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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談了許久,一直到天光黯淡下來,黃昏染上云層,漫出一片鮮紅燦金交疊的色彩,隨著云動而飄散。
阿青談完終身大事,在外頭跟百歲煎藥,等安胎藥的味道慢慢蔓延過來之時,宜華榭忽地過來一位“不速之客”。
余暉滿身,落在他身上暗紋交織的衣衫間。江情穿著一件廣袖長袍,銀冠束發(fā),剩余的青絲從前后流蕩而下,隨著夕陽的晚風(fēng)慢慢拂起。
他撩開門簾,聽到三十八顆碧水珠穿成的簾子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碧珠滑過他的肩膀,從肩上的發(fā)絲與繡紋間穿過,隨后慢慢地撞到木質(zhì)的雕花門框邊緣。
松山鶴影的屏風(fēng)隔絕內(nèi)外,前面有幾個翠色的擺件。江情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神情似是有些空茫,又過了片刻,才步入屏風(fēng)內(nèi),跟晏遲行了一個平禮。
“晏郎君。”他站在屏風(fēng)前,坐在底下的小桌旁,看向散蕩出香氣的小爐,道, “不知為何,今日忽然想來看看你。”
晏遲目光沉靜地望著他,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向在一旁吐霧的狻猊金獸香爐。內(nèi)中的瑞腦冰片泛起淡淡的薄煙。
“看我做什么。”晏遲輕輕地道,“我已是江河日下的夕陽,即便因孩子受些憐憫提攜,也是不如你的。”
他說這話時,眉宇間一片平靜,墨眉纖直,明眸溫和,從語調(diào)中泛著一種令人心平氣和的味道。
江情怔怔地轉(zhuǎn)過眸光,注視著對方的神情。他心中以妒忌和惱恨栽種著一朵花,在無聲無形地生根發(fā)芽,越是想到殷璇說的話,就越發(fā)覺得心口發(fā)痛,似是一片片的冷刀光,在最柔軟的心尖上刮過。
舊血未涸,新血鋪陳。恣意漫流的血液之下,是他不敢、也不愿放開的手——他既沒有能耐和本事,展現(xiàn)出真正的自己,卻又在與他相似這件事上,不能輕易地接受。
“你怎么……”這幾個字脫口而出,江情停頓了一下,似乎理智了一些,才繼續(xù)問道,“你怎么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生氣?”
他問得有些迷惑、詫異,還有一點(diǎn)微妙的不甘。
就好像江情已將對方放在了敵人的位置上,回過頭來,卻發(fā)現(xiàn)晏遲待他,恍若對待路邊的小貓小狗一般,可以沒有任何心中阻礙地施以憐憫。
他是不會生氣的嗎?這種人要怎么學(xué)習(xí)才會相像?江情第一次覺得心中毫無著落,他忽然覺得殷璇在騙他。
他根本就不像這個人。母親培養(yǎng)得太表面、太膚淺了,甚至有一種卑劣的感覺。
晏遲想了一下,他沒太懂得為什么要生氣,便道:“生氣?對你嗎?”
“嗯。”江情看著他道,“你就不覺得可恨嗎,我奪走了你的……”
他想說寵愛,可又有些質(zhì)疑那究竟是不是寵愛,便沒有說出口。
晏遲注視著他猶豫的神情,對著江情拍了拍床榻一側(cè),道:“過來。”
這樣說話未免距離過遠(yuǎn)了。江情遲疑地看了看他,隨后坐到了晏遲的對面,目光停駐在他淡灰的軟紗衣上。
“因?yàn)槲矣X得,大家都很可憐啊。”晏遲伸手給他倒了杯茶,向外面望了一眼。“我是其中,最幸運(yùn)的一個。”
見阿青和百歲都在屏風(fēng)后盯著,他倆手里都有活兒,做得三心二意,差點(diǎn)把衣服熨壞,都忍不住往晏遲那兒看,怕這位江公子做些什么,看得頗緊。
窗外是春日飛回的燕,盛大的夕陽余暉落在窗邊,將雕花的木棱映得一片暖紅。
“你們都是世家子弟。江公子的母親是刑部尚書,現(xiàn)下正是權(quán)勢滔天之際。東吾是羌族的小王子,是大草原的掌上明珠。”茶水滑入杯壁之間,泛出淡淡的清香,“你們來到這里,都不會再過得比曾經(jīng)快樂了。”
江情接過茶杯,沉默地看著他。
“你那日跟我說,喜新厭舊,人之本性。”晏遲低聲道,“江公子,你說的是東西、物件、衣服,不應(yīng)該是人。人與人之間的時光,是越久越珍惜的,只有懂得珍惜的人,才能少一些遺憾與懊悔。”
江情怔怔地看著他。他平日中,眼睛里都是冷冽的冰光,這時才突然間地融化了,似乎在這一瞬,他才稍稍領(lǐng)略到了一絲,什么叫做“像他”。
晚霞漸暗。
阿青進(jìn)來添燈,將鴛鴦戲水的薄紗燈罩換下,點(diǎn)起幽然燈燭。
江情低頭喝了一口茶,道:“你,你覺得自己,也很苦嗎?”
晏遲看著他搖了搖頭。
正當(dāng)江情不能理解時,聽到了他輕輕響起的話語。
“……我遇到了這世上,最好的人。”
茶湯翠亮,上方的浮沫慢慢聚散,光影稍稍地變了,投映在晏遲放在小案邊的手背上,襯托出了修長霜白的手指。
江情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他的妒忌、惱恨、一切一切的負(fù)面情緒都好似突然凝固住了。他時常明白自己的屈服,對于家族榮耀、漫漫前途、榮華高位的屈服,對于一切強(qiáng)大與莫測的膽怯退縮。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溫柔的力量。在這個人身邊,的確能感覺到無比的寧靜。
江情放下茶杯,略略探出手,似是想觸碰一下晏遲,隨后卻又放棄了。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忽地不想待在這里了。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這里,令他感覺到這種不堪。
他縮回了手,跟晏遲告了辭,便帶著道淇離開了宜華榭,步履頗有些匆忙。
晏遲望著他離開,將對方用的茶杯拿起來靠近鼻尖,隨后又慢慢地放下,嘆了口氣。
阿青落下燈罩,問道:“哥哥,怎么了?”
晏遲盯著對面的茶杯,想了片刻,低聲道:“我總覺得,他身上的熏香太沖了。”
“每個人的愛好不同。”阿青轉(zhuǎn)身過來收拾茶具,道,“咱們屋里的冰片放得少,遮一遮藥味罷了。百歲前幾日去尚宮局拿東西,姜尚宮屋里的香料烈得很,他險些熏得頭暈。”
“往日都是尚宮局送來,怎么這次還要他去拿?”
阿青點(diǎn)了點(diǎn)頭,無奈地道:“那邊兒推說人手不夠,都去伺候剛走的這位江公子了,一天三五趟的送東西,咱們這自然就怠慢。百歲弟弟這么機(jī)靈,還跟他們費(fèi)了一陣子的工夫。”
晏遲嗯了一聲,道:“……既然沒缺東西,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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