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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枯藤編織成的密網后走出一個人影,在影影憧憧的昏暗光線里朝著顧懷裕走過去,光影模糊,他的聲音也顯得有些文弱:“顧二少爺是要回虞國了嗎?”
是段子安。
顧懷裕瞇著眼睛看了看走過來的段子安,段子安身后依舊跟著他那個侍從。
最開始剛見到段子安的時候,顧懷裕對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畢竟一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雖不會給人以威脅感,可也很難讓人太過重視。
可自從來到朔國后,那個風姿雅致卻像是時時都吊著一口命的人開始漸漸展示他的風華。在他溫和待人的面孔后,是八面玲瓏的交際能力和游刃有余的斡旋手段。他既能眉目溫和地與任職官員推杯換盞,又能悄無聲息地在這些人背后落井下石。他從踏上朔國這塊土地的那一刻開始,就開始為那位朔國太子不動聲色地拉攏人脈掌控棋局。不,或許說,從他遠在虞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運籌帷幄于千里之外,一步步地施展他的籌謀,為他回到這片大陸做準備。
這個安邑王世子,其實是一個很厲害的角色啊。
不過終究和他沒什么關系。顧懷裕心想,神情卻很平淡:“恩。在姚城找不到我夫郎的消息,我決定還是回國后再去搜尋其他的線索。多謝世子在姚城對我的幫助,若不是世子幫我結識姚城的官員,我尋起人來,怕是會遇到更多的麻煩。這份情誼,顧某會銘記在心。”
段子安微微一笑:“不敢當。在云城的時日,咳咳,阿季多蒙二少照顧。雖說阿季如今隨我回到朔國,咳咳,可是二少對阿季的照拂,子安不敢忘卻。二少心憂夫郎,子安幫忙找人也是應該的。”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多謝你。”顧懷裕語氣真摯,略一停頓才又道,“季準他......以后不會再回云城了嗎?”
聽段子安的意思,季準大概是朔國權貴世家里的私生子,因為家族糾紛才會前去虞國,一路遭到追殺。似乎眼下妨礙季準的人事已然不再,他已經可以安然回到朔國。要是這樣的話,季準大抵不會再回到虞國了。可若是季準真的走了......越浪怕是會在意的吧?
段子安展眉一笑,語速放慢,咳嗽稍止:“怎會?我帶他回來,是因為他離家已久,他大哥實在有些想念他,所以想要讓他回來看望他大哥,并不會限制他的自由。咳,若是他以后還想要回到云城故地重游,我們自然不會阻攔他。”
段子安話里的意思很明確:雖然季準隨時可以前去虞國,可畢竟朔國才是他的母國,他自然是應該長留朔國的。即使是回到虞國,回到云城,也不過是故地一游罷了。
顧懷裕聽懂了里面的意思,內心默默覺出幾分惆悵來。
他和季準相交已有一段時間,季準這人心性爽直,說話插科打諢,行事隨心所欲,凡事只喜歡著一個痛快,確是一個光風霽月的漢子。相比起他上輩子吊兒郎當地過日子時結交的那些狐朋狗友,這輩子的顧懷裕無疑更喜歡季準這樣的朋友。
可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朋友之間交情再好,也不可能一輩子相守,到了一定時候,就該各分東西,各奔各的前途。此去經年,或許日后還會見上一面,但見過后終究還是要散,或許甚至一生都無緣得見,也只能看各自的造化。
道理是這樣的道理,顧懷裕心里也都明白,也不至于牽泥帶水拖拖拉拉,做些小兒女的不舍之態。可真的到了分別的眼下,思及之前幾人之間相處的那幾個月,知道季準大約不會再回到云城,顧懷裕到底還是覺得心里有幾分梗塞。
明明天色頗為黯淡,夜空里也看不見月光,段子安看不清顧懷裕的神情,只見顧懷裕一時間沉默不語,卻在眨眼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因由,不禁對著顧懷裕一笑:“阿季以后或許還是有機會回到云城的。其實我與二少,咳咳,之間的糾葛,可能比二少知道的,要更深一些。”
什么意思?
顧懷裕微微一怔,就那么看著立于藤下的段世子對他挽挽袖子,從袖口里掏出了一方巾絹,展開巾絹的一個角露給他看,細細一看,只見巾絹的邊角處繡著一個繁寫的“篆”字。
“你......”顧懷裕心里一驚,但想了想,又覺得正常。
方麒佑和肖容斂都是虞國后來的朝堂新秀,在眼光銳利的段子安看來,想必覺得他們潛力無限,值得結交。段子安在帝都一待幾年,認識乃至深交肖容斂自然也合情合理。而他甚至知道肖容斂和自己之間的聯系,想來和肖容斂的交涉不淺。說不定段子安在帝都幾年來都波瀾不驚安然無恙,其中也有肖容斂的手筆。
段子安語氣很是從容:“我去云城后,見過肖公子一面,言談間偶然得知,咳咳,公子和二少相識之事。好奇之下,探尋了一些二少的事情,因此無意間得知原來阿季就在二少府上。咳,能找到阿季,還是要多謝肖公子給了我些線索。”
顧懷裕見段子安連私下查問他的信息之事都說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也無意對此多加追究,只是點了點頭,神情帶了些決斷:“也罷。我近日就要回到虞國,以后就要和世子分道揚鑣。若是世子日后在云城有事托我,但能為之顧某便不會推辭。”
段子安聞言微微一揖,對著顧懷裕欠身而禮,態度謙恭:“從此山高水遠,路途迢迢,見君不易,望君各自珍重。”
顧懷裕微微發怔,也跟著微微躬身,與段子安相對抱袖而禮。
世事如此,一旦分別,怕是就很難再見到了。
從此之后,一別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