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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富有四海,天下之人皆是她的臣民。而她的夫郎所遇,不過是萬千臣民之中的其中一人而已。
像這種地方, 就如同附著在繁華與安定下的爛泥和蛀蟲。卻沒有辦法拔除。無論是前朝流傳多年的盛世,還是如今的天下太平,都不可避免地會有藏污納垢之所在,想要杜絕,實在是太難了。
一個王朝的壽命,往往達不到一切清除、欣欣向榮的地步,這需要不止一個皇帝、而是幾代明君的心血與努力。
晏遲輕輕地吸了口氣,看了殷璇一眼,隨后在人群之中走過去。
旁側仍有觀看之人,那些對商品貨物評頭論足的女人紛紛一怔,看著這個穿著銀青長袍,廣袖博帶的郎君俯下身,將地上的布匹卷了起來。
晏遲將這張寫滿悲慘遭遇的雪白布匹卷起,他的手白皙如玉、指節修長,依著銀色的袖口。
布匹上的短短幾句話,是圍觀之人三言兩語便可以念誦出來的話語。但這字眼之中,包含得卻是一個少年郎青春年少時最短暫、也是最慘烈的時光。
“幽夢樓換了新主人嗎?”晏遲很輕地問了一句,幽然烏黑的眼眸望了過去,眸光溫順平和,“鴻羽。”
這個叫鴻羽的少年猛然抬頭,已經全然愣住,他呆了一瞬,隨后猛地撲進晏遲懷中,壓抑著喉間的哭聲,悶悶地喚道:“晏……晏哥哥……”
晏遲在他撲來時,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小腹,隨后才稍稍移開,將他滑落到肩頭的紗衣向上攏了一下,道:“你在這上面寫照顧父親,是……是秦爹爹嗎?”
鴻羽哭聲更重,卻強忍著擦了擦眼淚,仰頭道:“爹爹病重,再不醫治就……我實在沒有辦法……”
他其實已非是在幽夢樓賣·身的倌人了,不得已重操舊業,實在是醫藥費用難以支付。而從小伴其長大、教導他的人,卻氣若游絲,命懸一線。
鴻羽哭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卻忽地被晏遲握住了手腕,從地上扶起。
“帶我去看看?!标踢t道。
鴻羽記得當年晏遲離開時的模樣,那個姓曹的大人年過五十,早已是老朽枯木,即便曹大人尚存于世,也應該是在京華居住,他又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鴻羽茫然地偏過頭,看到晏遲身后站立的玄衣女人,身量高挑,腰身瘦削,姿容甚美,眉宇之間泛著一股艷而不俗的味道。
有那么一剎,他的心似被什么東西忽地扎了一下,涌出密密麻麻的痛與震顫。
————
殷璇的確是第一次到達這種地方,在她的經歷當中,去過鮮血涂地的戰場、淌過泥濘破敗的難民棚,也走過茫茫草原與雪山,但卻第一次到這種地方。
云州城的廟會不遠處,一個毗鄰還珠樓的小小暗巷之中,每個門都半掩著,里面時而傳來交歡的聲音,時而傳來爭吵和嬉笑怒罵,更多肉體碰撞聲隱隱作響,有一種令人嘔吐的骯臟感。
手畔的晏遲倒是面不改色,仿佛曾經就見識過這種地方。在鴻羽的引領之下,幾人一路走過來,越來越深入到冰冷無光的地方。
在半闔的門扉之中,有赤·身·裸·體的暗娼坐在長條板凳上,在有人或馬車經過時,爭相向其展示身軀,口中的污糟之言不堪入耳。
而另一邊的還珠樓,乃至遠在京華的幽夢樓,這些銷金窟、風月場,卻是規矩大過天,每個倌人都十分有體面的。
“晏哥哥,”鴻羽停在了一個破敗小屋面前,又看了殷璇一眼,忍不住問道,“你的妻主真的讓你……讓你為爹爹花這么多錢嗎?”
晏遲點了點頭,安慰他道:“不要害怕,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殷璇自然聽到了這句話,她對這句“天底下最好的人”不置可否,心里卻十分滿意,很像是被一只順著毛撫摸過的貓。
鴻羽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在心里想些什么,便伸出手推開了小屋的屋門。
里面傳來一陣類似于腐敗的味道,但外表看上去卻又很正常。殷璇陪著人進入其中,隨后見到了那位曾經教導晏遲的秦爹爹。
形容槁木,茍延殘喘。
晏遲實在想不到,能第一繁華地立足腳跟這么多年的鴇爹能淪落到這種境地,他萬般心緒,都復雜地翻涌而起,輕輕地喚了一聲,見他忽地抬起眼、似有回應,便轉過頭看向殷璇,道:“妻主,我單獨與他聊一聊。”
殷璇點了點頭,退出幾步,等在門外,想著讓宣冶去購置藥品,請城中最好的醫師時,倒是讓她把卿卿身邊的那個小郎一同拉走了。
此刻風高夜黑,遠處廟會的火光仍繁,高掛的燈籠明亮無比,而四下卻空曠冰冷,宛若兩個人間。
晏遲那些宛若塵泥的過去,那些殘酷無光的境遇,在某種程度上卻算得上是磋磨鑄就了他,才讓這個人通透開明、溫柔良善。
門扉響動,殷璇沉思之時,沒有注意到這輕微的聲響,直到腳步聲走到面前,才抬起眼,看向眼前的人。
是那個叫鴻羽的小郎,少年仍穿著那件做倚欄賣笑勾當的衣服,軟而俏的眉目望過來,眼中似泛著粼粼的波光。
“我……我叫鴻羽?!彼执俚氐?,“您是晏哥哥的妻主,或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肯救助鴻羽跟爹爹,但我不能……不能知恩不報……”
殷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指腹慢慢摩·挲著玉質指環的內側刻字,目光如冰。
鴻羽不敢看她,只是抬起手,將薄衫的邊緣勾開,然后一步步走過去,伸出手去碰她的衣扣,可是動作僵硬笨拙,怎么也解不開。
“我實在,實在沒有什么可以償還給您?!彼椭^,聲音在輕微的發抖?!暗俏摇懿荒堋?
他似乎想說出另外的請求,卻羞于啟齒。這是秦樓楚館常見的戲碼,越是楚楚可憐,就越容易牽動女人們的心。
殷璇雖然沒有去過什么秦樓楚館,但她慧眼如炬,一向很會分辨真假,知道什么是真心實意,什么是另有所圖。
大抵不過是這兩種,一種是請她給一筆錢,讓鴻羽能夠脫離苦海,安身立命,做別的營生,另一種,就是想要貼給自己為侍,也好過流離失所,居于此間。
不過即便有金銀救助,但他這位爹爹的病,沒有一些重金是養不好的。第二種目的倒是更好一些,可以免其漂泊之苦。
鴻羽是在幽夢樓出來的人,資質的確是非常好的,他離開京華之后,以爹爹和自己的體己錢度日,期間還不算難熬,如今秦爹爹重病,萬事皆休,才是真的下定決心重操舊業。
他得不到對方的任何回應,心里忐忑不安,卻咬著牙繼續下去,輕輕地將衣襟暗扣扯開一個,軟聲道:“我資質粗陋,想來是比不上您家中的郎君,也比不上晏哥哥……”
他話語至半,還未繼續進行下去,就被殷璇按住了手,目光幽幽地道:“知道資質粗陋,還過來,惡心我?”
鴻羽動作僵硬,沒有想到曾經無往而不利的辦法并不奏效。與此同時,帶著醫師和藥材的宣冶與阿青推開破敗院門,站在那兒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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