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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遲坐在竹席上,提筆抄寫著內賬出入,將一筆一筆的進出安排、俸祿發放,謄寫得清清楚楚,合理有條。
他記得認真,窗外卻忽地響起一聲驚呼。
“郎主!百歲、百歲哥哥讓蘭君千歲扣下了。”
一個二等侍奴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跪在珠簾邊兒上,俯首倉促道:“原我是跟百歲哥哥去花圃取綠牡丹的,遇到蘭君千歲的人,因那幾個侍奴閑話,百歲哥哥便去爭辯了幾句……可、可沒想到蘭君千歲就在后頭……”
墨汁一顫,筆鋒驟然頓下。晏遲豁然抬眸,連忙問道:“在哪里?”
“就在尚宮局的花圃香園……”那侍奴啜泣道,“可怎么辦啊……”
晏遲定了定神,道:“你先下去吧。”
那小郎稱了聲“是”,隨后退出了內室。阿青隨即撩簾進來,會意地給晏遲打理衣衫,整理裝束,低聲道:“哥哥,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晏遲閉目嘆息,“越級協理,本就規矩不容。他要找一個出氣,我去就是了。”
“到底是周貴君說的是,口上稱不便勞煩蘭君千歲與賢卿千歲,才越過他們兩人指了您的。”阿青低聲不滿,“如今倒是讓他們找上哥哥了。”
這是一件好謀劃,假若應如許與蘇枕流無比在意,想要為難,恐怕晏遲還真的招架不住,到時候便可順理成章的向他周劍星求救。一旦如此,進可成臂膀利刃,退可借恩義人情。
衣著整理已畢。晏遲撂下手頭事情,匆匆前往花圃香園。到了地方之后,迎面便見到一把椅子,一把遮蔽暖陽的傘。
應如許穿了一件碧色的長袍,攏著雪絨的披風。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邊上的座椅扶手,姿態雖還算端正,但仍有些不耐之態。
晏遲緩了步伐,行至應如許面前,躬身行禮道:“給千歲請安。”
百歲被兩個粗壯老奴壓在長板凳上,其中一人手上拿著藤條,沾了涼水,挽袖等著應如許一聲令下。
“我聽說,我這侍奴沖撞了您。”他望過去一眼,暗示百歲不要講話,“晏遲一定帶回去嚴加管教。”
應如許沒說話,只是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乎在考量著對方為何如此盛寵,順遂了一路。
“嚴加管教?你?”他笑了一下,“什么下賤東西,也敢在我面前夸耀。”
他字字清晰,不理余地。晏遲反而心弦一松,覺得這位倒是不必那么提心吊膽,左右罰過一頓,出了氣、惡心了周劍星,大約也就沒有旁的事情了。
晏遲不發一語,禮節未起,而是撩袍跪下,語調平和。
“晏遲管教不嚴,理應向千歲賠罪。我身邊的侍奴,不必臟了您的手。”
應如許全然沒想到他是這么個態度,他見過太多恃寵而驕的新寵了,如今再考量片刻,便以為晏遲是像徐澤那樣看似我見猶憐、實則比誰都不饒人的作風。
他腦海里仍想起這幾日永泰宮的謠言,郁氣一結,理智全無,將闔宮都無人敢動他這一事拋諸腦后,盯著晏遲道:“既然你這么說,那便你來受過,如何?”
另一邊被按住的百歲猛地出聲:“郎主,別……唔。”
百歲的嘴被粗·暴地堵住了,花圃香園之中,只剩下應如許敲著扶手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沉悶,舒緩錯落,與壓迫的聲線逐漸融合。
“晏郎君,你說呢?”
第25章 漩渦
他垂下眼眸望過來,視線定定地落在晏遲身上,似乎等待著他的答復,又仿佛并不怎么在意究竟有什么答復——他很少在意別人的意見。
眼前的男人身量單薄,衣袍淡雅素凈。長發被一支銀色的長簪挽起,另一半放下來垂落在脊背間,宛若一道墨色瀑布,沿著脊背的線條一寸寸貼合。
應如許眸光發沉地看著他,見到晏遲合掌俯身,額心抵在霜白的手背上,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
“好,既然你是這個意思。”應如許抬起手,讓那幾個粗·壯奴仆將藤條放下,換了一件金絲絞纏的軟鞭。“你年紀輕,貴君人忙事多,我當哥哥,少不得要教教你。”
一旁是百歲嗚·咽急迫的聲音,他被扣在地面上,壓倒跪伏,無法掙脫。
眼前的碧色衣袍慢慢地晃動了一許,徐徐地在地面邊緣滑過,厚重的外袍拖曳在地面上,雪絨沾塵。
應如許居高臨下道:“宮里對陛下的寵君向來包涵禮讓,好好教導。既然是晏郎君身邊的奴沒有規矩,我也不好越過你,去教訓你身邊的人,不如就教一教你,長幼尊卑?”
關于尊卑這兩字,宮中的許多人都很有話說。無論是晏遲的出身、還是他受寵的這些時日,都遭到宮中人詬病已久。而如今又擔協理之務,自然也就傳言洶涌,愈演愈烈。
晏遲注視著眼前地面,光影投映過纖長的睫羽,在眼下映出一片小小的陰影。他目光不動,低聲道:“晏遲閱歷尚淺,本就對協理之責惶恐不已。若非周貴君垂青,絕不敢越過禮節規矩……”
“住口。”應如許攥緊手中的金絲軟鞭,目光發寒地看著他,似乎提到周劍星時,他反而要比方才更憤懣生氣。
腳步聲在周圍繞了半圈,軟鞭低垂,隨后再次收攏起來,帶著風聲驟然落下。
這種特制的金貴軟鞭,烙在身上總是沒有聲音的,甚至連皮都打不破。但肌膚之下卻會浮現出道道淤青血痕,痛楚絕不比藤條要少半分。
百歲嗚·咽哭泣,阿青跪在晏遲身畔,幾乎就要過去用身軀擋下了,卻被兩邊應如許的人拉住了,死死地抵在旁邊。
花圃香園的管事侍奴哪里見過這個陣仗,整個園子的奴仆都跪在外圍,生怕哪個人讓蘭君千歲看了不順眼,就是幾條命都不夠填的。
鞭痕在衣袍下隱蔽蔓延,他天生膚色偏冷,這時候就越容易留下傷痕。
晏遲急促地抽了口氣,額角滲出一點冷汗。
如若是他自己,應如許只是出氣便是了。但要是換上百歲、阿青等人受罰。絕對不是一頓懲罰、落了他的面子能解決的。
本朝宮規之中,像應如許這樣的人物,就是將宮中的女婢侍奴等人打死了,也只是受兩句閑話罷了。他對著晏遲身邊的人,可絕不會有半點分寸。
那邊被按住的兩人,已經哭得要上不來氣了。因出來的匆忙,宜華榭的人并沒帶多少,燕飛女使更是不在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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