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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置好紅包后,他略一頷首,轉身便走。
白衣狐裘的少年在一路暖光中緩緩淡去,只留下謝寶真站在原地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正提著兔子燈左右為難,不經意間垂眼掃過那紅包,只見上頭寫著三個稚氣的字:壓祟錢。
謝寶真恍然間明白了,謝霽送兔燈是為了答謝她斗詩時解圍,給她壓祟錢是履行一個兄長對妹妹應有的新年祝福……他依舊是對沒有送她新年賀禮耿耿于懷。
鬼使神差的,謝寶真將兔燈輕輕擱在地上,拿起雕欄上的紅包展開一看,紙袋中裝著幾兩碎銀。錢不多,在自小嬌生慣養的謝寶真看來,或許還比不上買一件新衣的錢,但她知道,除了御賜的東西不能轉送外,這已經是謝霽能拿得出手的全部了。
謝寶真拿夜明珠當過玩具,錦繡堆里打滾,奉承之言聽過無數,千金之禮也受過些許,卻從沒有哪個禮物比得上這幾兩碎銀沉重。
不知何處又放起了煙花,紅紅綠綠的一片光。
抬眼望去,謝霽還未走遠,白裘墨發,轉鷺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身混跡于煙火的熱鬧中,倒更顯冷清寂寥。
“謝謝你啦,九哥!”謝寶真朝著他的背影喊道。相識兩個月,她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喚了他一聲‘九哥’。
煙花的砰砰聲中,謝霽的腳步不停,一轉身,消失在曲折的長廊盡頭,也不知聽到了不曾。
……
謝霽回了房,反手關上房門,將那煙火的熱鬧隔絕在外,神情也隨之冷了下來。
案幾上竹篾殘屑凌亂,一盞紗燈昏黃,鍍亮了桌上的一張凈皮白宣,宣紙上兩行歪歪扭扭的字眼,正是他晚宴上寫的兩句不成格調的詩文:炮竹一聲響,舊歲迎新年。
謝霽漠然地走到案幾后坐下,徒手抓起一旁做兔燈所剩下的竹篾殘屑,隔著老遠準確的丟入紙簍中。
竹篾邊緣鋒利,食指被劃出了血,他卻恍然不聞,任憑那殷紅的血珠圓潤成形,再順著指節吧嗒濺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深沉的血色。
他垂眼盯著宣紙上的詩句片刻,繼而抬筆潤墨,和著血,帶著刀光劍影般的深沉戾氣補上潦草的后兩句:
此夜東風起,殺盡天下寒!
筆走龍蛇,最后一點落下,他目光一凜,以筆為刃,猛地朝窗外刺去!
上等的狼毫筆刺破窗紙,窗外窺視之人應聲而倒,繼而一個鷂子翻身,竟然破窗而入,滾進屋來!
謝霽旋身站起,同時翻掌攥住袖中藏著的短刃,陰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闖進來的黑衣人。
待那黑衣人一個挺身站起,謝霽的短刃已橫上脖子,而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一瞬。
黑衣人咽了咽嗓子,兩根手指輕輕夾住脖子上那冰冷的刀刃推了推,訕笑道:“公子,是我!關北!”說著,叫關北的黑衣人扯下蒙面的三角巾,露出自己的廬山真面目。
面前站著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唇紅齒白,笑起來的時候細長的眼睛會瞇成一條縫,活像只狡黠無雙的小狐貍。若非指間把玩的柳葉飛刀太過森寒可怖,任誰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爽朗可親的鄰家少年郎。
“謝府這銅墻鐵壁還真難進,我在后街蹲守了大半夜才潛進來。本想給公子一個驚喜,沒想著還是被發現啦!”說罷,關北翹著二郎腿坐下,嘿嘿一笑。
謝霽收了短刃,將被撞開的窗戶關上,這才轉過身來,以眼神詢問關北來此作甚。
“公子放心,外面沒人,我早查探過了。”關北換了個方向坐著,以免自己的影子投在窗戶上,被謝府路過之人瞧見了破綻。
他轉了轉指間的小刀,笑瞇瞇道,“公子猜得不錯,你剛離開平城不久,宮里就派了人去查你的底細。不過你放心,凡是涉及機密之人我都清理干凈了,沒有留下活口。”
謝霽將短刃藏入袖中,另取了筆潤墨,冷然寫道:全部?
“呃……還有一人,出門探親去故而躲過了一劫,我已派人追查其下落。你不必擔憂,那人知道的不多,不會阻攔我們的計劃。”關北盤腿坐在謝霽對面,對面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滿是信任,詢問道,“大家跟著公子都是要干大事的,如今你這么一走,屬下們當真是閑得蛋疼,便托我來詢問下一步如何走?”
謝霽提筆寫道:等候時機,取得謝家支持。
關北歪著腦袋看了眼謝霽那不敢恭維的字跡,擰眉苦笑道:“你不是能說話了么?雖然嗓音不太好聽,但總比寫字強啊!你這字寫得實在是……”
謝霽眉頭一皺,墨色的眸中一片冰寒。
每當這主子露出這般不耐的神色時,多半有人要遭殃了,關北忙正襟危坐,捂住嘴含糊道:“我我我……說錯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評論撒花眾籌一下,讓九哥從寶兒那獲得‘書寫優美’的buff加持叭~
另:年底事情多,暫且壓一壓字數,明天不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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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關北仍記得第一次見謝霽的場景。
那年初冬陰寒,夜冷得像塊黑色的冰,平城最有名的銷金窟起了大火,火舌蔓延吞噬,紙醉金迷淪為地獄火海,街上亂得不像話。城中著名的混混幫派傾巢而出,想趁大火混亂伺機撈些好處。
關北也在其中,不過,他并非要趁火打劫,只是趕一場熱鬧。畢竟那樣慘烈的火災,一生也難得看見一次。
然后,他在頹坯的土磚墻邊遇到了一身是血的謝霽。
十二歲的少年嗓子被人毒啞了,清俊的臉上滿是黑色的煙灰和血痕,身上也有好幾道傷口血痕,就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躺在結冰的泥濘中,幾個小地痞正在搜刮他身上的錢財,可除了一把豁了口的、帶血的匕首外,他們什么也沒搜到。
“呸!晦氣玩意兒!”空手而歸的地痞們啐了口濃痰,又狠狠地踹了謝霽幾腳。
謝霽瘦削的身體就像是破布娃娃一樣在泥濘中滾了一圈,半張臉都浸在泥水里,面朝下一動不動。
打動關北的是他的眼睛,陰寒且锃亮,幼狼一般,帶著刻骨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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