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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縣城醫院上班,怎么?林大叔要跟我上城里去問問,開個證明?”林然然直視著林大富的眼睛道。
林大富被林然然看得居然有瞬間的退縮。這小丫頭咋這么滲人?
王愛英趕緊打圓場:“哎,然然,你大叔沒這個意思!”
“喏。”林然然掏出一包奶粉拍在王愛英手上,“我阿姨就在婦產科上班,聽說我要找奶粉還幫我弄了一袋。”
“奶粉!”透明塑料包的紅星奶粉,這可是比麥乳精還稀罕!平常人根本買不著,許多生了孩子沒奶水的家庭可愁壞了,托了多少關系開多少證明,才能限量買上那么一兩袋。
要不是有婦產科的熟人,哪能弄到奶粉?這下林大富也不得不信了。
“我說人家然然是好孩子吧!那林王氏嘴實在太缺德了,你這個當大隊長的不好好管管他們,你還在這兒審人家孩子!”王愛英氣得大罵。
林大富招架不住,漲紅了脖子道:“哎,是這。然然,大叔給你道個歉。”
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林然然只好順勢下臺階,何況她還有求于人呢:“沒事。他們愛說什么就說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娘,這些東西你收著,我先回去了。”
“別別別,再陪大娘坐會兒!”王愛英拉著林然然,訕訕了半天才道,“然然,你買的這些東西花了多少票啊?”
錢她倒是還出得起,但是工業票和糖票可是稀罕東西,她拿不出來!
林然然道:“大娘,要不是您那五毛錢和糧票,我們姐弟三個還進不了城,更買不著這些東西。飯盒一塊五,糖是一塊二,肥皂五毛錢。扣掉您借我的五毛,給我兩塊七就行。”
王愛英趕緊把錢數出來給了林然然,又道:“那這袋奶粉?”
”哦,反正也是別人給我的,您拿著就是了。“林然然笑道。
“那咋成!”林大富趕緊掐滅了煙,在各個兜里掏著,“一罐麥乳精是三塊五,紅星奶粉聽說得五塊?”
“真不用!你們非要給我錢,那我可拿走了!”林然然呼啦站起來。
王愛英趕緊拉住林然然:“別別,然然,我們這不是怕你吃虧嘛。”
“我知道大叔大娘對我好,不會讓我吃虧的。”林然然一語雙關道。
太極打到這里,又推了回來。林大富把煙卷又叼上了,沉吟不語。林然然也氣定神閑地坐著,屋子里一時間詭異地沉默起來。
王愛英打破了沉默,沖林然然道:“然然,你要是有啥委屈,有啥難事兒,你就跟大娘說。大娘做不了主的,還有你林大叔呢!”
要的就是這句話!林然然露出個怯生生笑容,道:“還真有件事要林大叔幫幫忙。這次小秋進城看了病,人家醫生說她心臟先天性缺損……”
“啥!咋這嚴重?那可咋辦?”在鄉下人聽來,“心臟病”可是不治之癥,更何況還是啥先天缺損,連林大富都皺了眉頭。
林然然紅了眼圈:“人家大夫說,得好好養著,要吃人參,吃細糧,可我們哪吃得起呢?”
林大富搓了搓手:“這大叔真的幫不了你。人參,那哪兒是咱們這種貧下中農吃的東西?”
王愛英也贊同地點點頭。
林然然道:“大夫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他說要是沒有這些,病人只好平時多休息,注意保暖。可你們也知道我們現在住在什么樣的地方。四處透風,屋頂漏雨,這次回家連門都被弄倒了,小秋咋養身體?”
王愛英跟林大富對視一眼,明白了。林大富剛一皺眉頭,王愛英就直沖他使眼色。
榆木疙瘩腦袋!林然然帶來的可都是好東西,家里肥皂斷一星期了,搓衣服用皂角搓不干凈不說,還費布料。還有這糖,老太太就愛喝個白糖水兒,難道當晚輩的這點都不能滿足老人家?還有那不銹鋼飯盒,多好的東西啊!
林大富顯然也知道,他想了半天,道:“村子里倒是還有幾間房空著。不過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得跟村委會和大隊的干部商量一下,過幾天給你信兒。你現在就先堅持一下,成不成?“
“那我就等著您的信兒了。”林然然笑著站起來告辭了。
院子里劉氏她們都知道林然然送了奶粉和糖來,樂得跟過年似的,對林然然也格外親熱起來。王愛英拉著林然然的手,一直把她送到巷子口:“然然,你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們老二平時上工就缺個不銹鋼飯盒,這下可好了……”
“那要債的賠錢貨在哪兒呢!”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巷子那頭,氣勢洶洶來了一群人。打頭的是個小老太太,正是林然然的奶奶林王氏,她身后跟著一堆娘子軍,依次是林然然的二嬸三嬸,還有二堂姐三堂妹四堂妹。
“糟了!然然,快跟我回去躲躲。”王愛英趕緊拉著林然然往回走。
可林然然腳下生根,不動聲色地看著林王氏向自己殺來。
林王氏一肚子的新仇舊恨,可是醞釀了足足一星期。
往年每到這時候,林家能分上足足十五斤的豬肉,加上大兒子從城里捎回來的米面糧油還有錢。一向勤儉持家的林王氏都會舀出兩瓢白面,做上兩屜菜多肉少的豬肉餡兒餃子,全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頓。剩下的肉擦上鹽腌起來,可以吃到明年。而且肥豬肉熬成的油,能讓他們一直到過年開春,飯桌上都不會斷了油星。
誰知今年大兒子夫妻倆橫死不說,還丟下三個討債鬼,把他們的肉都分走了一半!那可是足足十斤肉啊!林王氏心疼得跟被摘了心肝一樣,躺在床上哼哼了一整夜。
第二天在二兒媳的攛掇和三兒媳的點撥下,她氣勢洶洶趕到林然然的住處。哼,昨天是當著全大隊的面兒,自己又被她幾句鬼話嚇著了。今天她有備而來,進門就把這死丫頭打一頓,搶了肉就走,難道村里其他人還真能替那死丫頭討公道?
林王氏氣勢洶洶而去,結果面對的卻是人去屋空。村里閑漢二賴子還笑嘻嘻說:“人家三姐弟一早就搭車進城啦,誰讓您老睡過頭了哪。”
林王氏差點背過氣去,氣得把那扇破爛木門給砸了,還領著兒媳婦進去搜了一遍,可除了一床破被褥和幾個蟲咬的地瓜外,啥都沒搜到。
這可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林王氏這些日子成天摔盆丟碗,氣直接撒在了一家子討債鬼頭上,家里的磕磕碰碰頓時多了起來。
林王氏能穩坐一家之主的位置,靠的不僅是她的撒潑打滾,還有大兒子每個月寄回來的十塊錢和精細糧。現在大兒子死了,他的死換來的物資也剩下不多了。
林王氏陡然生出了一點危機感,把廚房的總鑰匙看得更死了。林建國的撫恤金里有五十斤白面,本來全家人每天還能吃上一鍋白面疙瘩,現在全改回雜糧面糊糊了,玉米饃饃也比過去小了三分之一。只有林武興還能每天吃一碗白面疙瘩,里面埋著一片肉。
林家人早就被之前的白面給養叼了嘴,抱怨頓時多了起來。林王氏前兩天才狠狠地罵了二兒媳婦一頓,全家就屬她懶,出得公分少吃得又多,而且她最邋遢,房間里都進不去腳,林王氏看不上她。
今天林王氏正在家里點著糧食,沒了大兒子的補貼,糧食立刻就吃緊了。她正心煩著呢,就聽二兒媳咋咋呼呼地在院子里嚷嚷:“娘!娘哎!快點出來!”
“嚷啥嚷!我還沒死呢!”林王氏趕緊把面缸蓋上,鎖好櫥柜,把鑰匙掖進兜里才出來。
就聽到二兒媳婦兒道:“然然那死丫頭回來了!”
這一聲不亞于吹響了戰斗的號角,就算是我們偉大的無產階級戰士面對腐朽的資本階級,也不見得有比林王氏更大的仇恨。
看著林王氏沖自己奔來,林然然微微一笑,很脆亮地叫了一聲:“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