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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回 國公府雪夜留賓 來賓樓燈花驚夢
本章字數:5447
話說南京這十二樓,前門在武定橋,后門在東花園,鈔庫街的南首就是長板橋。自從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元朝功臣之后都沒入樂籍,有一個教坊司管著他們,也有衙役執事,一般也坐堂打人。只是那王孫公子們來,他卻不敢和他起坐,只許垂手相見。每到春三二月天氣,那些姊妹們都勻脂抹粉,站在前門花柳之下,彼此邀伴頑耍。又有一個盒子會,邀集多人,治備極精巧的時樣飲饌,都要一家賽過一家。那有幾分顏色的,也不肯胡亂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幫閑,專到這些人家來替他燒香,擦爐,安排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書畫,那些妓女們相與的孤老多了,卻也要幾個名士來往,覺得破破俗。
那來賓樓有個雛兒叫做聘娘。他公公在臨春班做正旦,小時也是極有名頭的,后來長了胡子,做不得生意,卻娶了一個老婆,只望替他接接氣。那曉的又胖又黑,自從娶了他,鬼也不上門來。后來沒奈何,立了一個兒子,替他討了一個童養媳婦,長到十六歲,卻出落得十分人才,自此孤老就走破了門檻。那聘娘雖是個門戶人家,心里最喜歡相與官。他母舅金修義,就是金次福的兒子,常時帶兩個大老官到他家來走走,那日來對他說:“明日有一個貴人要到你這里來玩玩,他是國公府內徐九公子的表兄。這人姓陳,排行第四,人都叫他是陳四老爺。我昨日在國公府里做戲,那陳四老爺向我說,他著實聞你的名,要來看你。你將來相與了他,就可結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聘娘聽了,也著實歡喜。金修義吃完茶,去了。
次日金修義回覆陳四老爺去。那陳四老爺是太平府人,寓在東水關董家河房。金修義到了寓處門口,兩個長隨,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傳了進去,陳四老爺出未,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緞直裰,里邊襯著狐貍皮沃,腳下粉底皂靴,白凈面皮,約有二十八九歲,見了金修義,問道:“你咋日可曾替我說信去?我幾時好去走走?”修義道:“小的昨日去說了,他那里專侯老爺降臨。”陳四老爺道:“我就和你一路去罷?!闭f著又進去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叫那兩個長隨叫轎夫伺候。只見一個小小廝進來,拿著一封書。陳四老爺認得他是徐九公子家的書童,接過書子拆開來看。上寫著:
積雪初霽,瞻園紅梅次第將放,望表兄文駕過我,圍爐作竟日談。萬勿推卻。至囑!至囑!上木南表兄先生。徐詠頓首。
陳木南看了向金修義道:“我此時要到國公府里去,你明日再來罷。”金修義去了。
陳木南隨即上了轎,兩個長隨跟著,來到大功坊,轎子落在國公府門口,長隨傳了進去,半日,里邊道:“有請。”陳木南下了橋,走進大門,過了銀鑾殿,從旁邊進去。徐九公子立在瞻園門口,迎著叫聲:“四哥,怎么穿這些衣服?”陳木南看涂九公子時,烏帽珥貂,身穿織金云緞夾衣,腰系絲絳,腳下朱履。兩人拉著手。只見那園里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玲瓏山子,山子上的雪還不曾融盡。徐九公子讓陳木南沿著欄桿,曲曲折折,來到亭子上。那亭子是園中最高處,望著那園中幾百樹梅花,都微微含著紅萼。徐九公子道:“近來南京的天與暖的這樣早,不消到十月盡,這梅花都已大放可觀了?!标惸灸系溃骸氨淼芨锊槐韧膺叄@亭子雖然如此軒敞,卻不見一點寒氣襲人。唐詩說的好,‘無人知道外邊寒’,不到此地,那知古人措語之妙!”
說著擺上酒來,都是銀打的盆子,用架子架著,底下一層貯了燒酒,用火點著,焰騰騰的,暖著那里邊的肴撰,卻無一點煙火氣。兩人吃著,徐九公子道:“近來的器皿都要翻出新樣,卻不知古人是怎樣的制度,想來倒不如而今精巧?!标惸灸系溃骸翱上襾磉t了一步。那一年,虞博士在國子監時,遲衡山請他到泰伯祠主祭,用的都是古禮古樂,那些祭品的器皿,都是訪古購求的。我若那時在南京,一定也去與祭,也就可以見古人的制度了?!毙炀殴拥溃骸笆畮啄陙砦页T诰瑓s不知道家鄉有這幾位賢人君子,竟不曾會他們一面,也是一件缺陷事?!背粤艘粫惸灸仙砩吓婧媸譄┰辏饋砻撊チ艘患路9芗颐恿耍酆梅旁谝录苌?。徐九公子道:“聞的向日有一位天長杜先生在這莫愁湖大會梨園子弟,那時卻也還有幾個有名的腳色,而今怎么這些做生、旦的,卻要一個看得的也沒有?難道此時天也不生那等樣的腳色?”陳木南道:“論起這件事,卻也是杜先生作俑。自古婦人無貴賤,任憑他是青樓婢妾,到得收他做了側室,后來生出兒子做了宮,就可算的母以子貴。那些做戲的,憑他怎么樣,到底算是個賤役,自從杜先生一番品題之后,這些縉紳士大夫家筵席間,定要幾個梨園中人,雜坐衣冠隊中,說長道短,這個成何體統!看起來,那杜先生也不得辭其過?!毙炀殴拥溃骸耙彩悄切┍┌l戶人家,若是我家,他怎敢大膽?”
說了一會,陳木南又覺的身上煩熱,忙脫去一件衣服,管家接了去。陳木南道:“尊府雖比外面不同,怎么如此太暖?”徐九公子道:“四哥,你不見亭子外面周圍一丈雪所不到?這亭子卻是先國公在時造的,全是白銅鑄成,內中燒了煤火,所以這般溫暖。外邊怎么有這樣所在!”陳木南聽了,才知道這個原故。兩人又飲了一會。天與昏暗了,那幾百樹梅花上都懸了羊角燈,磊磊落落,點將起來,就如千點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著那梅花枝干橫斜可愛。酒罷,捧上茶來吃了,陳木南告辭回寓。
過了一日,陳木南寫了一個札子,叫長隨拿到國公府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兩銀子,買了許多緞匹,做了幾套衣服,長隨跟著,到聘娘家來做進見禮。到了來賓樓門口,一只小猱獅狗叫了兩聲,里邊那個黑胖虔婆出來迎接??匆婈惸灸先宋矬w面,慌忙說道:“請姐夫到里邊坐?!标惸灸献吡诉M去,兩間臥房,上面小小一個妝樓,安排著花、瓶、爐、幾,十分清雅。聘娘先和一個人在那里下圍棋,見了陳木南來,慌忙亂了局來陪,說道:“不知老爺到來,多有得罪?!彬诺溃骸斑@就是太平陳四老爺,你常時念著他的詩,要會他的。四老爺才從國公府里來的。”陳木南道:“兩套不堪的衣裳,媽媽休賺輕慢?!彬诺溃骸罢f那里話,姐夫請也請不至?!标惸灸弦騿枺骸斑@一位尊姓?”聘娘接過來道:“這是北門橋鄒泰來太爺,是我們南京的國手,就是我的師父。”陳木南道:“久仰?!编u泰來道:“這就是陳四老爺?一向知道是徐九老爺姑表弟兄,是一位貴人,今日也肯到這里來,真個是聘娘的福氣了?!逼改锏溃骸袄蠣斠欢ㄒ彩歉呤?,何不同我師父下一盤?我自從跟著鄒師父學了兩年,還不曾得著他一著兩著的竅哩!”虔婆道:“姐夫且同鄒師父下一盤,我下去備酒來?!标惸灸系溃骸霸鹾镁驼埥痰??”聘娘道:“這個何妨,我們鄒師父是極喜歡下的?!本桶哑宄由掀遄訏鰞商?,請他兩人坐下。
鄒泰來道:“我和四老爺自然是對下?!标惸灸系溃骸跋壬菄郑胰绾蜗碌倪^!只好讓幾子請教罷?!逼改镒诎?,不由分說,替他排了七個黑子。鄒泰來道:“如何擺得這些!真個是要我出丑了!”陳木南道:“我知先生是不空下的,而今下個彩罷。”取出一錠銀子,交聘娘拿著。聘娘又在傍邊逼著鄒泰來動著,鄒泰來勉強下了幾子。陳木南起首還不覺的,到了半盤,四處受敵,待要吃他幾子,又被他占了外勢;待要不吃他的,自己又不得活;及至后來,雖然贏了他兩子,確費盡了氣力。鄒泰來道:“四老爺下的高,和聘娘真是個對手?!逼改锏溃骸班u師父是從來不給人贏的,今日一般也輸了?!标惸灸系溃骸班u先生方才分明是讓,我那里下的過?還要添兩子再請教一盤?!编u泰來因是有彩,又曉的他是屎棋,也不怕他惱,擺起九個子,足足贏了三十多著。陳木南肚里氣得生疼,拉著他只管下了去。一直讓到十三,共總還是下不過,因說道:“先生的棋實是高,還要讓幾個才好?!编u泰來道:“盤上再沒有個擺法了,卻是怎么樣好?”聘娘道:“我們而今另有個頑法。鄒師父,頭一著不許你動,隨便拈著丟在那里就算,這叫個‘憑天降?!??!编u泰來笑道:“這成個甚么款!那有這個道理!”陳木南又逼著地下,只得叫聘娘拿一個白子混丟在盤上,接著下了去。這一盤,鄒泰來卻被殺死四五塊。陳木南正在暗歡喜,又被他生出一個劫來,打個不清,陳木南又要輸了。聘娘手里抱了烏云覆雪的貓,望上一撲,那棋就亂了。兩人大笑,站起身來,恰好虔婆來說:“酒席齊備?!?
擺上酒來,聘娘高擎翠袖,將頭一杯奉了陳四老爺;第二杯就要奉師父,師父不敢當,自己接了酒。彼此放在桌上。虔婆也走來坐在橫頭。候四老爺干了頭一杯,虔婆自己也奉一杯酒,說道:“四老爺是在國公府里吃這好酒好肴的,到我們門戶人家,那里吃得慣!”聘娘道:“你看儂媽也韶刀了!難道四老爺家沒有好的吃,定要到國公府里才吃著好的?”虔婆笑道:“姑娘說的是,又是我的不是了,且罰我一杯。”當下自己斟著,吃了一大杯。陳木南笑道:“酒菜也是一樣?!彬诺溃骸八睦蠣敚胛依仙碓谀暇┮不盍宋迨鄽q,每日聽見人說國公府里,我卻不曾進去過,不知怎樣象天宮一般哩!我聽見說,國公府里不點蠟燭?!编u泰來道:“這媽媽講呆話!國公府不點蠟燭,倒點油燈?”虔婆伸過一只手來道:“鄒太爺榧子兒你嗒嗒!他府里‘不點蠟燭,倒點油燈’!他家那些娘娘們房里,一個人一個斗大的夜明珠掛在梁上,照的一屋都亮,所以不點蠟燭。四老爺,這話可是有的么?”陳木南道:“珠子雖然有,也未必拿了做蠟燭,我那表嫂是個和氣不過的人,這事也容易,將來我帶了聘娘進去看看我那表嫂,你老人家就裝一個跟隨的人,拿了衣服包,也就跟去看看他的房子了。”虔婆合掌道:“阿彌陀佛!眼見希奇物,勝作一世人!我成日里燒香念佛,保佑得這一尊天貴星到我家來,帶我到天宮里走走,老身來世也得人身,不變驢馬。”鄒泰來道:“當初太祖皇帝帶了王媽媽、季巴巴到皇宮里去,他們認做古廟,你明日到國公府里去,只怕也要認做古廟哩!”一齊大笑。
虔婆又吃了兩杯酒,醉了,涎著醉眼說道:“他府里那些娘娘,不知怎樣象畫兒上畫的美人!老爺若是把聘娘帶了去,就比下來了。”聘娘瞅他一眼道:“人生在世上,只要生的好,那在乎貴賤!難道做官的、有錢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舊年在石觀音庵燒香,遇著國公府里十幾乘轎子下來,一個個團頭團臉的,也沒有甚么出奇!”虔婆道:“又是我說的不是,姑娘說的是,再罰我一大杯?!碑斚买徘昂蠊渤粤藥状蟊?,吃的乜乜斜斜,東倒西歪。收了家伙,叫撈毛的打燈籠送鄒泰來家去,請四老爺進房歇息。
陳木南下樓來進了房里,聞見噴鼻香。窗子前花梨桌上安著鏡臺,墻上懸著一幅陳眉公的畫,壁桌上供著一尊玉觀音,兩邊放著八張水磨楠木椅子,中間一張羅甸床,掛著大紅綢帳子,床上被褥足有三尺多高,枕頭邊放著熏籠,床面前一架幾十個香櫞,結成一個流蘇。房中間放著一個大銅火盆,燒著通紅的炭,頓著銅銚,煨著雨水。聘娘用纖手在錫瓶內撮出銀針茶來,安放在宜興壺里,沖了水,遞與四老爺,和他并肩而坐,叫丫頭出去取水來。聘娘拿大紅汗巾搭在四老爺磕膝上,問道:“四老爺,你既同國公府里是親戚,你幾時才做官?”陳木南道:“這話我不告訴別人,怎肯瞞你?我大表兄在京里已是把我薦了,再過一年,我就可以得個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于我,我將來和你媽說了,拿幾百兩銀子贖了你,同到任上去。”聘娘聽了他這話,拉著手,倒在他懷里,說道:“這話是你今晚說的,燈光菩薩聽著!你若是丟了我,再娶了別的妖精,我這觀音菩薩最靈驗,我只把他背過臉來,朝了墻,叫你同別人睡,偎著枕頭就頭疼,爬起來就不頭疼。我是好人家兒女,也不是貪圖你做官,就是愛你的人物,你不要辜負了我這一點心!”丫頭推開門,拿湯桶送水進來。聘娘慌忙站開,開了抽屜,拿出一包檀香屑,倒在腳盆里,倒上水,請四老爺洗手腳。
正洗著,只見又是一個丫頭,打了燈籠,一班四五個少年姊妹,都戴著貂鼠暖耳,穿著銀鼠、灰鼠衣服進來,嘻嘻笑笑,兩邊椅子坐下,說道:“聘娘今日接了貴人,盒子會明日在你家做,分子是你一個人出!”聘娘道:“這個自然。”姊妹們笑頑了一會去了。
聘娘解衣上床,陳木南見他豐若有肌,桑若無骨,十分歡洽。朦朧睡去。忽又驚醒,見燈花炸了一下,回頭看四老爺時,已經睡熟,聽那更鼓時,三更半了。聘娘將手理一理被頭,替四老爺蓋好,也便合著睡去。睡了一時,只聽得門外鑼響,聘娘心里疑惑:“這三更半夜,那里有鑼到我門上來?”看看鑼聲更近,房門外一個人道:“請太太上任?!逼改镏坏门C襖,倒汲弓鞋,走出房門外。只見四個管家婆娘齊雙雙跪下,說道:“陳四老爺已經升授杭州府正堂了,特著奴婢們來請太太到任,同享榮華。”聘娘聽了,忙走到房里梳了頭,穿了衣服,那婢子又送了鳳冠霞帔,穿戴起來。出到廳前,一乘大轎,聘娘上了轎,抬出大門,只見前面鑼、旗、傘、吹手、夜役,一隊隊擺著。又聽的說:“先要抬到國公府里去?!闭叩门d頭,路旁邊走過一個黃臉禿頭師姑來,一把從轎子里揪著聘娘,罵那些人道:“這是我的徒弟,你們抬他到那里去?”聘娘說道:“我是杭州府的官太大,你這禿師姑怎敢來揪我!”正要叫夜役鎖他,舉眼一看,那些人都不見了。急得大叫一聲,一交撞在四老爺懷里,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公子,忽為閩嶠之游,窈窕佳人,竟作禪關之客。畢竟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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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回 病佳人青樓算命 呆名士妓館獻詩
本章字數:7334
話說聘娘同四老爺睡著,夢見到杭州府的任,驚醒轉來,窗子外已是天亮了,起來梳洗。陳木南也就起來。虔婆進房來問了姐夫的好。吃過點心,恰好金修義來,鬧著要陳四老爺的喜酒。陳木南道:“我今日就要到國公府里去,明日再來為你的情罷?!比蘖x走到房里,看見聘娘手挽著頭發,還不曾梳完,那烏云鬢髯,半截垂在地下,說道:“恭喜聘娘接了這樣一位貴人!你看看恁般時候尚不曾停當,可不是越發嬌懶了!”因問陳四老爺:“明日甚么時候才來?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只曲子與老爺聽。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調’是十六樓沒有一個賽得過他的。”說著,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爺拂了頭巾,囑咐道:“你今晚務必來,不要哄我老等著!”
陳木南應諾了,出了門,帶著兩個長隨回到下處。思量沒有錢用,又寫一個札子叫長隨拿到國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兩銀子,湊著好用。長隨去了半天,回來說道,“九老爺拜上爺:府里的三老爺方從京里到,選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這兩日內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爺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務,說銀子等明日來辭行自帶來?!标惸灸系溃骸凹仁侨蠣數搅?,我去候他?!彪S坐了轎子,帶著長隨,來到府里。傳進去,管家出來回道:“三老爺、九老爺都到沐府里赴席去了。四爺有話說留下罷?!标惸灸系溃骸拔乙矡o甚話,是特來侯三老爺的?!标惸灸匣氐皆⑻?。
過了一日,三公子同九公子來河房里辭行,門口下了轎子。陳木南迎進河廳坐丁。三公子道:“老弟,許久不見,風采一發倜儻。姑母去世,愚表兄遠在都門,不曾親自吊唁。幾年來學問更加淵博了?!标惸灸系溃骸跋饶皋o世,三載有余。弟因想念九表弟文字相好,所以來到南京,朝夕請教。今表兄榮任閩中,賢昆玉同去,愚表弟倒覺失所了?!本殴拥溃骸氨硇秩舨灰姉?,何不同到漳州?長途之中,倒覺得頗不寂寞?!标惸灸系?,“原也要和表兄同行,因在此地還有一兩件小事,俟兩三月之后,再到表兄任上來罷?!本殴与S叫家人取一個拜匣,盛著二百兩銀子,送與陳木南收下。三公子道:“專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里還有事要相煩幫襯。”陳木南道:“一定來效勞的?!闭f著,吃完了茶,兩人告辭起身。陳木南送到門外,又隨坐轎子到府里去送行。一直送他兩人到了船上,才辭別回來。
那金修義已經坐在下處,扯他來到來賓樓。進了大門,走到臥房,只見聘娘臉兒黃黃的,金修義道:“幾日不見四老爺來,心口疼的病又發了?!彬旁谂缘溃骸白孕簨绅B慣了,是有這一個心口疼的病,但凡著了氣惱,就要發。他因四老爺兩日不曾來,只道是那些憎嫌他,就發了?!逼改锟匆婈惸灸?,含著一雙淚眼,總不則聲。陳木南道:“你到底是那里疼痛?要怎樣才得好?往日發了這病,卻是甚么樣醫?”虔婆道:“往日發了這病,茶水也不能咽一口。醫生來撮了藥,他又怕苦不肯吃,只好頓了人參湯慢慢給他吃著,才保全不得傷大事?!标惸灸系?,“我這里有銀子,且拿五十兩放在你這里,換了人參來用著。再揀好的換了,我自己帶來給你。”那聘娘聽了這話,挨著身子,靠著那繡枕,一團兒坐在被窩里,胸前圍著一個紅抹胸,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這病一發了,不曉得怎的,就這樣心慌。那些先生們說是單吃人參,又會助了虛火,往??偸呛现S連煨些湯吃,夜里睡著,才得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是眼睜睜的一夜醒到天亮?!标惸灸系?,“這也容易。我明日換些黃連來給你就是了?!苯鹦蘖x道:“四老爺在國公府里,人參黃連論秤稱也不值甚么,聘娘那里用的了!”聘娘道:“我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合著眼就做出許多胡枝扯葉的夢,青天白日的還有些害怕?!苯鹦蘖x道,“總是你身子生的虛弱,經不得勞碌,著不得氣惱?!彬诺溃澳皇悄銈趺瓷竦溃刻婺阏垈€尼僧來禳解禳解罷?!?
正說著,門外敲的手磬子響,虔婆出來看,原來是延壽庵的師姑本慧來收月米。虔婆道:“呵呀!是本老爺,兩個月不見你來了,這些時,庵里做佛事忙?”本師姑道:“不瞞你老人家說,今年運氣低,把一個二十歲的大徒弟前月死掉了,連觀音會都沒有做的成。你家的相公娘好?”虔婆道:“也常時三好兩歹的,虧的太平府陳四老爺照顧他。他是國公府里徐九老爺的表兄,常時到我家來。偏生的聘娘沒造化,心口疼的病發了。你而今進去看看。”本師姑一同走進房里。虔婆道:“這便是國公府里陳四老爺?!北編煿蒙锨按蛄艘粋€問訊。金修義道:“四老爺,這是我們這里的本師父,極有道行的?!北編煿靡娺^四老爺,走到床面前來看相公娘。主修義道:“方才說要禳解,何不就請本師父禳解禳解?”本師姑道:“我不會禳解,我來看看相公娘的氣色罷?!北阕吡藖恚黄ü勺酱惭厣?。聘娘本來是認得他的,今日抬頭一看,卻見他黃著臉,禿著頭,就和前日夢里揪他的師姑一模一樣,不覺就懊惱起來。只叫得一聲“多勞”,便把被蒙著頭睡下。本師姑道:“相公娘心里不耐煩,我且去罷?!毕虮娙舜騻€問訊,出了房門。虔婆將月米遞給他。他左手拿著磬子,右手拿著口袋去了。
陳木南也隨即回到寓所,拿銀子叫長隨趕著去換人參,換黃連。只見主人家董老太拄著拐杖出來說道:“四相公,你身子又結結實實的,只管換這些人參、黃連做甚么?我聽見這些時在外頭憨頑,我是你的房主人,又這樣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說的,自古道:‘船載的金銀,填不滿煙花債?!麄冞@樣人家,是甚么有良心的!把銀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歲,看經念佛,觀音菩薩聽著,我怎肯眼睜睜的看著你上當不說?”陳木南道:“老太說的是,我都知道了。這人參、黃連,是國公府里托我換的?!币蚺露咸氐叮阏f道,“恐怕他們換的不好,還是我自己去。”走了出來,到人參店里尋著了長隨,換了半斤人參,半斤黃連,和銀子就像捧寶的一般,捧到來賓樓來。
才進了來賓樓門,聽見里面彈的三弦子響,是虔婆叫了一個男瞎子來替姑娘算命。陳木南把人參、黃連遞與虔婆,坐下聽算命。那瞎子道:“姑娘今年十七歲,大運交庚寅,寅與亥合,合著時上的貴人,該有個貴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動了一個計都星,在里面作擾,有些啾卿不安,卻不礙大事。莫怪我直談,姑娘命里犯一個華蓋星,卻要記一個佛名,應破了才好。將來從一個貴人,還要戴鳳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說完,橫著三弦彈著,又唱一回,起身要去。虔婆留吃茶,捧出一盤云片糕,一盤黑棗子來,放個小桌子,與他坐著。丫頭斟茶,遞與他吃著。陳木南問道:“南京城里,你們這生意也還好么?”瞎子道:“說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們沒眼的算命,這些年睜眼的人都來算命,把我們擠壞了!就是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個陳和甫,他是外路人,自從一進了城,這些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霸攔著算了去,而今死了。積作的個兒子,在我家那間壁招親,日日同丈人吵窩子,吵的鄰家都不得安身。眼見得我今日回家,又要聽他吵了。”說罷起身道過多謝,去了。
一直走了回來,到東花園一個小巷子里,果然又聽見陳和甫的兒子和丈人吵。丈人道:“你每日在外測字,也還尋得幾十文錢,只買了豬頭肉、飄湯燒餅,自己搗嗓子,一個錢也不拿了來家,難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養著?這個還說是我的女兒,也罷了。你賒了豬頭肉的錢不還,也來問我要,終日吵鬧這事,那里來的晦氣!”陳和甫的兒子道:“老爹,假使這豬頭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還錢?!闭扇说溃骸昂f!我若吃了,我自然還。這都是你吃的!”陳和甫兒子道:“設或我這錢已經還過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還人。”丈人道:“放屁!你是該人的錢,怎是我用你的?”陳和甫兒子道,“萬一豬不生這個頭,難道他也來問我要錢?”丈人見他十分胡說,拾了個叉子棍趕著他打。
瞎子摸了過來扯勸。丈人氣的顫呵呵的道:“先生!這樣不成人,我說說他,他還拿這些混賬話來答應我,豈不可恨!”陳和甫兒子道:“老爹,我也沒有甚么混賬處,我又不吃酒,又不賭錢,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測字的桌子上還拿著一本詩念,育甚么混賬處!”丈人道:“不是別的混賬,你放著一個老婆不養,只是累我,我那里累得起!”陳和甫兒子道:“老爹,你不喜女兒給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罷了?!闭扇肆R道:“該死的畜生!我女兒退了做甚么事哩?”陳和甫兒子道:“聽憑老爹再嫁一個女婿罷了?!闭扇舜笈溃骸拔僚?!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這事才行得!”陳和甫兒子道:“死是一時死不來,我明日就做和尚去?!闭扇藲鈶崙嵉牡溃骸澳忝魅站妥龊蜕?!”瞎子聽了半天,聽他兩人說的都是“堂屋里掛草薦——不是話”,也就不扯勸,慢慢的摸著回去了。
次早,陳和甫的兒子剃光了頭,把瓦楞帽賣掉了,換了一頂和尚帽子戴著,來到丈人面前,合掌打個問訊道:“老爹,貧僧今日告別了。”丈人見了大驚,雙眼掉下淚來,又著實數說了他一頓。知道事已無可如何,只得叫他寫了一張紙,自己帶著女兒養活去了。
陳和尚自此以后,無妻一身輕,有肉萬事足,每日測字的錢就買肉吃,吃飽了就坐在文德橋頭測字的桌子上念詩,十分自在。又過了半年,那一日正拿著一本書在那里看,遇著他一個同伙的測字丁言志來看他。見他看這本書,因問道:“你這書是幾時買的?”陳和尚道,“我才買來三四天?!倍⊙灾镜溃骸斑@是鶯豆湖唱和的詩。當年胡三公子約了趙雪齋、景蘭江、楊執中先生,匡超人、馬純上一班大名士,大會鶯豆湖,分韻作詩。我還切記得趙雪齋先生是分的‘八齊’。你看這起句‘湖如鶯豆夕陽低’,只消這一句,便將題目點出,以下就句句貼切,移不到別處宴會的題目上去了?!标惡蜕械溃骸斑@話要來問我才是,你那里知道!當年鶯豆湖大會,也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婁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時我家先父就和婁氏弟兄是一人之交。彼時大會鶯豆湖,先父一位,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驗夫先生、張鐵臂、兩位主人,還有楊先生的令郎,共是九位。這是我先父親口說的,我倒不曉得?你那里知道!”丁言志道:“依你這話,難道趙雪齋先生、景蘭江先生的詩,都是別人假做的了?你想想,你可做得來?”陳和尚道:“你這話尤其不通。他們趙雪齋這些詩,是在西湖上做的,并不是鶯豆湖那一會?!倍⊙灾镜溃骸八置魇钦f‘湖如鶯豆’,怎么說不是鶯豆湖大會?”陳和尚道:“這一本詩也是匯集了許多名士合刻的。就如這個馬純上,生平也不會作詩,那里忽然又跳出他一首?”丁言志道:“你說的都是些夢話!馬純上先生,蘧驗夫先生,做了不知多少詩,你何嘗見過!”陳和尚道;“我不曾見過,倒是你見過!你可知道鶯豆湖那一會并不曾有人做詩?你不知那里耳朵響,還來同我瞎吵!”丁言志道,“我不信。那里有這些大名士聚會,竟不做詩的。這等看起來,你尊翁也未必在鶯豆湖會過。若會過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陳和尚惱了道:“你這話胡說!天下那里有個冒認父親的?”丁言志道:“陳思阮,你自己做兩句詩罷了,何必定要冒認做陳和甫先生的兒子?”陳和尚大怒道:“丁詩,你‘幾年桃子幾年人’!跳起來通共念熟了幾首趙雪齋的詩,鑿鑿的就呻著嘴來講名士!”丁言志跳起身來道:“我就不該講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個名士!”兩個人說戧了,揪著領子,一頓亂打。和尚的光頭被他鑿了幾下,鑿的生疼,拉到橋頂上。和尚瞪著眼,要拉他跳河,被丁言志搡了一交,骨碌碌就滾到橋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下急的大嚷大叫。
正叫著,遇見陳木南踱了來,看見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樣,慌忙拉起來道:“這是怎的?”和尚認得陳木南,指著橋上說道:“你看這丁言志,無知無識的,走來說是鶯豆湖的大會是胡三公子的主人!我替他講明白了,他還要死強,并且說我是冒認先父的兒子,你說可有這個道理?”陳木南道:“這個是甚么要緊的事,你兩個人也這樣鬼吵。其實丁言老也不該說思老是冒認父親。這卻是言老的不是?!倍⊙灾镜溃骸八南壬?,你不曉得,我難道不知道他是陳和甫先生的兒子?只是他擺出一副名士臉來,太難看!”陳木南笑道:“你們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陳思老就會擺名土臉,當年那虞博士、莊征君怎樣過日子呢?我和你兩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碑斚吕綐蝾^間壁一個小茶館里坐下,吃著茶。
陳和尚道:“聽見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樣還不見動身?”陳木南道:“我正是為此來尋你測字,幾時可以走得?”丁言志道:“先生,那些測字的話,是我們‘簽火七占通’的,你要動身,揀個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測字?”陳和尚道:“四先生,你半年前我們要會你一面也不得能夠。我出家的第二日,有一首剃發的詩,送到你下處請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說,你又到外頭頑去了。你卻一向在那里?今日怎管家也不帶,自己在這里閑撞?”陳木南道,“因這來賓樓的聘娘愛我的詩做的好,我常在他那里?!倍⊙灾镜溃骸扒鄻侵械娜艘矔缘脨鄄?,這就雅極了。”向陳和尚道:“你看,他不過是個巾幗,還曉得看詩,怎有個鶯豆湖大會不作詩的呢?”陳木南道:“思老的話倒不差。那婁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當日最相好的是楊執中、權勿用,他們都不以詩名?!标惡蜕械溃拔衣牭脵辔鹩孟壬髞矸赋鲆患聛?,不知怎么樣結局?”陳木南道:“那也是他學里幾個秀才誣賴他的。后來這件官事也昭雪了?!庇终f了一會,陳和尚同丁言志別過去了。
陳木南交了茶錢,自己走到來賓樓。一進了門,虔婆正在那里同一個賣花的穿桂花球,見了陳木南道:“四老爺,請坐下罷了。”陳木南道:“我樓上去看看聘娘。”虔婆道:“他今日不在家,到輕煙樓做盒子會去了。”陳木南道:“我今日來和他辭辭行,就要到福建去。”虔婆道:“四老爺就要起身?將來可還要回來的?”說著,丫頭捧一杯茶來。陳木南接在手里,不大熱,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虔婆看了道:“怎么茶也不肯泡一壺好的!”丟了桂花球,就走到門房里去罵烏龜。
陳木南看見他不瞅不睬,只得自己又踱了出來。走不得幾步,頂頭遇著一個人,叫道,“陳四爺你還要信行些才好,怎叫我們只管跑!”陳木南道:“你開著偌大的人參鋪,那在乎這幾十兩銀子?我少不得料理了送來給你。”那人道:“你那兩個尊管而今也不見面,走到尊寓,只有那房主人董老太出來回,他一個堂客家,我怎好同他七個八個的?”陳木南道:“你不要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寺’,我自然有個料理,你明日到我寓處來?!蹦侨说溃骸懊髟缡潜亓粝拢灰忠覀兣芡取!闭f過,就去了。陳木南回到下處,心里想道:“這事不尷尬。長隨又走了,虔婆家又走不進他的門,銀子又用的精光,還剩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罷。”瞞著董老太,一溜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