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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輕輕點頭,算是承認。
這一點頭,他很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他不后悔。
謝寶真松了口氣,笑容更燦爛了些:“太好了!我還以為是我在做夢。想來大概是刺激之下開了嗓,就像某些失憶之人刺激一番后會恢復記憶一般……”
說著,她一頓,詫異道:“你肩上好深的傷口!”
謝霽這才反應過來似的,忽的捂住肩,不讓她看那道皮肉翻卷的猙獰,怕嚇著她。
謝寶真執意要看,又紅了眼眶,幫助謝霽把干凈的下裳撕成條,替他仔細包扎好傷口。
包扎傷口時需敞開衣襟,借著微弱的月光,謝寶真發現謝霽的肩背和前胸具有不少陳年舊傷,于是更加震驚,問道:“九哥,你這些傷是怎么回事?”
謝霽沒回答,只扯住衣襟,不許她往下看,大概是嫌這些猙獰爬行的傷口難看。
謝寶真本想看看那些傷是怎么回事,無奈拗不過他,只好作罷。
“九哥,”謝寶真猶疑著,輕聲問,“你能不能再叫一聲我的名字?”
謝霽垂下眼,許久方說:“不好聽。”他說的是他的嗓音。
的確,謝寶真被他開口時暗啞難辨的音調給驚到了,手上包扎的動作也微不可察地一頓。謝霽生得十分好看,這樣一副糟糕的嗓子著實配不上他的容貌……
可再怎么糟糕的嗓音,那也是九哥的一部分,是她應該去接受的。
謝寶真很快恢復如常,手指生疏地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搖頭說:“這跟好不好聽沒什么關系,我只是想聽你喚我一聲。再說了,九哥容貌氣質俱是無雙,若是聲音還好聽,那還了得?”
謝霽嘴角動了動,默默將衣領合攏。
片刻,他張了張唇,輕聲喚道:“寶兒。”
依舊沙啞難聽,可謝寶真卻如獲至寶、喜上眉梢,看著他低低地笑出聲來。
謝霽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很輕的力道,卻令人安心。
春夜里還是有些冷的,更何況兩人從頭到腳都是濕的。待恢復些許體力,中途謝霽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時手里拿了兩套粗布麻衣,看樣式,應是一對夫妻的。
“哪兒來的?”謝寶真抖開手中那套婦人的衣裙看了看,雖然粗糙,但勝在干爽,應是白天才剛漿洗過。
謝霽朝不遠處的農家小院一指。
謝寶真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瞪大眼磕巴道:“偷……偷來的?”繼而軟聲道:“不問自取,是不可以的哦。”
謝霽抱著自己的那身衣物,默默往回走。
謝寶真忙起身道:“你去哪兒?”
“給錢。”低啞的嗓音傳來。
趁著謝霽折回院子里的那會兒,謝寶真悄悄挪到灌木叢后,借著草葉的遮擋迅速除下濕透的裙裳外衣,換上那套粗布麻衣。可她平日極少穿這類粗制濫造的衣物,折騰了半晌怎么也穿不好外衣,領子那兒總是敞開一塊。
她折騰得太認真,以至于沒想到若是謝霽回來后找不到她,該有多著急。
正忙碌著,忽見灌木叢外窸窣作響,有人猛地撥開枝葉,低啞難辨的嗓音帶著焦急:“寶……”
繼而謝霽愣住了,謝寶真也愣住了,兩人面面相覷。
謝寶真手里還拿著一根麻布腰帶沒系上,胸口的衣襟松散敞開,少女精致的鎖骨和些許白皙如玉的皮膚隱隱若現……
謝霽倒吸一口氣,迅速背過身去。
謝寶真也慌忙轉過身,胡亂系好腰帶,裹好衣襟鉆出來。看著少年僵硬的背影半晌,方細聲道:“我好了。”
謝霽點點頭,見她始終捂著衣襟處,料想是衣裳不合身有些松垮,謝霽便脫了自己的外袍罩在謝寶真身上,自個兒只穿著身泛黃的粗布單衣。
那件衣裳很寬大,可以將謝寶真整個兒罩住,不必擔心走光。謝寶真披著衣裳,有些猶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那你呢?會不會冷?”
謝霽搖了搖頭,替她將衣服裹緊,嚴嚴實實地遮住,這才抬手比劃手勢。然而手勢打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似的,抿了抿唇,轉而開口道:“我帶你、回家。”
他們上岸的地方離開陽門守衛不到百丈遠,但兩人今夜歷經波折,又在水里漂了半個時辰,俱是筋疲力竭。謝寶真又餓又累,脖頸被那歹人掐過的地方隱隱作痛,雙腿已是疲軟得發顫,全靠一股勁兒在硬撐著。
若是平時,一點小傷小痛她都要撒嬌委屈上半天,如今這般折磨,反倒安靜得讓人心疼。謝霽加快了步伐,走到謝寶真面前,背對著以一個單膝跪拜的姿勢蹲下。
謝寶真一愣,眨眨眼,半晌才明白謝霽的意思是要背她前行。
“你傷得那么嚴重還想逞強背我,手臂不要啦?”謝寶真將身子挺直些,使得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疲憊,擺擺手笑著說,“我好歹也是將門之女,哪里有那么嬌氣!”
謝霽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執意要背她前行。他擔心她的身子吃不消。
謝寶真將他扶起來,輕聲道:“我沒事的,只是有些困。你陪我說說話,我就會有精神了。”
內城城門的燈火若隱若現,半輪明月西垂,天河在夜空中閃閃發光。謝霽刻意放慢了腳步,使得謝寶真能順利跟上,沉默了很久,他才擠出一句話:“星星、很美。”
謝寶真與他并肩而行,抬眼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身旁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病態的少年,望著他幽黑深邃的眼睛,認真地說:“以前我并不覺得星星有多美,但是今夜,星光落在九哥的眼睛里,就很美。”
謝霽的腳步一頓,而后復又慢慢跟上。
以前仇劍總嫌棄他的眼睛沒有殺氣,不夠狠,不夠絕,不夠殘忍,總之做什么都是不對……以至于年幼時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憎恨自己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但謝寶真說他的眼睛漂亮,不是因為星光而漂亮,而是星光因他的眼睛而漂亮。
劫后余生,仿佛所有刻意壓抑的情愫都被催化復蘇,冰冷了許久的心臟重新跳動,熱熱的。在這一瞬,他像是被打通了筋脈般恍然:原來他對謝寶真所有的試探、接近、疏離,不是源于仇恨或嫉妒,而是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復雜情感……
這種情感,叫做喜歡,叫做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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