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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時,傳來太監一聲唱喏,道:“皇上駕到——”
眾人匆忙伏地跪拜,皇后與謝霽的談話亦被打斷,退至一旁行禮。
皇帝元凌穿了一身朱紅繡金龍的常服,頭戴鎏金冠,依舊器宇軒昂之態。只是和兩年前相比,他唇上多了些儒雅短髭,看向眾人道:“都起來罷,該吃吃,該喝喝,莫要拘謹。”
說罷,皇帝又看了看一旁跪拜的皇后和謝霽,朗聲道:“你們也坐。”
皇后退至次席坐下,將主位讓給皇帝,笑著道:“圣上日理萬機,怎的到臣妾這兒來了?”
皇帝整了整袖袍,溫聲笑道:“也沒什么,聽聞你在追查秦尚書之子被揍一事,便來聽個熱鬧。”
聞言,皇后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很快恢復正常。
皇帝像是沒有看見她的臉色般,依舊溫言說:“聽聞秦尚書之子求親不得,便深夜堵截永樂郡主,可惜被謝九郎察覺了,挨了一頓揍……皇后,你說按本朝律令,調戲郡主該如何處置?”
一番話使得事情峰回路轉。
未料是這般內情,皇后的臉色瞬間變了。
“按本朝律令,輕薄公主郡主者,當……抄沒家族,流放三千里地。”皇后有些不安起來,看了眼謝霽,咬牙起身道,“皇上明鑒!臣妾先前并不知是此內情,叫來謝九郎也只是為了詢問真相,而非……”
“好了,朕又沒怪你。只是謝九嗓子有損,說不得幾句話,你問他不是等于白問么?依朕看,抄沒流放著實重了些,便讓秦尚書在家好好教導兒子君子之道,沒教好之前莫要送他入仕為官,免得壞了朝堂風氣。”
輕飄飄帶著笑意的一番話,既是為謝霽解了圍,又斷了秦家后人的仕途,皇后已然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咬牙伏地稱‘是’。
謝霽旁觀一切,心中冷然:謝淳風將消息傳遞得很及時,這一把姑且算是賭對了。
沒有哪一個皇帝會任由外戚壯大干政,秦謝兩家的婚事從一開始便不會成功。而中秋之夜的事,不過是為皇帝削弱秦家推波助瀾而已……
元凌這只狡狐最擅長的便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一如十三年前他作壁上觀,看著淑妃和太子斗得你死我活,一轉眼卻踩著玉昌宮的尸骨灰燼登上了皇位。
第34章
坤寧宮后有一御花園,園中小池殘荷林立,岸邊風景橋上置了一根釣竿,帶勾的絲線垂入殘荷之中,等待魚兒貪餌吞食。
此時水面風平浪靜,皇帝元凌坐在橋上椅中,一手拿著剛呈上來的公文過目,一手按在膝頭,也不避諱身后的謝霽,只道:“放心,朕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秦墨那人,你打得好!這一揍,也算是了了朕一樁心事。只是皇后受子侄蒙蔽,不明真相而對你多有怠慢,朕已經替你和謝家解圍出氣,此事便就此作罷,秦謝都是朝中肱股之臣,還是要和睦些。”
謝霽立在皇帝身后,看著他鬢邊幾根并不明顯的白發,許久方道:“這些話,不該同我說。”
聽到他沙啞的嗓音,皇帝并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如此,只笑道:“和你說是一樣的。”說罷,回頭看他一眼,感慨道,“兩年不見,你都長這么大了,倒是越發像朕的一個故人。”
謝霽眉頭微皺。
正閑聊著,掌事太監邁著小碎步躬身前來,瞥了謝霽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樣。
皇帝合攏公文折子,望著水面一動不動的鉤子道:“謝九是自家人,有什么事盡管說。”
“是。”掌事太監行了一禮,垂首低聲道,“坤寧宮那邊傳話,說皇后娘娘獨自在房中哭了。”
皇帝嘆了聲,片刻放緩聲音道:“給皇后挑些好吃的好玩的送去,到底是她生辰,莫要委屈了她。”
太監領命退下。
過了會兒,魚線輕輕一動,有鯉魚碰了碰餌食,卻并未咬勾。皇帝依舊心平氣和,意味深長道:“皇后是個好皇后,朕與她乃青梅竹馬的情誼,十數年來依舊感情甚篤。若是生在普通夫妻家,她要什么朕都依她,可一旦坐上這金鑾殿的位置,有些東西便注定不能與她共享,江山美人自古難以兩全……謝九,若是你在朕的位置上,又該如何抉擇?”
水面起了波瀾,忽的釣竿起伏顫動,一尾紅鯉魚在水面掙扎。
謝霽并未直言回答,只提醒道:“咬鉤了。”
“還是要知足啊!貪餌吞鉤,倒白白喪了性命。”皇帝爽朗一笑,沒有理會那根顫動不已的釣竿,只起身對謝霽道,“朕去看看皇后,你也自便。這宮里你可隨處走走,除了玉昌宮,那兒的硝煙未散,怕熏著你。”
謝霽面色不變,躬身行禮送別天子。
浮標沉浮,中鉤了的魚還在殘荷下掙扎,撲騰起一陣水花。謝霽冷眼看著水面漣漪,皺了皺眉,朝宴席方向行去……
剛過了坤寧門,就見大道上站著一身官袍鎧甲的謝淳風。他今日宮中當值,特意等候在此,看著自御花園過來的謝霽,冷峻道:“如何?”
謝霽搖了搖頭:“他來得及時,沒事。”
“那就好。”謝淳風道,“皇后太心急了些,此事若是當做少年人斗毆處置,私下了結,反倒不會有這般波折,搬到明面上來說未免有干政之嫌。”
謝霽不置可否,只垂下眼清冷道:“你要小心,他要收權了。秦家的今日,便有可能是謝家的明日。”
謝淳風不咸不淡地‘嗯’了聲,“謝家的軟肋唯寶兒一人,父親曾向天子起過誓,絕不將寶兒嫁給皇族王孫聯姻,以此避免結黨營私之罪。”
聽到‘絕不將寶兒嫁給皇族王孫’一句,謝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下壓,眸色沉了些許。
“九哥!”少女的呼喚打斷了謝霽的思緒。
抬頭望去,寬敞的宮道盡頭,謝寶真一身銀紅團花的禮衣快走而來,紅唇花鈿交相輝映,頰如桃花。她在謝淳風面前站定,明顯松了口氣的樣子,說:“淳風哥哥,你也在這?”
“嗯。”謝淳風不自覺柔和了目光,道,“羽林軍當值期間不能離開太久,我先走了。”
“好。”謝寶真朝他擺擺手,目送他遠去,這才轉過身來打量著謝霽道,“皇上和你說什么啦?怎的去了那么久?”
如此近距離看謝寶真,謝霽才發現他的姑娘已長得這般妙曼嬌柔了,不再是兩年以前那個動不動就噘著嘴生氣的幼稚鬼。
接觸到他的視線,謝寶真笑了起來,自顧自說道:“說起來,我還真沒想到皇上會親自為你解圍。難道你進宮時那般淡定,想必阿爹和兄長早就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對么?”
謝寶真至今為止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知道這金碧輝煌之下所埋藏的沉痛過往,還天真地以為是看在謝家的顏面上,皇帝才對九哥多有照拂……
就讓她的眼睛永遠純凈下去罷,謝霽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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