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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干笑了下,沒有說話,但神情難掩羨慕之色,恐怕是恨不得能變成巡檢司的人。
“怪不得連著數年兩淮鹽政上報官鹽滯銷,為何會滯銷,不外乎鹽價太高,這些憑空高出來的鹽價,恐怕都是孝敬這些蠹蟲了。”
鳳笙詫異地看向范晉川,沒想到他竟知道這些,她還以為他真是不食人間五谷。甚至她知道關于這里面的一些細末枝節,還是來到泰州后,多方打聽而來。
她不禁想起之前疑惑的,為何范晉川會被派到泰州這種地方。
大周將治下府州縣等,劃分了四個等級,以沖、繁、疲、難代之。其中交通頻繁謂之沖,當地政務繁多謂之繁,稅糧滯納過多謂之疲,風俗不純,刑案過多謂之難。
而泰州恰恰占了三處,繁、疲、難。按理說,不該讓一個沒有在地方做官經驗的人,來坐這樣一個位置,可偏偏就讓他來了。
難道說,范晉川被派來,還是有一定隱喻的,可能是圣上對兩淮鹽政亂象早有不滿?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讓方鳳笙有點激動。
無他,他爹的案子早已結案,各方俱是忌諱莫深。她曾想從根子去查,總要簡單些,來了后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合適的切入點。
這也是她為何去結交勾慶的原因,她想著總能打探到一些消息,可顯然勾慶也不是吃素的,除了一些浮在表面上的,其他的她一無所知。
車已經來了。
鳳笙拉了拉范晉川:“范兄,此事光義憤填膺無用,時候也不早了,我們還是趕緊啟程。”
范晉川這才斂住氣怒上了車。
*
礙于各州縣衙門人力不足,每縣各設糧長數位,以負責稅糧的催征。
一般糧長都是由各地區域田多、納糧多的大戶擔任,普通的農門小戶也沒那個實力負責稅糧的催征和押解。
泰州屬于轄區面積大,農田零散之地,轄下有海安、安鄉、溱潼、港口、姜堰、斗門、樊汊等數鎮,這次范晉川一行人來的就是海安鎮,也是泰州治下比較重要的一個鎮。
海安鎮十分熱鬧,不同于一般小鎮,這里大約是數個鹽場的停船周轉之地,鎮上酒樓、茶鋪、客棧林立。
一行人輕裝簡行,找了家酒樓吃飯。
吃完飯,便驅車去了鎮南。
負責海安附近區域的糧長宋家,便在距離鎮南十里的地方。
每到征收糧稅時節,糧長便會提前知會當地里正,里正再知會轉達鄉民,一般繳納糧稅都是有指定時間和地點的。地點不用說,就在宋家門前那個大曬場上,時間是為期三日。
三日雖是短了些,但足夠附近的農戶運來糧食交稅了,就是緊湊了些,一般交稅的日子,幾乎都是從早到晚,不眠不休,有些農人早上到地方排隊,下午才會輪上自己。
范晉川一行人到時,宋家門前的大曬場上正忙著。停了許多牛車、驢車,還有的家中無車,全憑男丁用挑子挑了來。
他們提前便下了車,步行進來,因為都穿著尋常人的衣裳,倒是不引人矚目。
“你這次多添了多少才夠?”
一個農人似乎交了稅,從里面走出來,當即圍上來幾個人詢問。
那人做了個手勢,圍著的幾個漢子當即做咂舌狀。
其中一個老漢壓著嗓子道:“已經不錯了,據說是縣里來了個新大人,新大人愛護百姓,估計宋家怕鬧出亂子,今年已經比去年少了許多,換成往年,至少得多出這個數目。”
一個年輕人罵道:“我們種地累死累活,一滴汗摔八瓣,他們這些人倒好,什么不干就要刮上一層。”
“少說兩句,誰讓你不是糧長呢,你若是糧長,你也當大老爺什么都不干,就坐那兒盯著別人來交糧。”有人打趣道。
這話自然也讓范晉川等人聽見了,范晉川正要問,被方鳳笙拉了一把,兩人往前挪了挪,來到人群前。
就見空地上,一處擺了張長條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等物,桌后放著一把椅子,坐了個穿緞子直裰的中年人。
長條案不遠處圍站了幾個人,面前擺著斗、斛等用來計算糧食的器具,還有兩個穿粗布短褐的農人,正在旁邊人的監督下,往斛里倒著糧食。
這斛狀似酒杯,口小底大,五斗一斛,十斗一石。因交稅農人眾多,也不可能個個都過磅,用斗斛來計量十分便宜。
糧食已經倒滿了斛,可旁邊監督之人還在說繼續,直至堆成尖狀。原本以為這樣也就結束了,誰知此人撩起衣袍下擺,往后退了幾步,‘嘿’的一聲,大腳已踹在斛璧上。
隨著重力撞擊,已經堆成尖的糧食,以肉眼可見程度塌了下來,并有不少糧食被震出斛璧,掉落在地上。也無人去收撿那地上的糧食,老農人讓兒子打開糧食袋子,繼續往斛里倒糧,直至再度堆成尖,才算是完。
“去那邊畫押!”
至于宋家的人,則分出四人,抬著被堆滿的斛去一旁裝袋,又分出一人去清掃落在地上的糧食。負責裝袋四人,先用銅尺將堆尖的糧食抹平,抹下來的糧食,自有人處理,與從地上清掃起來的糧食裝在一起,放在一旁,顯然這些多出的糧食是宋家所得。
“他們這是在干什么?這明擺著是讓農人多交稅,中飽私囊!”范晉川震驚道。
“這就叫踢斛淋尖了。據悉,這踢斛的活兒,一般人干不得,得長年累月練習方可成。踢斛是讓糧食裝得更緊密,至于淋尖,大人也看見了。”方鳳笙解釋道。
范晉川面色震怒,撥開前面的人,想往那邊走,被鳳笙一把拉住,并拉出人群。
“你干什么?”
“這種當眾剝削百姓的蠹蟲,不處置無法以儆效尤。”
“行了吧,你就別添亂了,”鳳笙拉著他,小聲說,“我目測了下這兩個農人共計交三石的稅糧,多交出的糧食約三斗。糧食押解裝袋都有損耗,這個損耗不可能宋家人出,還有押解途中的人力物力,以及塞給各處的好處費,就像方才那幾人議論,這次宋家是手下留情了。”
“當眾搜刮民財,還能被說是手下留情?”
“我雖然也看不慣此類事,但這是沒辦法避免的,想讓人干活,難道你不給人好處?除非這收繳稅糧的差,都由縣衙一手包辦,可就算縣衙的人一手包辦,你也很難得避免這種事的發生,你能親自盯著所有地方?能靠一己之力包管稅糧押解?你能把自己變成百個人用?不能!所以只要不過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水至清則無魚。”
“這是弊政。為何方賢弟會說得如此無動于衷?”
“你也說是弊政了,就像之前我們來的路上,都知道的事,為何沒人管,因為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