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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碧微沉吟道:“太后既然連個妖妖調調的女郎都弄進宮來了,直接告訴陛下為他納個新鮮美人,陛下豈有不答應的道理?我倒想,太后是故意掐著這個時候送人進來的。”
阿善咦了一聲,仔細一想,倒是立刻明白了過來:“是了,若是在春狩后立刻送人進宮,新人就算是個精明的,但有春狩里的例子在前,那時候孫貴嬪才四個來月,正好過了前三個月需要特別謹慎的時候,又不至于連走路都難,新人進宮不免步上了歐陽氏的后路,遭遇毒手。”
“當初徐氏懷孕,七個來月的時候不仔細跌了一下,當時祖母安慰她,說過坊間有俗話是七活八不活,七個月的子嗣哪怕母體出了些意外也是能夠生下來存活了。”牧碧微又掐了一顆葡萄吃了,這才繼續道,“從太后使了莫作司去‘照顧’孫貴嬪這些日子,孫貴嬪還是好好的可見,太后不管是出自對陛下的忌憚,還是對子嗣的重視,至少她的孩子太后還是想要的。”
阿善想了一想,點頭道:“不錯,如今才是宮里進新人最好的時候,孫貴嬪身子笨重精神也必定受了影響,何況如今子嗣已可誕下,正是去母留子的大好時機,雖然除了孫貴嬪,何氏的精明并不在孫貴嬪之下,但這會孫貴嬪自己精神不濟,必定要何氏幫著照看她的安危才是最緊要的,那唐氏貴為隆徽卻素來不太頂事,阻止太后為陛下納進新人與自己的性命相比,任誰都會選擇后者,何況如孫貴嬪那樣的美人放眼天下怕也是屈指可數,孫貴嬪如今最擔心的該是平平安安的生產。”
“如此新人進宮受到的暗算就要小很多,避免像那歐陽美人一樣,再落的一個背了黑鍋被陛下厭棄的下場!”阿善仔細一思索,不禁悚然道,“早先女郎去和頤殿向太后投誠,何氏就想出了那樣的毒計,莫非太后當初將人派到姜順華的承光殿的時候也是為了今日的安排嗎?”
“這宮里頭的人有幾個是簡單的呢?”牧碧微嘆道,“就是挽袂被你言傳身教了幾個月,如今也不比從前,卻是精明多了。”
阿善皺眉道:“女郎,這一個沈家女郎怎么辦?”
“孫貴嬪那邊都沒功夫,我又何必去出這個頭?”牧碧微搖了搖頭,“有何氏背叛的例子在前,太后定然也是不相信我的,可我這些日子安分得緊,當初我中毒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這些時候也該知道點了,必然曉得我與何氏還是面和心不和的,如今對孫貴嬪來說最重要的是母子平安,可對太后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沈家女郎站穩腳,并且料理掉孫氏一派,咱們只管什么都裝不知道,免得平白被拖下水!”
兩人商議定了,便也裝作沒聽到這件事,過了幾日,果然甘泉宮里傳出了太后的懿旨,宮里就新添了一位沈御女,賜住長信宮月室閣。
“這沈家女郎看來縱然與祖母是同一族所出,但身份究竟也不高啊。”牧碧微聽到之后,倒是松了口氣,“才冊了個御女,也不知道是她撞見陛下還有其他什么關竅在里頭,惹了太后不高興故意壓了她的位份,還是她出身太偏,太后只肯給了一座閣子?”
“雖然如此,但長信宮乃歷代貴妃所居,而且距離冀闕甚近,太后也算是為她著想了。”阿善說著,但隨即又笑了,“可長信宮先前住的范世婦、路御女【注】,哪個不是被陛下寵幸過了幾日又飛快失寵的呢?里頭的辛世婦更是差點活都活不下去了……太后替沈御女擇了這么一個地方住,也不曉得到底是盼著她得寵呢還是速速失寵?”
牧碧微聽了笑出了聲來:“聽你這么一說,我倒也覺得長信宮果然地方不太好,幸虧當時左右丞相攔阻了一把,不然這會我住進去也不知道會怎么樣呢?”
“女郎說的什么話?歷代貴妃所居之處能壞到哪里去?”阿善忙啐了一口道,“奴婢看啊是那些人命格不夠尊貴,壓不住那里的富貴,所以才禁不得抬舉,住了進去反而失寵更快!女郎哪里是她們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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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正式冊為御女后,姬深興頭上在月室閣里連住了三日,才被孫貴嬪尋借口哄到了祈年殿,但許是沈氏究竟也是沈家女郎,到底不是一個宮女能夠比的,姬深這會對逗霓興趣也不大了,見孫貴嬪沒什么事,就要離開,孫貴嬪正覺得顏面無光,便聽冀闕的內侍求見,說是承光殿的姜順華有些不好,請姬深過去看看。
姜氏從入宮起,一直把謹慎小心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就是懷了孕,除了查出身孕之前拉著歐陽氏鬧了一場,又把何氏打發出了平樂宮外,不但自己求了太后身邊的蕭青衣到承光殿上照顧,平素里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一意只顧養胎的。
姬深雖然有了新人忘記舊人,姜氏都快被他丟到腦后了,可姜氏究竟是宮里頭一個傳出孕信的妃子,看在了皇嗣的份上他也是要去這一趟的。
他才走,孫貴嬪便氣惱道:“這定然是甘泉宮那邊看著本宮不順眼,抬舉的那個沈氏自己拉攏不住陛下的心,借著姜氏生事倒是伶俐!這些日子除了平樂宮與甘泉宮,姜氏都快是個透明人了,她豈會在這眼節骨上敢到本宮這里來叫人?!”
居中使忙勸說道:“娘娘快息怒,如今月份大了越發的不能動怒,免得傷及皇嗣啊!”
孫貴嬪聽她這么說了,才緩了口氣,冷聲道:“派個人去平樂宮里打探打探,到底是個什么事?”
說著又以手撫摩自己的小腹,嘆道,“好歹熬到現在了,再過兩個月,等到它平安落地,本宮啊也就能放些心了!”
“娘娘是有大福澤的人,富貴的日子在后頭呢。”居中使奉承道,正說著,就見莫作司帶著人一頭闖了進來,掃了眼只有孫貴嬪與居中使兩個竊竊私語的室內,冷笑了一聲,吩咐身后一群力壯的婆子道:“貴嬪娘娘如今都快生了,你們怎么還要容那些不知道輕重的東西在這里礙手礙腳?”
孫貴嬪一聽變色道:“本宮如今才八個月不到的身子,胎也好端端的怎么就是要生了?”
“奴婢聽說姜順華那邊很是不好,圣駕到平樂宮那邊時恰好抓到了幾個行跡可疑的人,問過都是安福宮的人,貴嬪娘娘這么大的月份了,再聽到那樣的消息怎么能不害怕?”莫作司森然一笑,兩個手腳快的婆子早就得了她的指使,立刻上前堵了居中使的嘴,又捂了孫貴嬪的口——莫作司淡淡道:“貴嬪娘娘心里害怕,月份又大,忽然生產也不奇怪,本來么,婦人生產,那都是半只腳踏進棺材里的事情,不過是看誰命大罷了,貴嬪娘娘生的這般傾國傾城,所謂自古紅顏多薄命,早產遇難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貴嬪娘娘母子連心,危急之時死活要奴婢們先保著皇嗣要緊,如今陛下在承光殿,太后在甘泉宮,也是先得了承光殿的消息過去的,為了不至于出現一尸兩命,奴婢們這里無人做主,也只能聽貴嬪娘娘的了!”
孫貴嬪這才明白過來,莫作司奉了高太后之命在自己這里蟄伏數月不發作,竟是為了在這眼節骨上要了自己的性命!
她本能的張嘴欲呼,身旁婆子早有準備,狠命一把掩了她的嘴,獰笑著道:“貴嬪娘娘不要害怕,咱們什么都準備好了,娘娘定然會順順利利的產上來一個康健的皇嗣的……至于皇嗣生下來沒了母妃也不打緊,這宮里頭能夠被叫母妃的人多著呢!若是娘娘去的利落,太后娘娘對皇嗣一個憐憫,恐怕還要親自過問一二,娘娘就安心的去罷!”
不等孫貴嬪反應過來,她已被牢牢按住,就見莫作司沉沉一笑,背著手走到她面前,瞇起眼頓了片刻,猛然抬起腳,朝著她下腹用力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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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剛開始與范世婦經常并提的司御女住長信宮,后來隨駕西極行宮的路御女,但……我寫西極行宮時,把路一直寫成了司,長信宮的司氏沒正面出過場,所以干脆換過來,長信宮的為路氏,安福宮的為司氏。
第兩百零八章 風云忽變(下)
“啊——!”
慘叫聲透過重重帷幄傳到寢殿之外,讓本就忙碌不堪的承光殿里更添上一層不祥的陰影,才跨進殿門的姬深也不禁嚇了一跳,厲聲喝問引路的笑人:“真娘才七個月的身子,怎就要發動了?”
“回陛下的話。”笑人是姜順華的貼身大宮女,在承光殿的體面只在穆青衣之下的,雖然不是陪著姜順華長大的感情,卻也是頗為忠心,何況姜順華若有什么事,近身伺候的人沒有一個會好的,方才姜氏不好,正是她沖到冀闕宮求了那邊內侍替承光殿去祈年殿里喊了人,如今才回來就聽見姜氏的叫聲,心慌意亂之下不禁含了淚答,“娘娘因這些日子安胎太過,蕭青衣說皇嗣可能太大,如此生育時會有危險,勸娘娘每日里走上幾步,這樣到了生產的時候便能夠好上許多,不想……不想娘娘今兒出去走著走著不仔細踩著裙角,硬生生的摔到了肚子……”
姬深聞言怒道:“蕭氏害人!如今真娘不好,她人呢?”
“蕭青衣正在里頭寬慰娘娘。”笑人看他的模樣生怕他一怒之下叫人把蕭青衣拖出來打死,趕緊勸說道,“陛下,原本娘娘還有近三個月才會發動,如今忽然提前,娘娘也嚇得急了,多虧身邊有個蕭青衣在,好歹是伺候過宣寧長公主并廣陵王妃生產的人,娘娘看著蕭青衣在身邊才定心些,求陛下容蕭青衣在里頭待著!”
她不這么說,姬深還真想把蕭青衣處死,原本這兩個重規矩的青衣在他眼里就很是厭惡,如今聽說姜順華正是聽著蕭青衣的話這才出了事,但笑人又那姜順華的安危為蕭青衣請求,姬深對姜順華雖然沒什么感情了,但也沒什么厭惡,到底念著自己頭一個孩子,頓了一頓方怒道:“還不快去傳太醫!”
“陛下請不要急,奴婢方才就命人去請了任太醫親自過來,太后那邊也使人稟告過了,只是奴婢看娘娘的模樣就是要生了,可穩婆卻還沒到,血房污穢,還求陛下至前廳奉茶。”笑人正要回答,寢殿里卻有人到了門邊稟告道。
姬深記得那是姜順華這里的宮人之首穆青衣的聲音,這才沉聲道:“朕去前廳,你們須謹慎伺候,務必叫真娘與皇嗣都好好的!”
“奴婢遵命!”姜順華還在慘叫,穆青衣的聲音也透著幾分發虛,姬紳拂袖去了前廳,笑人忙跟上,她親手奉上茶水,姬深聽著隱約傳來的叫聲卻哪里有心情喝——他到底也是宮闈里長大的,便是一門心思放在了享樂上,也不可能全無城府,方才就在寢殿外聽姜順華叫聲慘烈,姬深措手不及還沒多想,這會坐了下來一琢磨,臉色卻漸漸難看了起來!
從表面來看,姜順華這是自己命不好摔著了,可一來這個建議是蕭青衣所提,女子生育之事,姬深自然不會專門去琢磨,但蕭青衣所言胎兒過大會使生育有危險,姬深仔細一想卻也有道理,想來高太后到了之后,就是想追究蕭青衣,太后也有話說的。
問題是姜順華腹中胎兒為什么會這么大?無非是滋補過了頭——姜順華不是高門大戶的女郎,卻是高門大戶中主母的貼身使女出身!別看只是使女,在傳承幾朝、底蘊深厚的世家望族里,主母貼身的使女,比起一些庶出或者旁支的嫡女都只有更尊貴的。
何況姜順華懷孕時進宮也有兩年了,她是下嬪順華,之前也沒失寵,平常份例自然不差,又不是那等貪嘴之人!要說身邊無人提醒,所以只顧著滋補過了頭,可蕭青衣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最近才提起,從而導致了這場意外……姬深瞇起眼,尋常妃嬪出行,身邊哪有不跟著一群人伺候的道理?何況姜氏還有著身子?就算不仔細摔到了,居然會撞到肚子才有人扶嗎?
他抬起頭狐疑的看了眼四周的承光殿宮人,沉默片刻,招手叫過雷墨叮囑了幾句,雷墨面上露出詫異之色,但還是答應了一聲,親自匆匆出了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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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是什么意思?”阿善不可思議的望著顧長福被調去內司后接任宣室殿奚仆一職的卓衡,“女郎是沒生養過的人,怎么能進血房呢?再說就算圣命之下沒個忌諱,可女郎自己連孕都沒懷過,又哪里曉得生孩子的事情?”
卓衡雖然晉了奚仆,名義上與牧碧微是同級,可他為人極有眼色,此刻便賠著笑道:“姑姑說的是,只是這是陛下之意,還是雷大監親自把奴婢拉到角落里叮囑,叫奴婢飛奔來此,務必請牧青衣走一趟的,還求青衣快一些兒,奴婢聽著姜順華在里頭很是不好呢?”
阿善聽了這話卻更不想牧碧微動身了:“承光殿上多少人,那可是陛下頭一個孩子,這事女郎怎么能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