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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徐澤不同,他做事滴水不漏、綿密無缺,但本質卻有些瘋狂,是那種理智冷靜之下的狂性,這次落水,恐怕是徐澤一件冒險的賭注,將這個本就保不住的孩子作為賭注。
孟知玉算是栽了。他將對手算得太過完美,卻不知人到極端冷酷之時,是什么都可以利用的。這種奇險之事,沒有幾個人會去做,只有這個看上去“溫柔如水”的徐公子,心狠得令人詫異。
晏遲算是見識了一個活生生的宮斗教學。他雖然聰穎,但到底不如這些人想得多,也不如他們心冷——
看似一片花團錦簇之下,內里是腐朽枯敗的木頭、是鑿不出丁點痕跡的堅冰。
殷璇的手十分修長,骨節窄瘦,手背上能看出青色的血管,比尋常女人要大上一些,但依舊精致好看。此刻將晏遲的手緩緩地包裹起來,收緊握住。
晏遲注視著她,低下身伏在對方膝邊,半靠在她腿上,輕聲道:“還好嗎?”
那只已經恢復溫度的手觸上他的臉頰,隨后,對方身邊的戾氣慢慢消散,顯露出強撐之下的疲倦。她的氣息像是一團燃燒過的余燼,沉沉地包圍過來。
“有點兒累。”殷璇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發啞。“這些沒有硝煙的戰火,讓人疲憊。”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戴口罩,勤洗手,少出門。
都平平安安的,一切順利。
第21章 輕吻
殷璇在他身畔,尚且還有這么多明槍暗箭,有這么多心寒意冷,恩義兩負,倘若一日陛下厭倦,又當如何呢?
阿青和百歲睡在內室的外床,常常是稍有動靜就會醒的。晏遲半宿未眠,爬起來裹了一層錦被,靠在窗邊,隔著淡色的蟬翼紗遠望月色,出了一會兒神。
宮中突然起了很多謠言,一夕之間,很多亂七八糟的版本都衍生而出,在各個宮人的口中流傳,越來越荒唐。但這些事終究與晏遲無關,他插不上手,也無法插手,只能不斷回想著那一夜殷璇的模樣,那雙幽深莫測的眼眸,緩慢地沉暗下來,卻又在剎那間變得低微、變得脆弱。
晏遲伸手觸摸了一下窗紗,隨后滿腹心事地重新躺下,幾乎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枝上霜未落時,阿青正在妝臺前給他梳發。百歲忽地抬簾兒進來,湊到晏遲身前,低聲道:“善刑司那邊招了。”
晏遲目光一凝,連忙追問道:“什么結果?”
百歲道:“說是孟公子……孟公子推的。無逍已經送出去了,被送回到問琴閣里修養。據說昨兒夜里,徐公子也醒了。”
他說著說著,又有些意外地添了幾句:“周貴君的母家可是與孟公子的母家同氣連枝,怎么這次就救也不救一下,竟半點水都不放。”
“也許,是逼供吧。”晏遲語氣平靜地道,“他們兩個,未必有看上去那么相合。”
何況這也是殷璇的意思,那一夜他們兩人交談之事,殷璇已將話意說明。孟知玉這個人,她沒有再用的必要,也便不再留了。
一方付出,而一方應有損傷,真是極其殘酷的交換。
周家樹大招風,周劍星也不一定就這么喜歡自己家勢大,他雖在殷璇身邊,可卻稱不上有什么情義。他這樣一來,不僅除掉了孟知玉,也能落得一個鐵面無私的清名。
“徐澤醒了,那他……”
“說來奇怪,”百歲回道,“徐公子既不哭鬧,也未流淚,雖然醒了,卻還是鎮日鎮夜地躺在床榻上,沒有絲毫振作的意思。”
“他身體還沒好,不躺著又怎么辦。”晏遲轉過目光,平靜望著面前的銅鏡,輕聲道,“看上去不哭鬧流淚,未必就不心痛。他當日已然心冷成灰,人如枯槁,此刻即便算是報仇,也不會有多痛快吧。”
這才短短幾日,還沒有半個月的光景,當日無限風光、容色如水的郎君,卻已化為滾滾車輪下的微末香塵。
“孟公子的處置還未下,但陛下已下至晉了徐公子的位分,等下月初五即冊,冊為……長使。”
長使為從三品,上是少卿,再向上則是四卿、君、貴君、鳳君。在宮中并不是一個輕易給予的位分,這次徐澤失子,更念在他再不能誕育子嗣之上,破格提拔。
鏡中墨發梳攏起來,由玉冠收束而起,長簪固定。晏遲內里是一件月白暗紋錦衫,阿青給外頭添了一件稍重的短絨外袍與白狐氅。到處都嚴整無比,寒風難透。
晏遲站起身,接過錦袋包裹的手爐,聽到百歲問:“郎主去哪兒,什么時候回?我跟靜成一起備膳。”
“只是走走。”晏遲想了一會兒,“是否要去探看別人,我還沒想好。”
的確沒想好,此刻的宮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而且他哪里是想去別人那兒看看,他只是記掛著殷璇,怕她傷心難過,而又身邊無人罷了。
————
殷璇有政務在身,在忙碌過后,才略微有時間問詢一下孟知玉的事情。
深宮善刑司,向來都是很潮濕陰暗、冰冷無比的。她一身火紅的龍袍帝服,五爪金龍盤旋在衣擺之上,金線封邊兒,色澤華美,有一種近乎艷烈的張揚。而在殷璇身畔,是善刑司擺滿一面墻的刑架,是生出苔蘚的濕冷墻壁。
刑官是選□□的男人,像這種地方,動輒脫衣受刑,是不允許皇帝以外的女人進出的,即便是青蓮跟宣冶這種萬人之上的御前女使,也無法靠近半步。
一身藍衣的刑官跪在殷璇的腳畔,而受命掌刑的周劍星也立在她的身側,靜默著不發一語。
供狀就放在案前,雪白的宣,上面沾染著點點血跡,帶著刀鋒似的字,血跡和手印混成一團,還有干涸的淚痕。
殷璇看了一會兒被吊起手腕的孟知玉,目光在手銬上停頓了一刻,隨后又稍稍移開,問道:“是他做的嗎?”
那張供狀上寫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絲毫沒有錯漏。可卻還要生此一問,緊叩心門。
周劍星眸光平靜,有一種已做出選擇的殘酷冷淡:“是。”
這么多年貌合神離,他對孟知玉的心思了如指掌。這個人在身邊,他食不下咽、難以安眠。如今有這種機會,自然早早處置得好。
鎖鏈驟然發出一片震顫,冰冷的響聲回蕩在這個低暗昏沉的室內。他身上的衣服被血跡浸透大半,血痕斑斑。墨黑的長發被濃稠血液凝涸,一滴滴地結成暗色的污漬。
這是二十年來身嬌玉貴的世家子,是侯門繡戶出來的兒郎。但現在,那只白皙秀氣的手背上皸裂出傷疤,殘余出裂痕,帶著余血抬起,徒勞地動了幾下。
殷璇摩·挲著座椅旁的扶手,忽地道:“把人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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