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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美人不必客氣。”牧碧微微笑著叫了起,仔細打量她幾眼,對上首的何氏含笑道,“何姐姐,這呂美人看著倒有些像我才進宮時初見你的模樣。”
左昭儀安然而笑:“是么?本宮如今都老了,當年的模樣……”
呂氏一驚,忙道:“妾身姿容簡陋,哪里能與左昭儀比?左昭儀國色天香,望之若神仙中人,妾身心向往之,卻遠遠不及。”
左昭儀與牧碧微一起微笑起來,就聽牧碧微道:“本宮隨意一句話,倒將你嚇著了?”
“牧妹妹就愛說笑,呂美人不必驚慌……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話。”左昭儀更和藹的道,“你們卻是來早了點……先坐罷,等一等旁的人。”
呂氏悄悄看了眼先到的幾人,乖巧的謝絕,走到她們之中站好。
左昭儀也沒堅持,繼續與牧碧微道:“牧妹妹,咱們方才卻是光顧著說笑了,你看今兒這事情?”
“這一回,一共是十一個人,其中上郡皆是美人,中郡才人,下郡良人。”牧碧微點了點頭,說起了正事,呂氏頓時豎起耳朵——事情還是從太寧十年開春后開始的,因為太寧九年,宮中相繼去了幾位寵妃,甚至連太寧帝的表妹端明皇后也難產而死,十年開春的時候,太寧帝覺得六宮寂寞,但當時端明皇后去后不久,采選卻有些不及,又受到了朝中與太后的反對,就取了個折中的法子,使大梁所轄的三十六郡按郡進貢麗人入宮……
太寧十年,后宮多了三十六位新人,但到了太寧十一年的時候,群臣卻認為后宮的妃嬪已經足夠多了,不同意再次由郡貢麗人,太寧帝再次讓步,卻是讓三十六郡分成三批輪流進貢,今年是太寧十二年,入宮的人數本來應該也是十二個的,只是內中一個下郡進貢的尤氏進宮不幾日就因水土不服染上急病,那尤氏姿容雖美,但也不是美得無人能夠取代,便被打發出了宮。
從太寧十年起,宮權便是由何氏、牧碧微兩人共掌,事情大抵也是她們商議著來,新人進宮,免不了要侍寢,因為如今宮中妃嬪不少,太寧帝據說自己也有點看花了眼……連這個侍寢的安排,也交給了兩人。
這也是呂氏今早不肯用那朵牡丹簪子的緣故——牡丹是花中之王,如今的何、牧兩人,雖然不是皇后,卻是后宮位份最高者,并且膝下皆有子嗣,地位穩固,她可不想為了一支簪子招了兩人的忌。
只聽牧碧微繼續說了下去,也沒有避著新人的意思,“莫如就用老規矩,按著位份,從美人開始。”
“美人里的次序,還是按著郡考嗎?”左昭儀點一點頭,道。
“郡考是前朝的事情。”牧碧微淡笑著道,“咱們婦道人家懂什么朝政呢?還是抓鬮罷。”
抓鬮?
呂氏等新人都是一陣面面相覷,不想左昭儀也點頭:“左右都是要侍奉陛下的,一個早一個晚的也沒什么,就這么辦吧。”
兩個人三言兩語的就說定了呂氏等人忐忑了好幾日的事情,自有宮人去預備抓鬮的東西,左昭儀就再也不提呂氏這些人,而是對著牧碧微膝上的女童招手笑道:“鳶娘也別凈膩著你姑母,仔細你姑母累著……也到姨母這兒來叫姨母看看。”
呂氏不由自主看了眼那牧鳶娘,卻見她嘟著嘴道:“姨母身邊的人最小氣不過,甥女有一回多吃了塊點心,就被人拍了手,說是給四皇子預備的……甥女才不到姨母身邊去討不自在呢!澄練殿里善嬤嬤都沒有這樣對過甥女!”
一直到等她說完了,牧碧微才輕描淡寫的道:“你這孩子!好容易見到你姨母一次,盡說這些話做什么?不過是幾塊點心,家里也好,你姑母那里也好,難道還能少得了你的?”
又對左昭儀似笑非笑道,“何姐姐可別惱,小孩子家么沒什么心思,就是喜歡說實話……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鳶娘從來最是乖巧,祖母教導她要惜福,點心之類的向來最多吃到四塊,再怎么喜歡也不會去拿第五塊了,何姐姐這兒,連多出四塊點心也沒有嗎?我曉得何姐姐向來是賢德的,最是節儉,可也別自苦如此啊!四皇子可是端明皇后所出,何姐姐這樣節省……知道的說何姐姐這是以身作則,不知道的還道四皇子也跟著苦了呢!”
左昭儀淡淡的道:“姨母還說鳶娘怎么這兩回進宮都不愛到華羅殿來了,還以為遷宮之后,鳶娘嫌棄路遠,原來是這么回事?那日拍了鳶娘手的是誰?”
沒想到左昭儀叫了下牧鳶娘就引出這樣的事情,新人們面面相覷、叫苦不迭,左昭儀身邊的宮人也都面露遲疑之色,卻是許賢人越眾而出,道:“回娘娘的話,是照料四皇子的張嬤嬤!”
“奴婢冤枉!”被左昭儀吩咐叫出來的張嬤嬤聽了大致經過,立刻喊冤道,“那點心本是做給四皇子的,娘娘也曉得四皇子年紀小,東西吃的都不多,因此做的也不多,原本就不是為牧小娘的,偏那日牧小娘遇見,好奇問了問,奴婢放低了碟子,牧小娘伸手就抓了一大把……”
她還要再說下去,牧鳶娘已經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大聲道:“你撒謊!我豈是那么沒規矩的人?!”
“乖!”相比牧鳶娘的激動,牧碧微卻神色不動,含笑摟她進懷,悠然道,“這是你姨母的地方,這張嬤嬤也是你姨母的人,聽你姨母的。”
她這么說了,牧鳶娘立刻瞪大眼睛,看住了左昭儀,要看這姨母怎么處置這件事情!
第二章 張嬤嬤
左昭儀心平氣和的吩咐左右:“拖下去!杖斃了!”
“啊!”其他人也還罷了,呂氏這些新人,剛剛進宮,到華羅殿來這些辰光,左昭儀對她們都是輕聲慢語、狀極溫柔,甚至每個人都被賜坐過……雖然她們懾于牧碧微在,不敢與她一同在左昭儀跟前坐下,但也覺得左昭儀是個溫柔的人,如今見她竟然眼也不眨的要將身邊宮人處死,都是心頭大駭!
只是新人才驚呼出聲,就被許賢人凌厲的掃了一眼,不輕不重的道:“華羅殿里,不可隨意喧嘩!”
“……是!”呂氏等人聽出她語氣里的警告,心頭一顫,忙道。
新人們都還乖巧,張嬤嬤卻是冷笑了一聲,竟然不待吩咐就直起了身:“娘娘好大的氣性!只是娘娘卻是忘記了嗎?奴婢是武英郡夫人送進宮來侍奉四皇子的,卻不是為了侍奉娘娘的甥女!再說娘娘的甥女在牧家如何珍貴、到底也只是一個臣女!叫奴婢伺候不成樣子吧?”
她這樣當著眾人、尤其是新進宮的未來妃嬪的面挑釁,更直指牧鳶娘身份不配她伺候,然而除了牧鳶娘氣得小臉通紅外,左昭儀也好,牧碧微也罷,都是一臉平靜,牧碧微摟緊了牧鳶娘,甚至還有閑心替她將頭上的絹花理了理。
就聽左昭儀淡淡的道:“本宮原本想念著你伺候四皇子也有兩年了,從前也算用心,給你留些體面,不想,你竟然給臉不要臉,那本宮如今就叫你死個明白!”說著就看了眼許賢人,許賢人會意,冷聲道:“張氏你以為娘娘杖斃你是為了你沒伺候好牧小娘?糊涂的東西!是因為你沒看好四皇子的吃食!”
張嬤嬤聞言一呆,隨即辯解道:“那是因為牧小娘堅持要……”
牧碧微捏了把牧鳶娘示意她噤聲,嘴角含笑的道:“張嬤嬤看來果然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本宮這侄女才幾歲?小孩子家看到好吃的東西哪有不見問的?問了你就給……方才是誰振振有辭說本宮的侄女也不過是臣女的?既然明白這個道理,卻還要將四皇子的點心給本宮的侄女,可見是存心要本宮的侄女占了四皇子的點心呢!”
又瞟一眼左昭儀道,“何姐姐!雖然這張嬤嬤是武英郡夫人送進宮來伺候四皇子的,可何姐姐也別太虧待了人家呀!不然,何姐姐位高尊貴,張嬤嬤心中有怨懟,不能對何姐姐怎么樣……卻是撒到了四皇子身上,連點心都故意不給四皇子呢!”
她這番話顯然是在說何氏因為張嬤嬤是武英郡夫人送進宮來照料四皇子的,而不是何氏身邊人,所以受了虧待,因此將怒火發作到四皇子身上,故意將四皇子的點心給了旁人……張嬤嬤又驚又怒,道:“貴姬娘娘請慎言!奴婢怎么敢動四皇子的點心?”
“咦,你剛才說的是什么?”牧碧微慢條斯理的道,她身后的大宮女素歌笑著道:“‘那點心本是做給四皇子的,娘娘也曉得四皇子年紀小,東西吃的都不多,因此做的也不多,原本就不是為牧小娘的’……咱們娘娘說的極對,張嬤嬤到底年紀大了不得用了,這才說過的話兒怎么轉眼功夫就忘記了呢?”
牧碧微身后的侍者都毫不加掩飾的笑出了聲來。
張嬤嬤臉色漲得通紅,她忍不住怒道:“貴姬娘娘,奴婢是華羅殿的人!”又瞥一眼素歌,“難道左昭儀的人還要貴姬娘娘的人來教訓嗎?”
不想她話音剛落,就見牧碧微面沉似水,翻臉好比翻書:“不長眼睛的東西!敢這樣與本宮說話!”
說著她也不理會張嬤嬤了,轉向左昭儀,冷聲道,“何姐姐,這張氏傲慢無禮,侮辱我之侄女在前,如今挑釁我在后,你可有什么話好說?”
左昭儀皺眉問左右:“還不拖她下去?”
許賢人叫了人下去,只是張嬤嬤見狀,索性大鬧起來——她往地上一跪,就叫起了端明皇后:“皇后娘娘!老奴奉了武英郡夫人之命進宮伺候四皇子,不想如今卻有人看不得四皇子好,非要取了老奴的性命去!好叫四皇子沒個貼心人伺候……”
新人們瑟瑟發抖——任她們中間再遲鈍的人,看戲看到這兒也醒悟了過來今日牧碧微特意在這里,才不是為了她們看中的侍寢次序,根本就是為了張氏這里的這一出!
只是如今殿上根本就沒她們說話的余地……
比呂氏略遲的一個才人,堪堪被引到殿前,就撞見這一幕,尷尬得進退兩難,還是被呂氏使個眼色,才壯著膽子,挨著墻邊走到她們身邊……
左昭儀咳嗽了一聲:“沒規矩的東西!”華羅殿上幾個侍者要下去拉人——不想,卻又有幾個侍者搶先跪了下來,懇求道:“娘娘,張嬤嬤不過是一時糊涂,才會將給牧小娘的點心給了四皇子……到底也是武英郡夫人送進宮來的人,還請娘娘念在了先皇后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