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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一月左右,重新回到宜華榭之中。此間陳設如故,處處都是原本的舊形制,但打理得干凈整潔,算得上是用過心了。
只是殷璇剛剛回京,手頭的事務恐怕要堆疊如山,應該一時顧不上殿選那一邊。
天氣溫和晴朗,宜華榭撤換了窗紗,改成棱格式的隔窗。外頭的竹簾也換了新的,用雙金線編成一股,在簾子四周碼了一圈。竹簾從天水碧的珠子換成青翠色的,通亮鮮明,格外活潑些。
晏遲耽擱了一月的刺繡手工,又要重頭開始。他原本就不大熟悉這些東西,跟殷璇出去散心之后,更是再也沒碰過,如今重新撿起來,生澀得很。
屋里換了新香,柔和清淺,淡至無味,只有細細嗅聞時才能體會出其中的氣息。晏遲的衣服也是重新熏過了的,祛除了上面稍顯苦澀的安胎藥的味道。
他坐在榻上學繡面兒,東吾跟司徒衾坐在下方的小桌旁。司徒衾因解開了誤會,神情看著倒是松快了很多,只是依舊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只在教導他人時顯出溫和細心的一面。
東吾想了晏遲一個月,終于等到晏哥哥回來,還沒吃上兩塊糕點,就被屋里的焦尾琴吸引,想要學這些中原的樂器。
但晏遲的琴技實在一般,便將住得不遠的司徒衾請了過來。他出身雖低,但才貌品行沒有一項不如人,便接過了教導東吾良卿學琴的職責。
繡面上的圖樣是青山小雨,中間加了淡色朦朧的小亭,只是繡得并不怎樣,晏遲一邊不滿意,正拆了重做時,底下傳來一聲宛若鋸子割樹般的噪音。
他動作一頓,險些扎到指尖,抬眼望去時,見到一直沒什么表情的司徒衾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而東吾也愣在那兒,又試著撥弄了一下。
脆鳴鳴的一聲弦動,琴倒是并無問題。
琴沒有問題,那就是彈琴的人能力超出了琴的承受范圍。晏遲好笑地看向東吾,見到大羌的草原小王子漲紅了臉,道:“它……它欺負我。”
司徒衾嘆了口氣,伸出手又覆蓋上琴弦,指尖一撥,從絲弦中流淌出清脆悠遠的流暢仙音,如同珠玉落盤、小雨叮咚,頗為怡情悅耳。
東吾看得愣住,然后站起身從琴架邊離開,靠近晏遲這邊,坐到了榻上小案的對面,道:“我不學了,這也太難了,我要跟哥哥學刺繡。”
晏遲這回笑不出來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東西,輕咳一聲:“跟著我?還是算了,蘭君千歲與賢卿千歲這一項都比我要強,你不如……”
“我才不去呢。”東吾鬧脾氣地說了一句,皺著眉道,“他倆天天在宮里吵架,不是這個摔了那個的花瓶,就是那個打了另一個的瓷碗。自從主理協理后,一個脾氣差得很,一個總隨著自己性子來,就沒消停過,還不如徐哥哥那里安靜。”
徐澤那邊確實很安靜,只是他修身養性,不見得喜歡東吾過去尋他吧?晏遲這么想來,就知道這一陣子給他憋壞了,又問道:“那大選的事情,是怎么決定的?”
“一邊吵一邊決定。”東吾拿起案上的糕點,在芝麻酥上留下一圈整齊的牙印,“什么這個官的嫡子、那個大人的外甥,哪一個祖上清流有盛名,我是個羌族人,一概不懂這些,可他們還要跟我說。我又不喜歡認識那么多人。”
他邊說邊埋怨,嘴里卻沒閑著,把芝麻酥咬下去一半,甜得眼睛都亮了。
東吾學會了中原的服飾與簪發方式,但習慣還沒改過來,頭發仍是外族的樣式。褐色微卷的長發從中間撩起來,打一個彩色的繩結綁在一起,兩邊編得整整齊齊。那雙淺而剔透,幾如琉璃的眼眸更是可以從頭望見底,一如初見。
晏遲嗯了一聲,對那些新的侍子并不上心,但還是表情溫柔地聽著東吾念叨。
“那些人我見過了,長得都不如晏哥哥,有的還不如我。”他吃完一塊芝麻酥之后,伸手去拿第二個的時候,忽地被晏遲敲了一下手,便知道又要說他吃東西時不能說話,頗感委屈地縮了回來。“但是倒都很能說,看著話不少。”
晏遲點了點頭,抬眼看了司徒衾一眼,見他坐在琴架前看譜子,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他轉過頭,又問了一句:“你跟你徐哥哥說這些了么?”
“說了。”東吾老老實實地趴在桌案邊看刺繡,“徐哥說有幾個家世不錯,有幾個相貌尚可,還有幾個只見一面,就知道很是膚淺。”
晏遲忍不住笑了一聲,他就知道徐澤那個人嘴上是不饒人的,他自從周貴君離世后,頗為放縱本心,有些時候并不刻意偽裝溫柔,病情似乎也稍有好轉。
“你說了半天,一個名字也沒說出來。”
東吾眨了眨眼,想了一會兒,還真的一個人名都沒想起來,便推脫道:“這些事情又與我、與晏哥哥無關,我費心記這些,還不如給哥哥多找些繡圖式樣、書畫本子。選什么侍子,就讓他倆自己吵去。”
晏遲聽他說完,正想稱是,門外忽地傳來一陣腳步響動,一直過了二門那邊。等到推門掀簾,進了內室時,隔著一架半透的屏風,才看出是在太極宮伺候的點禪。
點禪與晏遲是相識的,他領人過來,在屏外俯身一禮,傳達道:“請良卿千歲、晏郎主、司徒郎主玉體安康。萬青殿正殿選,陛下請良卿千歲與晏郎主過去。”
真是說什么來什么。不僅是晏遲怔住,東吾也沒反應過來,連忙問道:“蘭君與賢卿不在那兒嗎?”
“回稟千歲,兩位都在。”
東吾嚇了一跳,想著自己也不會看人的好壞,從沒想過還要參與這種事,但一想殷璇也在,又有些想去了,更何況有晏遲陪他,底氣一下子就足了。
晏遲想了一會兒,大約已經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了,便頷首道:“稍等,我們隨后便到。”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
第43章 去偽存真
晏遲趕到時, 萬青殿那邊早已一切妥當。爐香繚繞、屏風嚴整,處處都按照規矩擺設,齊整無比。
殷璇坐在上首, 并未將目光投下去, 而是看著宣冶遞上來的侍子宗卷。御座兩側分別是應如許與蘇枕流。應如許穿了件墨綠為底的廣袖長袍, 膚白如玉,眉宇間卻積著一些未散的郁氣, 發間簪了一只纏著蛟紋的翡翠簪。他身上這件長袍的繡圖象征著品級, 樣式繁復、禮儀周全。
而一旁的蘇枕流卻是素色的寡淡衣衫, 偏偏他生得好看, 墨眉如畫, 讓這素色襯得更慵懶不羈了,衣角上纏著些許花枝的繡紋, 紺青從末尾慢慢地過渡上來,雖然并不符合形制規矩,但倒是很對蘇枕流的脾氣。
晏遲之前便有所猜測,一見便知殷璇的意思。這兩人吵得厲害, 有時講起話來針鋒相對,恐怕耽誤了事情。余下的人里,能說得上話的只有位居四卿的東吾,只不過東吾并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 他一同前來,才可略微點撥,從中制衡些。
想必待選的人中, 會有一些比較重要的郎君。
晏遲進入殿中,對著上首行了禮,隨后才落座一旁,坐在東吾身邊。
蘇枕流見到他,倒是沒有說什么,反而是應如許略微皺起了眉,好似想到一些橫戈在心中的事情。
人已到齊,殷璇的時間又寶貴如金,便不應再拖延。隨后便由近侍傳訊下去,請諸位侍子進入萬青殿中。
屏風后俱是禮官,大多是男子,負責記載言行、標明家世、身份,再行評價。若有姿態儀表實在不能過關者,不必侍君們或是圣人否決,禮官就會先行劃掉名字,請歸原處。
禮官另一邊,則是舉著托盤與紅布的一等侍奴,將會送給入選侍子一件物品,以表皇恩,若有格外得賞的,便有殷璇親自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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