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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雪止初霽,天光大作,是謂大吉之兆。
這天恰逢溫襄王來訪,王鄞醒得極早,然而還未來得及開始梳妝,雪鴿便撲棱棱飛到了窗前。
那日汝懷走了之后,她便再也忍不住,給祁無雪寫了飛書,心心念念等了許多天這雪鴿才出現。
打開薄薄宣紙,字跡熟悉而親切,然而上頭卻寫著“只是父王過來,我要是露面還不以為詐尸,亂套了?”明明如此調侃,令人發笑,王鄞卻笑著笑著,莫名難過起來。心好像忽然被一種名為委屈的情緒給攫住,一時透不過氣來。
這些天想過無數見面的場景,想過多少要多的話,到頭來只不過一廂情愿,像泡沫一般堆砌起來,一觸便破。
期盼了許久,卻在即將實現之前破滅,此等滋味,還不如一早便從未有過期許。
手一松,雪鴿咕咕一聲飛了開去,槐桑立在邊上輕聲道:“娘娘,可要準備筆墨?”
王鄞搖搖頭,道:“再一個時辰便要隨皇上迎接,還是快替我梳妝更衣罷?!?
槐桑望著王鄞略顯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唇角一勾,還是上前拿了梳子替王鄞梳頭。
巳時末,王鄞一身紫蘭盛服立于汝懷身側。
風過衣袂,颯颯作響。她下頜微揚,唇畔帶笑,眉心一粒暗紅臘梅花鈿,莊穆而風華卓絕,恍惚于皚皚雪地遺世睥睨。
高階之下齊齊跪了兩排朝服加身的朝臣,其外便是排列整齊的御林軍,密密麻麻挺身而立。寒風凜冽,明黃彩旗獵獵,更無端為之添了幾分壯色。
沒等一炷香時間,一列人從五架白玉橋之后而來,為首的便是溫襄王。
溫襄王為汝懷的表舅,遠遠望著須發已白,年過花甲,然而其一臉溫和謙謙,神采矍鑠,舉手投足間亦是極為大氣。
王鄞靜靜望著他,望著他從遠而近,塵埃落定的心中竟莫名升騰起一股喜悅。然而掃一眼其后之人,確實沒有那張熟悉的面孔。
溫襄王笑著停在兩人面前,頷首行禮道:“蜀中溫襄王參見吾皇萬歲。”
汝懷忙扶了他胳膊:“皇舅不用拘禮?!?
“幾年未見,皇上愈發神采飛揚了,真是我黎國的福氣。”溫襄王道。
“皇舅亦絲毫不減當年風采。”汝懷朗聲笑道,又指著王鄞,“這是昭妃?!?
溫襄王轉而望向王鄞,細細打量著她,許久才笑道:“路上便聽說昭妃溫婉大方,貌若天仙,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兩人目光相撞,消失殆盡的火光一時匯聚起來,在心中砰然作響——這溫襄王的眼神如此熟悉,一顰一笑雖引得面上褶皺無數,可那燦若星辰的眸子卻令人猛然心驚。
王鄞不敢多想,淡然一笑:“蜀王謬贊?!?
“好了,外頭風大,不如先進殿罷?!比陸艳D身道。
“皇上體恤我蜀中百姓,發放國庫賑災,本王感激不盡,先干為敬!”一坐下來,溫襄王便執了斟得滿滿的酒觚,起身道。
這話說的,汝懷倒是有些愧色,怕是又想起了祁無雪一事:“無妨無妨,蜀中亦是黎國疆土,子民受難,朕自然亦是擔憂的。”說著,舉杯遙遙示意,一飲而盡。
汝懷放下酒杯,嘆口氣道:“只是容貴妃一事,朕頗覺歉意。彼時貴妃為皇舅愛女,好意送至朕身邊,不料竟出了這等事,使得其香消玉殞,著實令人嘆息不已?!?
溫襄王大度擺手道:“過去了就不提了!本也是小女年少氣盛,惹了許多事,亦給后宮蒙了羞。本王還想著給皇上賠罪呢,皇上這么說,可不讓本王更為愧疚?”
汝懷哈哈一笑,釋懷道:“難得皇舅如此近人情,朕再敬你一杯!”
溫襄王亦不含糊,又是一杯琥珀酒下了肚。
朝臣皆上了殿,宰相落馬之后,原本猖狂的舊派勢力便潰不成軍,然而從前百花爭鳴的狀態亦一去不返,除了頌揚皇帝的功德便再無更多聲音,讓人不免心生嘲諷。
酒過三巡,清歌樂動,便是身著飄逸紅紗的舞女婀娜而起。其水袖朝天,身段柔柔,嬌艷如灼灼桃花,與大殿之外耀目白雪成了鮮明對比。
王鄞兩指夾著美人觚,輕輕搖晃,澄澈清酒隨著指端微動,其中映著自己無甚血色的面孔,美則美矣,卻少了那么一點靈氣,仿佛只是一具失了情緒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