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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敏越說越委屈,林建設(shè)連連擺手:“行了行了,越扯越遠。不就一件衣裳嘛,留著吧!我去跟爹說說。”
“不用了!我自個兒來啦。”門簾兒撩起,林武興沉著臉進來了。
一看見爺爺,林萍萍就想貼著墻根溜出去。被林武興喝住:“把棉襖脫下來!這屋子里老大家的東西,你們自己個拿出來。”
聽到林武興的話,林萍萍攥緊身上小藍花收腰棉襖的下擺,抽抽嗒嗒地向爸媽投去求助的目光。
“爹,這是咋?你還要學(xué)舊社會抄家啊?”林建設(shè)嬉皮笑臉道。
“你瞎說啥!”林武興今天可沒心情理會小兒子的玩笑,“趕緊的!你要等我自己動手?”
林建設(shè)嘴巴甜會來事兒,又是小兒子,一向很得林武興和林王氏的歡心,啥時候被這么吼過。他不敢笑了,沖劉敏使個眼色:“還不把大嫂那幾件衣裳拿出來?女人就是貪小便宜,啥都往屋子里搬。”
劉敏咬著牙根發(fā)狠,今兒在村子里她可丟人丟大發(fā)了,面子沒了,可不能連里子也沒了。索性撕破臉,誰也別想讓她把東西吐出去!
“沒有!爹,聽說大哥大嫂出事兒的時候,我可是丟下隊上的活兒二話沒說跟娘進城了。在城里忙里忙外,吃的喝的都得用錢,還是我自己掏的糧票。那些東西也都是娘收著,是娘看見萍萍可憐,過年了也做不上一件新衣裳,這才把然然的棉襖給了萍萍的。”
“你咋跟爸說話哪!”林建設(shè)虎著臉道,卻沒真阻止的意思。
林武興看也不看劉敏一眼。他是老派人,平時壓根不跟兒媳婦過話,這兒子兒媳的屋子他也沒踏進來過。今天是破例了。
他咳嗽一聲,沖林建設(shè)道:“老三,你去,把老大家的東西都給我拿出來。”
“爹,劉敏不是說了嗎,就萍萍身上一件衣裳!你要?萍萍,棉襖脫下來還給你爺!”林建設(shè)沖林萍萍道。
“我不給!這是我的衣裳!”林萍萍扯緊衣裳。
看著一臉無賴的林建設(shè),林武興火忽然感到一陣權(quán)威被挑釁的怒火,他環(huán)顧一圈房間,大步走向窗邊。
林建設(shè)忙攔道:“爸,你干啥?”
林武興一把推開他,走過去提起一個樟木箱子,把里頭的東西盡情往地下一倒。雜七雜八的東西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這個箱子,是當(dāng)年老大媳婦兒的陪嫁。我林武興咋養(yǎng)出你這么眼皮子淺的玩意兒!還有這,鋪蓋也是老大家的吧?”林武興一邊說一邊道,“是不是要等我再翻?”
林建設(shè)已經(jīng)呆了,他干笑著道:“爹,您咋這大的火氣?我還,我還還不成嗎?”
劉敏忽然沖了過去,一巴掌抽在林萍萍的臉上!“她咬著牙罵:“給我脫下來!人要臉,樹要皮!人家不給你你還非舔著臉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你配穿不!人家是城里大小姐,你是個啥?你爸是土里刨食兒的農(nóng)民,你也是個鄉(xiāng)下賤丫頭,就配讓賣了給人當(dāng)童養(yǎng)媳!”
林萍萍被打得懵了,老半天才哇地哭出來:“憑啥啊!你不是說林然然才是賤丫頭,奶把她賣了就有錢給我找個好婆家嗎!”
“呸!你還說!給我脫下來,死不要臉的賤丫頭,人家不肯給你還扒著,看我打不死你!”劉敏惡狠狠掐著林萍萍的肉,死命扒下她身上的棉襖。精致的琵琶扣都被她扯壞了,林萍萍嗷嗷大哭,一邊躲還一邊護著自己的衣裳。
林武興臉頰抽動。劉敏平日里說話都是輕聲慢氣兒,她的惡毒是藏在笑里,不經(jīng)意地扎你一針兒,背后下刀子。
現(xiàn)在她這一出,就跟耳光一樣狠狠打在林武興的臉上。
他用力吸一口沒點燃的煙斗,撂下一句:“收拾好了,都給我拿院子里來。”
……
第二天,出了冬日的難得的太陽。紅霞嫂在院子里晾被褥,林然然拿著個棒子,幫著紅霞嫂一塊錘被子。這時候的被子是棉花胎,外頭套著棉布被套,每次拆洗外頭的一層被套就成。棉花胎拿出來曬太陽殺菌,用木棒捶松,陽光下能看見好多棉絮在飛舞。
紅霞嫂道:“今兒是個好日頭,你那屋子通風(fēng)這么久,今晚肯定能住了。就等你爺爺把鋪蓋送來。”
說曹操曹操到。鐵蛋帶著小秋小景飛跑進來:“然然姐,你爺帶著你叔來了!還趕著一牛車東西!”
“到哪兒了?林王氏來了沒?”紅霞嫂忙問道。
“沒,他們到下坡口了。”鐵蛋機靈地道。
“林王氏沒來就好。”紅霞嫂松口氣。
林然然卻把棒子一扔,道:“我去坡口堵他們。嫂子,你快點多叫點人來,我要他們做個見證!”
“哎!”紅霞嫂明白了。
林然然飛奔出去,在下坡口迎面碰上了林武興一行人。林武興打頭,林建設(shè)和林建國兩口子押后。他們當(dāng)真趕著牛車,上頭堆著幾垛被褥,兩口大箱子,林建設(shè)和林建國還各扛了一個大麻袋。三嬸劉敏眼睛跟個爛桃子似的,臉色煞白。二嬸劉愛花也是無精打采,心疼得直抽抽。
林家昨天可以說是雞飛狗跳。二房三房對于拿回屋里的東西,都看作是自己的了,再要他們拿出來無異于是割他們的肉。
光是要林丹丹林萍萍把林然然的衣裳還回來,就讓她們倆哭了大半宿。雖說丫頭片子不值錢,到底是自己的女兒,林建國林建設(shè)都是一肚子火。
再說二嬸三嬸,老大家那口子太會打扮了,那衣裳料子,那樣式,一穿到身上她們頓時覺得自己也變城里人了。就算二嬸體態(tài)肥胖,也硬是把自己塞進條開司米裙子里,偷偷在屋里美著。更別說那幾床被褥、兩口樟木箱子,還有那些鍋碗瓢盆。
林武興發(fā)了狠,又許諾開春打了新糧,就給孫女和兒媳們一人扯一身衣裳。一手棒子一手糖,這才把他們都鎮(zhèn)壓下去。
而最艱苦卓絕的一場斗爭,卻是跟林王氏的。想到去要糧食的時候,林王氏那撒潑打滾的勁兒,林武興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
事情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當(dāng)然要盡善盡美。林武興沖林然然和藹道:“然然啊,爺爺把你們的行李都搬來了。你瞧瞧,你媽陪嫁的箱子,你們姐妹的衣裳,都在這兒。還有細糧粗糧各五十斤。”
“是嗎?”林然然輕描淡寫地反問。
“這可不!然然,怕你餓著,你爺可是把咱家過年包餃子的白面都給你搬來了!”林建設(shè)也忙笑嘻嘻道。
他們說話故意抬高了聲音。而且來的時候,他們也學(xué)著林然然昨天的樣兒,繞著村子走了一圈。
昨天林然然拿著兩個破碗鬧那一出,現(xiàn)在村里人一見林武興就指指點點。他今天發(fā)狠舍出這些東西,就是要把被扒下的臉皮再貼回來!
林然然走過去,繞著牛車走了一圈,背著手沒碰車上的東西,反而關(guān)心道:“您把東西全還回來了?奶能同意?”
”咳。然然,你奶她年紀(jì)大了,又沒文化,有時候犯糊涂,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你們是爺爺?shù)挠H孫女親孫子,爺不會委屈你們的。”林武興干咳一聲。
這會兒,村里人聞到風(fēng)聲都趕了過來。看著這一幕交頭接耳。
“林家老大在城里果然掙下不老少東西,瞧瞧這些家當(dāng)!”
“人家是工人,一個月掙多少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