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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元霈倏地恢復正襟危坐,一副賢淑端莊的模樣,待抬頭一望前方,只見殿門外空蕩蕩的,哪里有謝淳風的影子?
她羞惱,伸手要去捏謝寶真白嫩的臉頰,而始作俑者卻是一扭身,笑著跑開了。
未正,梳洗妝扮。祭祀四神中,唯有花神的衣物妝扮最為艷麗繁瑣,光是謝寶真一人身邊便有八名大宮女服侍,梳理發髻、描眉敷粉、穿衣系帶各司其職。
謝寶真的頭發很美,濃黑柔順,盤成髻堆在頭頂已是如云般漂亮,不需要額外堆砌假發。綰好發髻,再細細描繪好桃花妝,柳眉如月,杏眼玲瓏,眼尾連著腮上敷了一層清淡的桃紅,更襯得膚如凝雪、面若桃花。
眉心繪上五瓣花鈿,一點口脂抹勻,最后戴上百花冠,穿上足有□□層的嫣紅印花祭服,抬眼望去,銅鏡中的少女雪膚桃腮,百花加身,手執桃枝,有著世人無法企及的鮮妍妙曼,當真是從百花叢中走出的桃花仙。
連元霈見了都挪不開眼,驚艷道:“我的小寶真,今夜一過,洛陽貴女中誰還敢自稱‘花神’?”
謝寶真撅起嘴,鏡中俏麗的‘小花神’也跟著噘嘴。她嘆道:“都不像我自己了。”
也不知九哥見了,還認不認得出她來。
酉時,華燈初上,正樂一奏,匯聚洛陽盛典的花車春祭便正式開始。
謝寶真手執桃花枝,在宮人的攙扶下邁上足有二層樓高的花車,謝瀾身穿素袍,已抱著古琴等候在車上。見她前來,謝瀾道:“不用有負擔,二哥和八弟會率人一路隨行,為你清場開道。”
謝寶真知道兄長們是擔心去年春祭的意外再次發生,不由心中一暖,點頭道:“知道啦,等春祭結束,我再一一謝過諸位兄長!”
號角吹響,編鐘齊鳴,十六匹駿馬拉著的花車從皇城門外出發,緩緩朝洛陽主街駛去。
謝寶真與東風君、雨神、谷神分站花車四角,極目望去,只見頭頂燈火綿延,星空低垂仿佛觸手可及,進入主街,視線豁然開朗,道旁、樓上攢動的人群烏壓壓一片,霎時歡呼聲鋪天蓋地而來,彰顯洛陽泱泱氣魄,令人心神馳蕩!
謝寶真知道,在人群之中,藏著她心愛的少年。
而此時,街邊高樓之上,兩名蒙面黑衣人執著弓箭隱在黑暗中,似是要伺機發難。然而等了許久,眼看著花車就要從樓下經過遠去,其中一名黑衣人按捺不住問道:“時辰到了,頭兒怎的還沒發信號?”
“他死了,你們等不來信號。”
身后驀地傳來一個極其沙啞暗沉的嗓音,兩名刺客一驚,忙彎弓搭箭回身,可惜還未來得及出手,便見一掌橫擊頸項。只見頸骨咔嚓細響,兩名刺客便瞪著眼沉重倒下。
弓矢散了一地,謝霽跨過尸首憑欄而立,頗為嫌惡地用帕子擦了擦手,隨即冷聲道:“你那邊,如何?”
“八條街已經清查了四條,剩下的南邊四街已由謝家的人清理干凈,屬下等人便沒有貿然露面。”說話的正是一身黑色武袍的關北。
指尖的柳葉小刀靈活一轉,關北道:“大部分刺客都是沖著信陽女侯寧漱而來的,畢竟一個女子在軍中呼聲頗高,已然觸及了許多老頑固的利益,想讓她死的人可不少。”
謝霽淡淡‘嗯’了聲,吩咐道:“留幾個活口,查出幕后指使,以后用得上。”
關北領命,見謝霽往樓下走,便問道:“公子去哪兒?不親自審問嗎?”
“沒時間。”謝霽道,“花車要來了。”
“花車?”謝霽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陰影中,關北倚在雕欄上,扭頭朝樓下烏壓壓的人頭望了眼,撓撓脖子自語道,“他何時也愛好這口了?”
戌時將過,花車終于行至朱雀橋下。
絲竹聲聲中,東風君舞劍辟邪,谷神揮灑五谷,雨神彈指施甘露,而謝寶真則穿著繁重的百花禮衣翩然起舞。搖曳的燈火下,她的面容十分明艷,一手持花枝,一手搖鈴,將莊嚴大氣的祝神舞虔誠跳完。
洛陽春祭已有百年歷史,出過‘花神’無數,謝寶真并不是跳得最好的那一個,舉手投足卻是分外天真可愛。
“花神賜福!花神賜福!”道旁的男女老少高呼著伸長了雙手,企圖接住象征一世福運的花枝。
朱雀橋下,謝寶真停止了祝神舞,喘息著將目光落在人群中。
她在尋找謝霽的身影。
視線一寸寸挪移,像是心有靈犀般,最終定格在街邊某處。
只見攢動興奮的人群中,謝霽依舊一身白衣挺立,謝寶真看不清他的面色神情,但能感覺到他含蓄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圍人群躁動不已,只有謝霽安然不動,仿佛洪流之中的一寸安寧。
視線交接,霎時燈火淡去,喧囂停歇,世界仿佛黯了顏色,唯有車上街旁對視的兩人有著最清晰明亮的色彩。
好像過了一個甲子般漫長,又好像是須臾一瞬,謝寶真心中酸酸漲漲的一片,繾綣而又溫暖,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陰霾皆散盡,山海俱可平。
定了定神,謝寶真輕輕一笑,將手中的花枝朝白衣少年所在的方向拋去!
“拋花枝了!拋花枝了!”
如滴水入油鍋,人群忽的沸騰起來,人們爭相推搡,伸長手去搶那束鮮艷欲滴的桃花。
謝寶真不由絞緊了手指,頗為緊張地注視著花車下的躁動。人實在太多了,她擔心九哥搶不到花枝……
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不知誰爆發出一陣驚呼:“他搶到了!是個少年!”
接著,人群中一只白皙修長的手高高舉起,宣示主權般,任憑桃花枝在他指間灼灼綻放……
是九哥!他搶到了!
顧不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謝寶真高興得直拍手,笑了起來。
“這小桃花真是明麗可愛,誰家姑娘?可有婚配?”
“嗨,你還不知道嗎?英國公府的掌上明珠呀,不是咱們這種人能肖想的!”
“搶到花的少年又是哪個?這般好運,不知羨煞多少洛陽子弟呢!”
“……是花神的情郎罷?沒見著他接到了花,小桃花高興成那副模樣么!”
周圍人議論紛紛,不知多少艷羨的、嫉妒的目光紛紛投射而來,謝霽俱是置若罔聞,只將那枝還帶有她指尖體溫的、馨香的桃花置于鼻端輕輕一嗅,嘴角止不住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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