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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媽家是這年代城里人生活的縮影,三代同堂擠在一套小兩室里,兒子兒媳占了主臥,他們老兩口跟孫子擠在小屋子里,有客人來就得在客廳打地鋪。
客廳里一套現在正時興的組合柜,擺著一張沙發,看得出家境還不錯了。
大媽給林然然倒了杯水,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道:“小姑娘,你這回帶了多少雞蛋糕?”
林然然不緊不慢地喝著水,問道:“您要幾斤?”
“嗨!我跟我那些老姐妹和親家一說,她們人人都想要,把票都先塞給我了。你就算有個七八十斤,我也能分出去!”梁大媽后悔啊,她咋那么膽小,才跟林然然訂了二十斤。
感情她那些老姐們兒平時都是跟她裝窮呢,一聽到雞蛋糕,掏錢的掏錢,找票的找票,沒一個含糊的!
林然然心里有底了,笑道:“你就算要,我一次也拿不出那么多呀。我今天就帶了二十斤雞蛋糕,您要呀,下次早點說。”
“成,那說好了。”大媽從棉襖內側縫的內袋掏出一個手帕包,“我就怕你來的時候拿不出錢,這些我天天帶身上哪。”
上次說好的價格是每斤雞蛋糕三塊五,搭四兩糧票,或兩尺布票或兩張工業票。大媽給了林然然七十塊錢,還有8尺布票和12張工業票。
兩邊都點清楚了,林然然又拿出兩個糯米糍給大媽:“大媽,這是謝您的。”
那糯米糍一個是草綠色的抹茶紅豆沙,一個是滾著椰蓉的椰子綠豆沙。
“誒喲,這咋說的,小姑娘你真客氣。”大媽看著晶瑩剔透的糯米糍稀罕得不得了,“我小孫子肯定愛吃這個。小姑娘,這個咋賣?”
“這個四塊五一斤,搭二尺布票或者工業票。”林然然說出自己的定價。
這個價兒就太高了,大媽琢磨半天也沒舍得買。林然然這糯米糍的目標用戶本來就不是這些大媽,她笑吟吟道:“大媽您照顧我這么多生意,我就三塊五賣給您一斤。”
大媽笑得合不攏嘴,加上剛才那兩個糯米糍,夠小孫子解饞了!
孫艷挎著包從門口走進來,門房招呼道:“廠長夫人,這么早下班啊?”
孫艷眼皮也不抬一下,高傲地昂頭走過去了。
門房盯著她的背影呸了一聲,小聲地自言自語:“什么東西,仗著自己是廠長夫人就天天早退。”
孫艷可不知道背后門房的想法,她是廠長夫人,這些人個個見了她不都得恭恭敬敬的。她忽然咦了聲,瞇眼看著不遠處走出來的兩個人。
一個是副廠長的媽梁春花,另一個穿著碎花棉襖挺白凈的小姑娘,背著個大背簍,不就是上次在藥店跟她搶人參的那個?!
孫艷跑回去問門房:“那丫頭哪來的?咋隨便放人進來!”
門房道:“那是梁大媽家在鄉下的侄女兒,我可沒隨便放人進來啊。”
侄女兒?梁春花一家子都是北邊過來的,哪來的鄉下侄女兒?孫艷一向記仇,她眼睛在林然然身上打著轉,這丫頭身上肯定有哪里不對勁兒的!
大媽一直依依不舍地把林然然送到了宿舍樓門口,還叮囑林然然:“你過幾天一定還來啊!我這次能給你包下五十斤,你一定想著大媽啊,別先賣給別人了。還有雞蛋,你再給大媽多收點兒,啊?”
“成。”林然然渾然不覺有人盯著自己,笑著跟梁大媽道了別。
她本來打算回家收拾點東西送娘家去的,東西也不收拾了,就貼在門縫里往對門瞧。她家跟梁春花就住對門,她家有啥動靜都瞞不過孫艷。
今天梁春花家跟過節似的,斷斷續續地來人,走的時候手里都挎著包,里頭鼓囊囊的。每個人的臉上也都是喜滋滋,像是得了啥好東西。
孫艷琢磨著,聯想到林然然身上那個大背簍,明白過來……
今天的鋼鐵廠宿舍樓后門,可比過年還熱鬧。林然然去門房打聽了李解放,偏偏李解放今天被派去隔壁縣城兄弟單位學技術,不在,她只好來了后門零賣。
她還以為沒什么人記得自己了,誰知道一露面就有人認出她來——她包著臉,但她飯盒里的肉味兒太具有標志性了。更引人矚目的是她腳邊放著個桶,蓋著布,也不知道里頭是啥。
一群年輕工人把林然然圍在中間,手里舉著錢和票,嚷道:“我先來的!”
“先給我,我上次就沒買著!”
林然然打開的飯盒,道:“別急,一個一個來。”
有個干部模樣的人擠到前頭,問:“你這鹵味咋賣?”
“都是二兩一份,每份三毛錢,搭一張工業票或一兩肉票。”林然然又漲價了。
“嗨,我都包了。”那干部笑笑,把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掏出錢來。
邊上人不干了:“你一個人買光了,我們怎么辦?我可是熟客啊,這次帶著任務來的!我的工友們還等著吃呢!”
“就是,我等你好幾天了!就饞這口呢!”
那干部道:“我今天請客,起晚了買不到肉,要不能跟你們搶嗎?”
“那我們可管不著!”
林然然對干部笑道:“對不住,凡事有個先來后到,這幾位是先來的,我得先賣給他們。”
那干部道:“我多出錢還不行嗎?”
“那您等等好嗎?”林然然使了個眼色。
那干部會意,也不再吵了,就站在邊上等。
林然然打開飯盒,用雙干凈筷子飛快地把鹵味分了。這些人都有經驗,打了飯來,飯盒湊在林然然面前,迫不及待地看著林然然。
林然然覺得自己真像個飼養員……她一邊收錢,一邊把油汪汪鹵味分別夾在他們飯上,湯汁半點不浪費,全浸飯里了。
兩盒鹵味很快就賣完了,連飯盒上的湯汁被也人用饃饃擦得干干凈凈。把一大把毛票塞包里,鼓囊囊的。
肉少狼多,那些人還不肯走,全圍著林然然看:“咋這就沒啦?我又沒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