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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因為林府的那包“紅豆糕”,讓燕平王妃對自己生出了不好的印象。
怕是如今在對方眼里,自己已被妖魔成了個煙視媚行、妖妖嬈嬈的禍水模樣吧。
第31章 不恨
鐘意自然知道,喬杭當該是沒有那個資格敢直接對她的院子指手畫腳、大拆大改的,她之所以能這么做,身后必然是有王府的主人示意。
只是鐘意方才一直想不明白,為何在林府那日燕平王妃待她尚且算是“和藹可親”、“慈愛有加”,這才過去幾日,自己怎么就突然招了燕平王妃的嫌,惹得人家不快,要用這種算不得多高明的手段來提醒鐘意“注意自己的身份”了呢?
鬧了半天,原來還是為了那包紅豆糕。
先是惹得林宵無故跑來對著鐘意發瘋,再是害得燕平王妃對鐘意印象欠佳,鐘意一時都忍不住覺得那包紅豆糕與自己八字不合,燕平王世子專是做來故意克自己的了。
不過想想也知道這念頭實在是很無稽的,鐘意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認命道:“那日確實是我與世子有所逾矩,王妃娘娘既然知道了,覺得我妖嬈不端莊,也是理當如此……”
“我自是認得清自己的身份,知道以我這般卑微的出身,能嫁入燕平王府,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報了。對于王妃娘娘,只有無盡的感恩仰慕之心,絕沒有過半分忤逆不順之意。”
——別說燕平王妃今日只不過是派了幾個人過來改改鐘意院子里的擺設罷了,倘若來日燕平王妃看鐘意不順眼,想把她整個人都“改一改”,鐘意也沒有推拒的權利。
鐘意想到這里,實在是覺得無力得很,也無趣得很,從趙府的大夫人到舅母林氏,從承恩侯府再輾轉到燕平王府,她好像總是逃不開被這些上面的“夫人”們以各色看狐媚子的眼神提防打量的命運,也總是逃不過被她們放在手里任圓任扁隨意磋磨的份兒。
這種一眼看得到頭、恍惚間好像與前世也沒有什么區別的日子……鐘意有時候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僥幸能得以重活一次,究竟活出個什么意思了。
因位卑而隱忍,因勢弱而順從,為了一個睡夢中希冀著的可能會有的“美好”結局而在林氏手下乖巧聽話了兩年余,最后的結果呢?本以為婚姻會一把是打開承恩侯府牢籠的鑰匙,結果走出去才發現外面站著的是一個虐待成性的男人。
這下連性命都成問題了,不得不再披堅執銳,扔下臉皮、踩著自尊,茫茫然地四處求助。
現在林氏不成問題了,問題換成了燕平王妃。
或許是能討好得了的,或許是討好不了的,誰又能說得準呢,人心里的偏見是那么的堅固,從出生起就先以彼此的身份為界劃出了各色條線,鐘意也許踽踽獨行一輩子,都跨不過其中的任何一條。
其實今天這委屈受得倒也并沒有什么,但就如壓住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突然讓鐘意感覺沒意思了起來。
她就是很突然、很暫時、很任性地不想再討好任何人了。
哪怕就放縱這么一刻也好,鐘意已經感覺自己被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只是還請喬杭姑娘轉告王妃娘娘,”鐘意的神情里添了分明顯的倦怠,蔫蔫道,“我一向自知身份,只是世子殿下與我的,我也不敢不要;世子殿下不給我的,我是更不敢去伸手的。”
——所以,何必呢,真要是這么看不慣,不如先管管好自己的兒子。
喬杭聽得大為尷尬,這回連禮都沒行好就著急忙慌地轉身走了,像是生怕自己遲了一步,就會從鐘意嘴里聽到什么不該聽到的大不敬之言一樣。
鐘意在燕平王府的人走了很久之后都還站在梧桐林里沒有出來,她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整理一下自己陰郁的情緒,把它們深深地埋到最下面去,不然鐘意怕自己一時沖動,做出什么會讓自己后悔的事情來。
結果剛剛整理好心情,繞過一棵梧桐樹往自己院子那邊走,便直接撞上了一道清雋高瘦的身影。
對方也不知道站在這里有多久了,看到鐘意望過來,也依然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像是在深深地壓抑著什么痛苦一般。
可那真是太好笑了,鐘意忍不住想,我又拿什么東西去同情人家呢?他又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痛苦”呢?我們這院子里的五個所謂姐妹們之間最深的痛苦,不都是因為這個人而起么?
因為他,才會被強加于那般的姻緣。
鐘意知道她在遷怒,也知道她這樣是不對的、不應該的,但沒有人是圣人,此時此刻,在鐘意被自己未來的婆母用近乎于“侮辱”的方式挑剔過之后,再回想起自己剛剛回來時那個卑微的“不與人為妾”的渴望,鐘意便很難對著駱琲擺出好臉色來。
“五妹妹,”出乎意料的是,似乎是感受到了鐘意目光里不加掩飾的不喜與敵意,駱琲沉默了半天,卻還是主動打破了沉默,然后一開口便問了一個讓鐘意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的問題,“你恨我么?”
鐘意咬了咬牙,勉強地牽扯著臉頰上的肉很難看地笑了一下,冷淡道:“表兄何以說出這樣的話?舅母一向教導我們,我們乃是一家人,一榮俱榮……”
“不管你恨不恨我,”駱琲輕輕地打斷鐘意,平靜道,“我自己,卻確實是很恨駱翀云的。”
“二妹妹嫁到王家去,三個月后便診出了喜脈,六個月的時候人就沒了,可甚至一直拖到她尸骨都臭了,王家才姍姍來遲派了個人過來報喪,”駱琲閉了閉眼,臉上掠過一絲明晰的痛楚,輕輕道,“我趕過去收殮的時候,尸身已經完全腫了,半點看不出她曾經的模樣,不,應該說是半點人樣都看不出了……她肚子里甚至還懷著王家的孩子,可竟然,可竟然,人就這么沒了。”
“那時候,我便對自己發誓,絕不會允許家里的任何一個姊妹再重蹈二妹妹的覆轍了,”駱琲輕輕道,“定西侯府的事兒,我知道我執拗不過母親,便只能蜿蜒曲折地求到了韓老那里去,韓老心善,愛惜后生,終究是不忍看我埋沒,我考中貢士,本以為有這功名加身,母親不急著讓我承襲祖職,定西侯府的事情便也算是過去了。”
“沒成想,走了個定西侯府,還能再來燕平王府,”駱琲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你們一定都很恨我吧,就算你們嘴上不說,心里不想,夜深人靜的時候,苦到咬著牙熬不過的時候,午夜驚夢睡不下的時候,心里必然還是會對侯府,對母親與我,有著抹不去恨意的吧……這也是應當的,因為連我都很恨我自己。我這些年讀的書越多,就越是恨自己的無能。”
“我前兩天翻中唐史,偶然看到李山甫的那首《代崇徽公主意》,”駱琲低著頭輕輕道,“說得多好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我這兩年時常在想,我學四書五經,究竟是在學什么,我讀了這么多書,又究竟到底讀到了什么。”
“好像什么真正的本事都沒有學到,好像也什么東西都沒有讀出來,”駱琲苦笑著嘆了一口氣,神色平靜地自我評價道,“還是這么無能,還是一點用處也派不上,還是應了那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五妹妹,對不起。”
鐘意沉默了許久,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你心里自覺最對不住的,也不是我,而是二姐姐,”鐘意面無表情道,“我確實并不恨你,但也不會對你說任何一句原諒,更不可能代替二姐姐與你說句‘無妨’……但是,我心里有一句話,或許會冒犯到你,但現在確實很想對你說。”
駱琲怔怔地望向鐘意。
“如果林姐姐知道你會說今日這番話,她定會羞恥于曾與你并稱為‘林駱雙璧’,”鐘意下巴微抬,望著駱琲冷冷道,“如果你們二人能易地而處,換了林姐姐為男兒身,她一定不會把大好時間浪費在自我懷疑、自我否定,乃至最后的自怨自艾、自暴自棄中。”
“你讀了那么多書,學了十余年的經世致用之學,你今天告訴我,你什么都沒有讀出來,什么都沒有學得到,”鐘意直視著駱琲的雙目,忍著話音里的哽咽含淚逼問道,“那我現在問你,倘若連你這個闔府讀書讀得最多的人都什么用處也沒有的話,這承恩侯府百年后的門楣,該由誰來抗?又有誰能扛得住?”
駱琲的神色猛然變了。
鐘意從沒認同過林氏的做法,她說她不恨駱琲,她是真的不恨駱琲,但她也是由衷地恨林氏。——自從她知道林氏欲把她嫁與定西侯世子為妾那日起,那恨意發自心底,從未斷絕。
但鐘意恨的是林氏,不是承恩侯府,因為承恩侯府里不是只有林氏這么一個人,這座陰森暗沉的侯府里埋藏了鐘意回來后的兩年光陰,里面大多是隱忍的、不虞的,但不可否認的,再是密密麻麻的壓抑氛圍里,也曾漏出過輕松歡愉的時刻。
駱琲今日的這番言語,未免讓鐘意替另外的那四位姑娘感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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