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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急火燎地跑到了張細花住的東屋,卻看見自己的奶奶陶李氏陰著一張森森的黑臉走了出來。老婆子的背已經佝僂,這時候再搭上這慘淡的惡臉,陶莞一下就識趣地頓住了步伐。
陶李氏看著是陶莞回來了,且懷里還抱著扎眼的頭三件,想想也是花了那么幾個錢的,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走上前去就捶了她的背兩下,“又是個賠錢的東西!這叫我老婆子怎么去見孩兒他爹,叫我怎么去見老陶家的祖宗喲……”
陶莞被陶李氏一下捶蒙了,一時也忘了痛,直問道:“生了個妹妹?”
陶李氏剜了她一眼,恨恨道:“可不是個沒把兒的!進門三年愣是一個屁都沒有,這會懷上好吃好喝供得跟祖宗似的,誰知生的竟還是個潑門的貨。”
陶李氏罵的難聽,還故意放大了聲音也要讓屋里的人聽見。
陶莞皺起眉,這娃娃無論是男是女,好歹也是條人命啊!女娃又怎么了?照舊可以下田,還可以幫襯著家里養雞做飯洗衣,哪里比不上這下面只多了根小藤瓜的男娃兒了?
這時屋里又響起了張細花的慘叫聲:“啊——”
接著又一聲洪亮的啼哭聲掀動了陶家的屋頂。
產婆急急忙忙跌跑出來,四處張望了一下見陶李氏還站著跟孫女嘮嗑,一把年紀了也不知怎么就飛奔到了陶李氏面前,大呼:“陶家嫂子,大喜啊!大喜啊!生了個龍鳳胎,前頭是個姐兒,后頭是個哥兒!”
陶李氏一下子怔喜得跌退了一步,又死命拽住產婆急問:“真是個男娃?”
“嗯哪!塊頭小了些,掂量掂量似不足六斤。”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開眼菩薩開眼呀!我的孫子,我的寶貝孫子喂——”她一邊癡癡呢喃一邊掙扎著要進屋看孫子。
“我的乖孫,我的乖孫呢?”
“娘,擱我手上呢!”陶大友一臉憨憨的癡笑,左手抱著女娃,右手掂著男娃,一副有子萬事足的模樣。
“去去,你個大老粗老爺們兒的,瞎鬧騰個啥,這剛生的孩子你也抱得來?”陶李氏停頓打量了下,硬是把陶大友左手上的娃娃搶抱了過來,“哎喲——我的心肝兒孫子欸——”
她一掀包住孩子的棉布一下就白了臉色,這才發現自己抱錯了,兒子手上現在抱著的那個才是男孫孫。于是她張口大喊:“阿莞阿莞!快來接著這個潑門貨!”
陶莞進屋看了自己的奶奶這重男輕女的厲害模樣,撇撇嘴放下手中的物什就走過去輕柔地接過寶寶,砸吧著嘴逗弄起小娃娃來。
隨即陶李氏又眉笑顏開地接過陶大友手中的娃娃,掀布看了下,定心地舒了口氣,一個低頭在小孫子的身上吻了個便,那看著孫子小藤瓜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似的。
“咱老陶家有后啦!”
“嗯哪,娘,咱以后挺直腰板做人,甭管外面人瞎說個啥!”
陶李氏喜得落下了淚來,直應:“噯!”
這個家自從陶莞她娘死了之后就沒快活過。陶莞的娘在陶莞四歲的時候生崽死了,那還是個男崽,沒出娘胎就被憋死了,老太太的心就跟剜了一塊似的。老太太倒是不心疼媳婦,就是對自己的長孫可惜的厲害,要是擱現在,她孫子都可以滿口叫奶奶繞著院子瞎跑了。
自陶莞的娘李氏死了以后,沒隔幾個月張細花便進門了。她那時在十里八鄉是個潑辣的閨女,名聲在外面傳的可勁難聽,這么一年年耽擱下來也沒人家上來說個親,呆在家里日日受嫂嫂的白眼,就連她爹娘也日日鬧心女兒嫁不出去。聽說東塘村的陶家有意思想給家里的老大續個弦,雖然老陶家家境忒差了點,連個蓋土坯房的六兩銀債都沒還清,但老陶家嫁了五個女兒,家中就只有陶大友這么一個獨苗,張細花嫁過去放遠了看也是享福的,那些個小姑還不存著心眼多幫襯自己的大兄弟?
張細花的爹娘當年是存著這樣的心思把女兒嫁到了老陶家,就連彩禮也沒敢多要。反倒在張細花回門時給老陶家帶回了兩只大白鵝、四十個熱乎乎的大雞蛋、二匹印花藍布、三斤紅糖,這樣的手筆頂的上東塘村較好的人家了。
原先陶李氏對這后娶的媳婦是怎么看怎么順眼,到了后來滿了一年張細花的肚子也沒個信兒她的臉色就越發難看起來。處處為難使絆,張細花又是個厲害的媳婦,這婆媳二人撕破了臉面就經常是大打出手,招的鄰里鄰外的沒少看了笑話去。
這也難怪張細花懷上以后就到處挺著個大肚子到處漏婆婆的不是,聽她說話的人也是半聽半打發就過去了,有哪個做媳婦的這么在背后說婆婆的?這張細花也不是好貨,倒是她們二人這么鬧來鬧去,苦了小陶莞夾在中間受盡虐待,大冬天還得給后娘去河邊洗衣襪,凍得麻木了一個跟頭栽進河里差點沒了命。
這老陶家就真的跟搭戲臺唱戲似的,今日婆婆一出,明日媳婦兒來一出,永遠沒個停歇。
作者有話要說:2012.12.12黃道吉日,開坑。潑門:方言,意思是女子出嫁,源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