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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眼淚,”裴度遞了塊帕子過來,不耐煩地吩咐道,“然后把這桌子上的東西都給收拾了,等長瀝他們回來,讓他找個人送你回府。”
鐘意低著頭把桌子上的杯碗盤碟一一收了起來,打算拿到樓下小廚房去清洗,結果一開門,赫然見著有一身影藏在陰影處立著,鐘意被駭了一大跳,待定睛細看,正是方才在樓下小廚房里燒灶臺的老啞仆,老啞仆伸出手,把鐘意手里的杯碗盤碟一一收過,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鐘意,再指了指門,轉身下去了。
鐘意半蒙半猜拼湊出對方的意思大概是:這些東西放著我來,你去里面陪著陛下。
但鐘意卻一點也不想再回去面對宣宗皇帝了,這位陛下心思莫測,想法遠異于一般人,鐘意表示這位主兒自己實在是拿命伺候也伺候不起。——若不是力氣爭不過老啞仆,又怕真鬧出什么動靜來把里面的宣宗皇帝驚動出來,鐘意真想搶著下去洗碗了。
手上的活兒被人搶了,鐘意無所事事,又不想進去與宣宗皇帝大眼對小眼、驢頭不對馬嘴地尷尬對話,于是干脆就站在門外的陰影處發起呆來了。
大概神游天外了有近半刻鐘,對著的門突然被人從里面拉開了,宣宗皇帝黑著張臉站在門里,與鐘意四目相對,臉色頓時更陰了一層,一開口便是語氣不善的嘲諷:“怎么,這是活干完了,擱這兒面壁思過呢?”
“陛下不是說不想看女人哭哭啼啼么,”鐘意抬起臉,面無表情地展示著自己臉上還沒干凈的淚痕,神色平靜地回道,“臣女也是為陛下身心計,怕陛下看了臣女更心煩,故而就干脆站在這里,等眼淚干了再敢進去。”
“嗬,朕算是發現了,朕說你一句,你能頂朕十句,”裴度倒吸一口涼氣,不能理解道,“朕就納悶了,你在家中也是這般與父母長輩說話的么?”
鐘意的臉色猝然一變。
就是宣宗皇帝不說,鐘意自己也發現了,兩人算下來至今不過見過四回,自己與對方說話時的態度卻已經不知不覺地經歷四個過程。
——從身份未知時對陌生人出手相助的單純感激,到小北山上面對帝王威儀的畏懼。如果說前兩次還算正常的話,第三回在林府,雖則礙于眾人在場,鐘意從頭到尾唯唯諾諾不敢為自己辯駁,但心里早把宣宗皇帝雞蛋里挑骨頭的找茬行為從頭到尾腹誹了一遍。
或許是當時口上應得“好好好,陛下說的都對”,心里卻不怎以為然的緣故,連帶著把這種情緒一直帶到了今天的會面,而這回,又與當時在林府有一群人看著的情況不同,宣宗皇帝對她從頭到腳各種挑剔的態度實在是太理所當然了,鬧得鐘意不知不覺間,也相當理所當然地就揪著對方話里的漏洞回擊了。
鐘意一時也不知道,自己這么“不知尊卑”的態度,到底是自己輕忽大意占的多些,還是對方那種不好用言語直接形容——就是一副明擺著看你不順眼、各種找你麻煩,但同時又不會真的發作計較的態度所影響得更多些。
宣宗皇帝問的這個問題,恰恰是鐘意在心里才更想問問對方的。
——陛下您往常在宮里,就是這樣看誰誰不順眼、看什么什么都要挑出刺來的態度吧?就算您是皇帝陛下,沒人敢反駁您,可是您這么著……活得不累么?
不過這話鐘意也就是在自己心里想想罷了,她還沒活得不耐煩、還想好好經營自己以后的清凈日子呢。
不過宣宗皇帝這一問也給鐘意狠狠地敲響了一計警鐘,鐘意驟然端正了態度,神色恭謹地認錯道:“臣女進退失矩,御前失儀,懇請陛下責罰。”
裴度張了張嘴,正欲說點什么,想了想,又閉上了。
——真正該“差不多行了”的,該得是今天的自己才對。裴度默默地在心里警告自己道:今天自己的很多言行舉止,已經很“不成體統”、“不合時宜”了,她馬上都要嫁到燕平王府去了,自己這是在作什么呢?
說是開玩笑,捫心自問,他真是跟誰都亂開玩笑的那種人么?既然決定了放棄那個打算,現在就不應該做一些惹人誤會的行徑,萬一真讓人多思多想了,對他對鐘意,都不是什么好事。
裴度方才與鐘意提起時,不過一筆帶過,輕描淡寫地告訴對方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她,但其實歸根究底究竟是為什么,鐘意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但裴度自己清楚:如果鐘意真的是被人故意調教出來想要對他不利的,三月三那天,去求的根本就不會是裴臨知,而是他。
鐘意是目前為止裴度唯一可以直接接觸的人,只要身份上沒有太大的問題,把她送入宮,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只要鐘意背后那個主使者,假設有的主使者,腦子沒有問題,就一定不會作出唆使鐘意去勾搭燕平王世子這樣事倍功半、出力不討好的事情來。
事實上,如果按照裴度的計劃,把鐘意塞在選秀的名冊里神不知、鬼不覺地選入宮來,他是必得要把鐘意祖上三代查個明明白白的。但當時想著離選秀還早、手上還有其他正在忙的事情,沒來得及吩咐下去,等到再后來鐘意被燕平王府定下,裴度就更沒有派人去查她的打算了。
——既然決定了要“斷舍離”,那就一開始便斷的清清楚楚,知道的越多、了解的越深,裴度對她的好奇與關注只會越高。
那本就是個對于裴度來說相當特殊的存在了,而裴度還沒有把對方變得更特殊、更放不下的打算。
還是該一開始就不接觸的好。
沒有相識,沒有深交,就不會有不該有羈絆,乃至之后可能會有的不合時宜的想法。
裴度突然后悔了。
既是后悔在林府那天先當眾尋了鐘意的錯處再把那枚意義不同的琉璃金扳指親送到了她手上,更是后悔今天沒有讓傅長瀝直接代他審問突然出現于此的鐘意,而是叫傅長瀝繼續追蹤、把鐘意帶到自己面前了。
“你知道就好,”靜默許久,裴度才神色冷淡地回道,“上下尊卑,禮樂規矩,才是世家立足之基石,你既被叔母看中,選給臨知,日后迎來送往,接觸的全是重規矩、熟禮儀的人家,日后再這般沒輕沒重、沒上沒下,就算有臨知護著你,也有的是你吃苦頭的時候。”
鐘意愣了愣神,想了一想,發現自己還真不知道回什么,好像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臣女謝過陛下教誨。”
模糊中,不知是不是鐘意的錯覺,對面的宣宗皇帝似乎也被這一句逗得輕笑了一下,然后輕聲呢喃了一句:“這也是朕給你的最后一道教誨了……真能記住就好。”
鐘意抬頭,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見對面的宣宗皇帝猝然側過臉,鐘意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便見得三層的樓梯上,一道扶劍的身影正緩緩向上走。
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傅長瀝拱手向宣宗皇帝行禮,沉聲道:“啟稟陛下,一十七人已全部抓捕歸位,臣幸不辱使命。”
“好,”裴度點了點頭,直接道,“趙顯呢,還在西山那邊么?帶朕去見他,朕要先聽聽他怎么說。”
回來兩年,鐘意猛地聽到這么一個熟悉的名字,猝然變了臉色。
“對了,”恰好宣宗皇帝回頭,轉向鐘意,正要吩咐傅長瀝派人送她回府,先被鐘意難看的神色驚著了,“怎么了?”
第28章 不純粹
“可是又壓得腳踝疼了?”裴度下意識地往鐘意裙下掃了一眼,也沒看出什么一二三四來,見鐘意仍還呆呆站著沒有反應,便擰著眉頭略帶不悅道,“你這腳踝再扭兩回怕是真的要留下病根了,不想以后隨便出來走兩步就脫臼,回去就好好找個大夫看看,老老實實窩在府上養一段日子,別老是出來滿大街的亂跑了。”
“鐘姑娘腳上的傷還沒有用藥么?”傅長瀝聽宣宗皇帝如是說,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鐘意,奇怪道,“啞叔有給鐘姑娘送三七膏過去么?我走前與他知會了的,他許是忙亂了忘記了,我這便叫他過來……”
“不不,老人家送過藥了,我也用上了。”鐘意險伶伶地從陰郁漫長的回憶里收回心神,告誡自己專注當下,先別想那么多亂七八糟的:天下趙姓的人家那般多,怎么可能這么巧就是自己知道的那個晉陽趙氏呢,說不得僅僅只是重名罷了,沒有這么自己嚇自己的道理。
重名這個思路一出來,鐘意再在心里默默回憶了下前世自己進入趙府為婢的年紀,與當下兩廂一比,很快便默默松了口氣。
因為鐘意對比下來就不難發現,按上輩子的時間軌跡來看,趙家那位體弱多病的小公子當是該在一年多前就已病逝了的——連他的十歲生辰都沒熬到。
怎么可能再詐尸活到現在,還從千里之外的晉陽小城,出現在洛陽城這樣的繁華處。
思及此,鐘意算是徹徹底底松了口氣,雖然覺得自己這樣想對于趙家那位幼年早夭的小公子有些不大尊重、也不太厚道,但只要一想到此“趙顯”非彼趙顯,并不是前世經歷過的趙家那些人又出現在自己的生活附近了,鐘意就由衷地感到了舒心。
“原是傅公子吩咐的,”鐘意盈盈一拜,感激道,“這藥確實是好藥,老人家送來后,我涂上一抹,立時就覺得麻麻涼涼的,不腫也不痛了……先前不知,還未當面謝過傅公子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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