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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嘉對著季準抿唇笑了笑:“是啊,別的不說,我們家里就等著一個呢。”
季準一時間沒有說話,顧薛二人也沒催他,就這么安靜了一會兒,才聽季準沙啞著嗓子緩緩問道:“越浪他還過得好嗎?”
多年后相見,季準頭一句話竟是先問了越浪。
顧懷裕微微失笑,倒也沒戲弄季準,只是實事求是地說:“你最開始走了的那一段時間很不好,原本就話少,那時更是基本都不說話。后來慢慢好一些。他和我的契約到期后沒有回第一坊,也沒有再找下家,一直就留在我身邊,幫了我很多忙。別的不說,這次我們遇刺,來人眾多,要不是有越浪一力擋在前面,我和嘉兒怕是連跑到這里的機會也沒有。”
季準把自己的大包裹擱在身后,懶懶散散地靠了上去,微微嘆了口氣:“他那人就是這樣的,看著冷酷,其實傻不愣登的。”然后也沒再多說什么。
顧懷裕也沒再提起越浪,倒是問起季準來:“你不是回了雍都了嗎?怎么又自己一個人跑回了大虞?你大哥同意嗎?”
季準看著火堆懶洋洋地嗤笑了一聲:“我大哥他不會管我的。”他笑了笑,仰起頭瞇著眼繼續道:“畢竟我只是他弟弟罷了,而且還不是他親弟弟,他管得了我一時,總不能管我一輩子。”
顧懷裕倒是第一次聽他說起這個說法:“你不是你大哥的親兄弟?”
季準側過臉瞇著眼,看著正在轉動烤架烤兔子的薛嘉淡淡道:“不,應該這么說,我不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我只是個私生子。還是那種不被承認姓氏的私生子。”
唔,這個。顧懷裕走神想,他好像確實也沒聽過朔國都城雍都里有哪一戶大貴族是姓季的。
還沒等顧懷裕回神,就聽季準挑挑嘴角放下下一個炸彈:“不僅如此。我大哥有個全天下都知道的名字。他姓謝,叫謝翊。”
謝氏是朔國皇室。而謝翊,正是如今朔國在位的皇帝。
顧懷裕和薛嘉兩人瞬時都愣了。季準他大哥是,是謝翊?那么這么說,季準就是朔國的皇室血脈了?那他這么說......
沒等他們說些什么,季準便不緊不緩地道:“是這樣沒錯,我是上一代朔國皇帝在外面一夜風流后留下的一個孩子,家母出身不好,皇室并不承認我們母子,任由我一個人在外面長到了十歲。十歲的時候,我認識了謝翊,那時我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
“我原本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的后代,可是我卻沒從他那里享到一點福氣,生來艱難困苦,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要是我沒有認識謝翊,可能這一生也就這么過去了,偏偏他要主動來找我。”
“他告訴我,我原本應該是朔國皇室里排行第九的皇子,是他的弟弟。但是后來我才知道,其實皇室并不承認我,也不肯承認這個排行,原本他們是想把我的排行直接跳過去的,就當沒有過我這個恥辱。可是正是由于謝翊的反對,他們才對外宣稱皇家的九皇子是在冷宮病亡了,而不是直接把我像抹臟東西一樣地抹掉。”
說到這里,季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來:“宗室都這么看也就罷了,可我的父皇也是這么看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犯下的一個錯誤,是一個恥辱。顧二少,你應該是被家里嬌寵著長大的吧,想來你也不能想象出來,一個父親,竟然會覺得因為他精蟲上腦制造出來的兒子是一個恨不得抹消的恥辱。”
顧懷裕沉默著沒有回答。可他總覺得季準后面其實還想說,難道這都怪我嗎?難道我被生出來也是我的錯嗎?可是季準卻沒有再說下去。
季準提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態度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是冷淡,但顧懷裕和薛嘉都看得出來,在季準心里,大約始終還是介懷于當初的這些遭遇的。有些事情,不是時間可以簡單地消磨的。
就在這時,薛嘉從烤架上把兔子取下來,輕聲道:“兔子烤好了。”
就聽躺在那里身材修長的季準合著眼懶散道:“你給我遞過來唄,我懶得動。”
顧懷裕撇撇嘴道:“別理他,讓他自己取。”
薛嘉搖搖頭笑了笑,沒聽顧懷裕的,起身走過去把一只兔子遞給了季準。
季準睜開眼接過兔子,扭過頭對著顧懷裕道:“喂,你們兩就吃一只兔子夠吃嗎?我這里還有些水和干糧,不行了送你點。”
顧懷裕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們這里也有吃的,用不著你的。你的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季準嗤了一聲:“切,你也就這會兒嘴硬罷了。”
顧懷裕也從另一個烤架上取下來那只烤得流油的兔子,湊到薛嘉嘴邊讓他咬了一口:“說真的,你以后打算怎么辦呢?”
季準一邊咬著兔子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怎么辦?不怎么辦。以前沒和你們說起我的身世,不過是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不過眼下咱們也算是朋友,告訴了你們倒也沒什么。反正左右我是不會再回雍都了,以后大約會一直留在虞國。正好遇上了你們,也算是天意。”
說到這兒,季準想了想又問他:“說起來,你現在應該也挺有錢的吧?多養一個我也不多吧?”
“然后留著你白吃白喝?”顧懷裕嘴角一抽。
季準拿張草紙擦了擦滴了油的手,漫不經心地道:“誒就這么說定了啊,我的下半生就交給你們夫夫兩口子了。”
顧懷裕頓時覺得自己心口也痛頭也痛:“喂喂喂你說清楚,誰和你說定了?”
季準微微抬首看向火堆那邊,對著那兩人吃吃笑了一聲,笑容格外地燦爛。
其實這樣也沒什么不好。
拋下偌大的家業,扔掉所有的手下,自己一個人,單槍匹馬跨越邊境,把所有的過往都用力拋在身后。
愿無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