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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你們要我保重自己,讓我忍,我忍了,十五年前,還說讓我保重自己,我忍了,四年前,我也忍了,”兩國大長公主垂著頭喃喃自語道,“如今卻還是要讓我‘保重‘自己……我真不知道,我這些年,到底是在‘保重‘些什么呀……”
兩國大長公主長久以來端著的不怒自威之態驟然一空,臉上再無了分毫威嚴森然之色,她呆呆地放空了半晌,突然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哭喊來。
“我的裊裊,我的兒啊!”兩國大長公主雙目通紅,淚如雨下,泣不成聲道,“怎么會有這樣的事……這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我的兒啊!怎么會這樣……”
那哭聲是如此的沉痛刻骨,似乎擁有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讓人聞聲皆不由摧折心肝。
在場眾人不由都各自通紅了雙眼,暗暗垂淚。
那一瞬間,誰也不知道那位站在場中的老人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或許是自己當年懷孕產女時的不易,或許是自己將女兒一點一點自蹣跚學步養大的回憶,或許是當年對女兒早逝的悲痛欲絕,亦或許是想到了那位真正的、流落在外吃盡苦頭的親外孫女……總之,沒有人知道她心里究竟想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這位老人自進來起一直直直挺著的脊梁,像是再在無形之中被什么難以承受的重量給生生壓垮了下去,壓得她威嚴頓失,精氣頓消……一時間顯出一股垂垂老矣的遲暮之態來。
第66章 無辜
消息傳到宮中的時候,宣宗皇帝早已在長樂宮中摟著鐘意歇下了,能讓劉故深夜來報的,宣宗皇帝自然知道事情不會太小,先將在睡夢中迷迷糊糊被驚醒了的鐘意重新安撫好睡下,宣宗皇帝披了衣裳出來,沉著臉問道:“發生了何事?”
鐘意其實也沒真重新睡沉,睡夢中被擾醒后由著宣宗皇帝溫聲細語地安撫了兩句,也不過是重新進入了一種淺層睡眠的模糊狀態,等到宣宗皇帝人一走,床榻的另一邊驟然一空,身邊少了個足以讓她寧神的暖源,鐘意抱了抱胳膊,朦朦朧朧就醒了。
隱隱約約間,坐起來的鐘意可以聽得外間宣宗皇帝與劉故來往間的只言片語:西山那邊……江大人……兩國大長公主……侯府那邊……
聽上去像是和長寧侯府有關?鐘意忍不住更坐直了身子,甚至想悄悄走到屏風那邊再仔細多聽兩句,正是猶豫不定間,宣宗皇帝繞過屏風,卻是又回來了。
“醒了嗎?”宣宗皇帝怔了怔,目光幽深的望了鐘意一眼,那一眼里似有千言萬語,卻又生生地忍下了。
不知是不是鐘意的錯覺,再開口時,宣宗皇帝的語調明顯更柔和了三分,他溫聲與鐘意解釋道:“西山那邊出了點兒事兒,朕要過去親自看一眼……放心,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繼續睡就好。”
宣宗皇帝都這么說了,鐘意縱然滿心好奇,卻不得不聽話地克制住自己,順從地重新在床上躺下了。
宣宗皇帝草草地給自己穿戴妥當,臨走之前,又走到床邊,彎腰輕輕地在鐘意額間吻了一吻,柔聲道:“沒事的,睡吧……朕一會兒就回來了。”
于是鐘意也便像被這個吻安撫了一般,又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宣宗皇帝的心情卻如何也比不得鐘意那般平靜,想到江充叫人傳到宮里來的那些話,宣宗皇帝的胸腔里就不由涌過萬般酸澀情緒,卻又被他生生克制著忍下了。
等宣宗皇帝快馬加鞭趕到西山別莊時,兩國大長公主已經哭過一輪,由傅長瀝和身邊的侍人們安撫著平靜了一番心緒,被引著出了地下暗牢,由趙顯親自侍奉著到了擺設最奢華的東堂里坐下。
宣宗皇帝徑直朝著東堂走過去,一馬當先地進了門,朝著坐在最上手的兩國大長公主微微躬身,恭敬道:“外祖母……”
這一句“外祖母,”直喊得兩國大長公主堪堪忍住的眼淚又不由簌簌落了下來。
宣宗皇帝悄然握住老人家的手,無聲給予她安撫與支持。
好半晌,兩國大長公主才平靜下心緒,輕拍著宣宗皇帝的手,猶猶豫豫的望著他,含含糊糊地問道:“那孩子,那孩子在宮里……可還好嗎?”
“阿意處處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跟朕也很好,她在宮里樣樣都好……外祖母不必憂心的。”宣宗皇帝毫不猶豫地便在心里默默做了決斷:打算在兩國大長公主面前將鐘意先前所受的苦難都悉心抹去。
——既不想讓老人為之憂心,亦是不想讓鐘意日后提起來感到難堪。
“那就好,那就好……”兩國大長公主呆呆地應了兩聲,望著宣宗皇帝欲言又止半晌,一時竟像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還能再說什么呢?一邊是外孫,一邊是外孫女,而且其中一個還是當今的陛下……兩國大長公主就是想對著宣宗皇帝說幾句“你要好好待她”之類的話來,都覺得這些言辭甚是淺薄,除了能勉強撫慰自己之外,實際上也并無他用。
一時間,兩國大長公主只能在心里幽幽地想著:怎么就進宮了呢?為何就進宮了呢?……那宮里,就是有最顯赫的出身,也尚且未必能落得個什么好下場……更何況那孩子遭那惡婦蒙蔽拿捏,恐怕更是任人可欺了。
兩國大長公主只要在自己心里略一想想,就覺得痛苦得厲害。
——她自己也是曾經在深宮里生活了好些年的人,自然知道,那些在宮中出身卑微、又無帝王寵愛的女子,過的都是何等任人搓磨的日子……她的裊裊,她可憐的女兒,就活到那般年歲,只留下一個血脈來,竟還也被他們這些粗心的老人給弄丟了出去……
一時間,雖然知道很不應該,但兩國大長公主心尖上隱隱的怨恨還是蔓延了開來……而這怨恨,不僅僅是對她自己的,甚至還有一分是隱隱對著宣宗皇帝的。
——怎么就偏偏入宮了呢?兩國大長公主真是越想越是難過。
長寧侯傅懷信從外城趕過來時,祖孫倆正相對無言地默默坐著,長寧侯一進東堂,兩國大長公主的眼淚便唰地一下落了下來,撲到了他懷中,哀哀道了聲:“信哥!……那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了,”長寧侯不住地拍著她的后背安撫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羲悅,別梗在心里,想哭就哭出來吧,我在呢?!?
宣宗皇帝起身,對著長寧侯叫了一聲外祖父。
長寧侯面帶苦澀的朝著宣宗皇帝別別扭扭地行了一禮,兩位老人重新在堂上各自坐下,兩國大長公主抹了眼淚去,猶猶豫豫地朝著宣宗皇帝開口道:“陛下,我,我想悄悄去宮里見那孩子一面……”
“這是自然,”宣宗皇帝滿口應下,繼而微微一頓,猶豫著主動道,“若是外祖母想要現在就認回……”
“不著急,不著急,”兩國大長公主一聽這話音便連連擺手,苦澀的笑著道,“其實先前那位趙小公子說的有句話,我聽著覺得很有道理……那孩子好不容易才在宮里安定了下來,我們如今冒冒然地找過去,孩子未必,未必能接受得了……我就是想先去見一見她,陛下讓我去遠遠地瞧一眼就好了?!?
聽到這里,宣宗皇帝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想起鐘意在林府時昂首挺胸地對著旁人說的那句:“我出身有多差,我自己心里從來就清楚的很……但我卻從不為此自輕自賤,自怨自艾?!?
又想到鐘意在永寧伯之宴后怔怔地躺在自己懷里出神的模樣。
還有后來哭得停不下來還小心翼翼地問他那一句:“陛下可不可以……做臣妾的家人呢?”
——她是如此的渴慕有一個能夠真正與自己心意相通的親人,而那些人卻又偏偏負盡了她……若是在受盡了親人攻訐、吃遍了親人苦頭的現在,再去告訴鐘意:你先前找的那些人,都是錯的。
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又讓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宣宗皇帝單是在自己心里想一想,就覺得一陣窒息。
既長寧侯來了,宣宗皇帝只再略坐了一坐,與兩位老人漫談了兩句,心知有自己在場,兩位老人也不好敞開心扉的說話,便識趣地主動提出了離開。
從東堂里出來,宣宗皇帝略走了兩步,就在走廊上被人給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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