將自己的目光艱難地從鐘意臉上移開,對著宣宗皇帝冷嘲熱諷道,“怪不得大頭說無論如何也得叫我先見上你一面再說……原來是要你這樣來見我啊。”
“還真是挺能看得起我的,既然都能這樣來了,你怎么不干脆先去南邊壽春王那里打打秋風呢?”
——壽春王是武宗皇帝的親弟弟里如今唯一僅存于世的,換言之,他也是成宗皇帝與貞柔皇后最小的一個兒子。
郇渏初這一句嘲諷鐘意聽得莫名其妙,宣宗皇帝卻是一下子就懂了。
“朕本也無意非要讓阿意一道上來,不過是不想她一個人留在下面暗自生憂罷了,”宣宗皇帝直挺挺地站在郇渏初面前,面無表情道,“這些事情,本就與她無關,郇相也不必顧左右而言他……您難道不覺得,現在是您應該先給朕一個解釋嗎?”
“我要與你解釋什么?”郇渏初冷笑道,“你父皇要殺我,我還不能跑嗎?”
“我跑了,他又要緊追不舍地跟著殺,你以為我很喜歡假死嗎?還不是你父皇跟個狗皮膏藥似的追在后邊粘得不行,而我,卻已經厭倦了沒完沒了地跟著他繼續毫無意義地扯皮下去。”
“你不會真以為,就你父皇的那點手段,還真能殺得了誰吧?”郇渏初哈哈大笑,然后無情地嘲諷宣宗皇帝道,“你父皇是個疑心生暗鬼的蠢貨,我看你也沒有比他強到哪里去。”
“可是如果你當年沒有死,又為何非要在詐死前說那一句話!”宣宗皇帝的指尖微微顫抖,面色鐵青地厲聲質問道,“你知不知道,正是因為你當時說了那句話,才徹底讓父皇堅信不疑!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話害苦了多少人……”
“我害苦了多少人?”郇渏初吃驚地張大了嘴,冷笑著反問道,“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么,被這句話害得聲名狼藉、家破人亡的難道不正是我本人嗎?”
“這么可笑的一句無稽之言,竟還有人能那么傻傻地一直堅信不疑……我連反諷都不能反諷一下了嗎?”
“你當年如果沒有死,那叔母這些年……”宣宗皇帝覺得后背隱隱發寒,目光涼涼地望著郇渏初,寒聲道,“她可也是您的女兒……”
“別亂給我加子嗣,我這輩子可只與格日樂生了一個兒子,”郇渏初搖頭哼笑道,“我倒是想再有個女兒,可那也得格日樂能給我生啊……你說的是雎姐兒吧,那是我侄女,可憐她從小沒了爹娘養在膝下罷了。”
“唉,不然我怎么說你蠢得不比你父皇強上多少呢,你當真以為,我當年既逃走了,后來會不給她留絲毫訊息?”
“你還真以為,當年若是沒有我的從旁指點,”郇渏初惋惜地搖了搖頭,一副看著朽木的模樣望著宣宗皇帝,“就雎姐兒那個資質,我也不是說她有多不行,她至少要比你那對糟心的爹娘強上一點……但就單她一個女人家,朝野內外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東西們,就都那么吃她一個‘郇相府后人’的名號嗎?我當年本人在時,可都還沒有這份臉面呢!”
宣宗皇帝聽得不由怔住了,倘若燕平王妃早便知道郇相當年沒死,又怎么會一直對自己說那些話……
“蠢東西,我不是打擊你,也無心想去挑撥你們什么,”郇渏初站起身來,拍了拍宣宗皇帝的肩膀,微微冷笑著道,“不過你稍微動動腦子想一想,無論我當年死沒死,郇相府昔日尊榮一朝盡毀,你真覺得雎姐兒對你能有多大的‘母愛’么?”
“你應該知道那句可笑的陵山之謎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既然如此,你不妨再動動腦子想上一想,你是什么時候、從誰那里知道的呢?”
宣宗皇帝僵立當場,眼神一時都有些空了。
“唉,你爹是個蠢貨,你娘也沒有好上多少,”郇渏初搖了搖頭,頗覺無趣地又重新坐下了,直言不諱道,“我前半生還真沒有見過有人能為了那等情情愛愛之事瘋魔至此,在你娘那兒跌了個坑,也算是給我長了個見識,讓我之后能吃一塹長一智了。”
“可惜你娘真的很蠢,她單知道你爹是個容不得弟弟比自己優秀的自私鬼,也知道當時燕平王要娶雎姐兒,便苦心造了那么一句‘混裴傅郇三氏血脈,可開陵山之謎’來,卻完全不知道,她自己當年壓根就是個被抱過來的,傅?傅他個大頭鬼!”
“不過你娘也算是求仁得仁,求瘋得瘋,她最后落到那個下場,我只能說一句罪有應得……不過你這個做兒子的,知道了這些本不必知道的舊事,怕是心里也不會有多好受吧?而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總不會以為,是大頭和羲悅示意人透露的吧?”
“你們一家三口,被雎姐兒一個人玩的團團轉……還算不錯吧,這個徒弟也勉強算是入了我的門了。”
“既然你們早便知道那是一句謊話,”宣宗皇帝的話音都有些打顫了,“為何不解釋?!”
“我還能怎么解釋!”郇渏初也陡然怒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盡都說了無數遍了,可誰能攔得住蠢人犯蠢!你那蠢爹眼見著已經深信了,難道我要再去告訴他,你娘不是親生的,再把大頭和羲悅的親女兒拉下水么?!”
“陛下最后那幾年舊疾復發,纏綿病榻,仍還要強撐著起來處理政務,可是你爹當時在做什么,他一個太子,整日里不事生產、不分政務,反而心心念念地惦記著一個街頭巷尾的無稽之言,他是在等著陛下趕緊死么?他既都深信不疑不愿意聽我們一句解釋了,我還能多說什么?”
“是,我是沒有做臣子的本分!可他有為人子的本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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