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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設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反正您懂我意思就成。”
侄子平時在外頭表現得人模人樣的,在自己面前還是一副沒長大的毛孩子樣兒,林老頭受用歸受用,卻也平添了幾分不放心,于是又細細叮囑道:“你打聽的時候也別弄得太直接,他們這種人防備心估計重著呢,他那邊隨便問問,能問出來什么消息最好,問不出來就算了。主要還是得從公社那頭入手,像他們這種下放的人肯定是有詳細檔案資料的,你找個借口去要來看看。”
林建設耐心聽著他的叮囑,沒有絲毫不耐煩,連連點頭道:“嗯嗯,好。”
叔侄倆關上門聊了這么久,即便林老頭出門得早,此時也快到了上工時間了,他們就直接去了地里。
林老頭剛到地里,就有人對他露出了奇怪的神色:“還是你們老兩口想得開啊,本來我們還以為你們是被兒子媳婦鬧得要分家,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想要少操心……”
林老頭表情微僵,知道肯定是林老太說了什么,才會有人說這話,可問題是,她壓根沒跟他通過氣,搞得他現在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只能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說了幾句不會出錯的萬金油:“樹大分枝人大分家,這不是正常事嘛!要不是我們兩個老的瞎操心,本來應該早就分了的。”
“論豁達還是老哥你豁達。”
隨口應了幾句之后,林老頭連忙去找老妻,問問她在外到底說了些啥。
林老太壓低了嗓音,音量降低了,聲音里卻還是難掩得意:“我跟他們說,我們特別慶幸分家了,不然這回兩個親家砸的東西騙的錢都得咱們賠了,分家了就不一樣了,丟的臉賠的錢,都是老二和老四的。”
林老頭被她那高興的樣子驚呆了:說好的兒子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呢?誰會這樣往死里黑自己的肉啊!
“……那老二、老四還不得被人說道啊。”他咽了咽口水,弱弱地回道。
林老太瞄了一眼周邊,確定周圍沒人之后,灑脫地一擺手:“嗐,你以為就算我都往自己身上攬,他們就能不被人說道?反正都是要被人說的,還不如犧牲一下自己,把他老子娘解救出來呢!”
“要是我不這么說,你信不信現在就有人來看咱家笑話,嘲笑咱生了四個兒子屁用沒有,只知道給家里惹禍造麻煩。”她語氣有些憤懣,又好像有些看破了的意思,“大家的嘴啊,就是那傷人的箭,哪疼往哪扎。我現在算是想明白了,給那幾個王八羔子擦了二三十年的屁股了,就算是還債,也該還夠了,就像我剛剛跟大家說的,分家之后咱們各過各的,不用幫他們打算錢和糧食,當然也不用幫他們擦屁股背黑鍋。”
盡管林老頭知道她最近一段時間受了不少刺激,但他萬萬沒想到,眼看著這是刺激大發了啊!整個行事風格和處事態度都不一樣了。
但作為曙光大隊出了名的好男人,他沉默了片刻,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斷絕了兩個倒霉兒子的最后“生機”:“……嗯,你說得對。”
老妻當年跟著他吃了不少苦,兒子這些年享了許多福,當這二者變成了對立的選項,該選誰不是很顯而易見么?
林老太對他的答案非常滿意,笑得滿面春風,落在旁人眼里,更是落實了她之前的高興分家的說法。
之前打死不相信的人紛紛沉默了:看這樣子,好像還真是真高興啊……
林老太要是知道自己笑一笑就能讓自己之前的話變得更可信,肯定巴不得就這樣笑一天,而現在對其他人想法毫不知情的林老太正忙著追問關于自己恩人的事情。
林老頭一邊賣力地甩著鋤頭,敲散地里的土塊,一邊回答道:“建設啥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人是首都來的,還是個大學教授,我讓他回頭上公社要這回下放的壞分子的檔案,到時候就知道那人是什么個情況了。”
林老太有點嫌慢,但又知道這事也急不得,郁悶地埋頭鋤地去了,不多時便甩開了另一塊地上的劉大菊老遠。
劉大菊離得不遠不近,因著他們夫妻倆剛才刻意壓低了嗓音,沒能聽見他們的對話,故而,面對妯娌的突然發力,她直起身子,滿臉莫名其妙:這人發啥瘋呢?
她覺得,她現在是越來越搞不懂這個三弟妹了,擰了這么多年死活不分家,現在啪嘰一下分了不說,還見天地樂呵得很,干起活來比之前還拼,說好的分家之后松快松快呢?
幸好,埋頭往前沖了一會,劉老太就意識到不對了,放緩了速度等其他人追上來。
劉大菊追上她以后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現在是打算事事爭先進還是咋的,昨兒打野豬除害,今天又鉚著勁挖地,你咋這么能耐呢你!”
她倆關系處得不錯,林老太當然不會因為這話生惱,而是回道:“可不就是要爭先進嘛!為了建設祖國,人人都得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
隊上的知青們今天分到的地正好也在她們附近,被林老太的“壯志豪言”吸引了的儲知青忍不住直起身來拍手叫好:“沒錯!我們就得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為了黨和人民,咬緊牙關,抓革命促生產!”
儲知青是一個月前才下鄉的,肩膀還沒被農村繁重的農活壓垮,臉上也還帶著這個時代革命青年所特有的“活潑”,喊起口號來慷慨激昂,連手上的鋤頭都被揮出了棍棒的感覺。
林老太被嚇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稍微緩了緩神,及時低下頭才沒有直接對著他翻白眼:什么神經病啊!插嘴還插出自豪感來了?!
儲知青身后的其他老知青互相對視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劉大菊則險些笑噴了,背過身之后對著林老太擠眉弄眼,無聲地說道:叫你嘴貧,叫你想擠兌我,沾上麻煩了吧!
儲知青卻沒有察覺她們之間的“暗潮涌動”,還在那感動于自己終于在第三小隊找到了革命知音,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同志是不分年紀的。他激動地上前,嚷嚷著要跟林老太討論第三小隊的人革命熱情不高的問題。
林老太:遇上了腦子不好的,除了自認倒霉趕緊走,還能咋的?
任他在身后叨叨叨,她只管埋頭干活,一個眼風都不帶給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還在路上~
第24章
儲知青喊了一大堆革命口號,說了一堆他下鄉一個多月對第三小隊革命氣氛不濃的不滿,林老太埋頭干活,看不清臉色,可那些跟他分到一起干活的知青臉都綠了。
自己想死也別拉上他們啊!
盡管第三小隊相對來說比較溫和,對他們知青也比較客氣,但是,溫和不代表沒脾氣,客氣不代表任你往頭上爬啊!
人家生產隊長再溫和,能任你個外來知青瞎胡鬧?想想都知道不可能!用句俗話說,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頭,在人家的地盤上,不低頭人家也能強按著你低。
更何況,人家也沒干別的,單揪著你干活不行這點不放,任誰來都拿不出他的錯來,告到知青辦去也沒用。
幾回交鋒下來,老一批的知青都老實了,埋頭干活,啥幺蛾子都不敢鬧,畢竟誰都不想被一連幾天被安排去挑大糞和守大夜。
老知青大多都嘗過隊上的手段,沒嘗過的也看見過,自然不敢胡來,可新來的知青就不一樣了。
正當年輕鬧騰的年紀,在城里被造反有理的革命氣息浸潤多時,懷著一種在農村大搞革命的宏圖而來,下鄉之后卻發現大家都不買賬,別說隊員們了,就連同是知青的那些前輩,對他們的革命理論和革命熱情都態度冷淡,教他們如何能不感到受挫?
儲知青就是新知青里頭蹦跶得最高的,也是最受挫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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