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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猛然抬起了頭,盯著她看了片刻,末了卻長嘆一聲,微弱道:“今兒進宮的時候聽說自打牧家女郎進宮后,陛下這段時間大多數都在宣室殿召了她伺候,孫貴嬪和你這里都很少過來了?”
不想白氏忽然會說到宮中寵愛,何氏皺著眉,冷冷道:“宮中之事與你們無關!”
“你是我親生之女,你的景遇怎能與我無關!”白氏切齒道,“二郎是!三娘也是!我統共就你們三個!我哪一個能不上心!”
何氏正待又拿了何海出來說話,白氏已經一口氣說了下去,“早先你進宮的時候我就很不愿意,你也是知道的!陛下重色輕德,左昭儀那是什么出身?先帝在時對曲家都是籠絡尊重,隱隱還勝過了太后的娘家的!可陛下就因為左昭儀生得不美,若不是為了孫貴嬪的緣故,甚至壓根就不想要左昭儀進宮!七百年曲氏為此丟盡了顏面!要不是孫貴嬪好歹比左昭儀低了一頭,曲家拼著得罪太后也不肯把女兒送進去的!
“你是好顏色!可陛下這樣年輕,身子又強健,你說你能夠美貌多少年?如今只一個牧家女郎進宮,你這兒寵愛立刻就少了……你進宮才多久?兩年還沒到呢!你說這么一位君上!你叫我怎么放心你在宮里頭過一輩子!”
何氏被白氏說穿了心底最擔憂之事,登時也把何海之事放到了一邊,冷笑著道:“母親是說我這個寵妃也未必做得久,所以家里的事情也輪不到我多嘴嗎?”
白氏拿帕子擦去眼角淚水,平靜道:“我曉得你心里難過所以才口不擇言,我是你親娘,不會與你計較的,你想罵什么就罵吧,畢竟在這宮里頭,就是桃枝桃葉她們,為了不叫她們起外心,你心情不好也不能隨意拿了她們出氣,做人父母的,對自己親生子這點兒容忍總該有的!”
她說的平靜,何氏卻氣得發抖,眼淚也簌簌掉了下來,哽咽道:“好容易等了你進宮來,你當我高興與你說這些重話?!”她輕聲卻飛快的道,“今兒你進宮來,你可知道我昨兒特特把陛下打發到了旁人那里去,為的就是想著怎么安慰你!我想二郎雖然是我的同母弟弟,卻是你親生之子!我甚至不想你進宮來!我想你定然難過得緊,進宮來都不曉得是不是受得?。s不想你來了,提到二郎卻反過來勸我‘死者已矣’——這還罷了,三娘——我如今就這么一個妹妹了!那起子賤人生的下流坯子也配稱我的兄弟姊妹嗎?有什么好事我情愿便宜了其他房里他們也休想!你居然任憑她被何家許給牧碧川啊!你就不怕泉下二郎魂魄難安嗎?。俊?
“二郎若是魂魄不安若有什么怨恨只管沖著我來,我替你們姊妹都擔下!”白氏面色蒼白,語氣卻十分堅決,盯著何氏一字字的道,“左昭儀沒有寵愛,可她在宮里過得如何?孫貴嬪敢逾越,可敢到華羅殿公然羞辱她?內司敢逢迎著孫貴嬪和你,可敢克扣了昭陽宮的東西?!”
她厲聲道,“這是為什么?是因為太后?太后也是為著她是曲家的嫡女!左昭儀有寵愛當然可以過的更好,可沒寵愛,哪怕遇見了如今陛下這樣重色輕德的主兒,也斷然委屈不了她!這就是有強勢娘家的好處!”
何氏愣了半晌,忽然失笑,她拿帕子擦去淚水:“母親的意思,是要借助牧家之勢,來為我將來做準備?真是可笑啊!牧家那么厲害當初又何必把唯一的嫡女送進宮來屈就一個女官?!”
“當初牧家女郎就算不進宮,你就殺得了牧家父子么?”白氏幽幽問。
“蔣、計兩個老匹夫!”當初牧碧微差點沒能留下來,自然是何氏把消息透露給了蔣遙和計兼然,只是害她沒能夠殺成人的也是這兩人,因此此刻提起來何氏自然不會有好話,她恨道,“若非他們多事……”
“大娘還不明白嗎?你雖然能夠得陛下之寵愛以干涉前朝政事,可就是陛下,也尚未親政!”白氏厲聲道,“牧家是前魏忠臣之后,本朝太史所記載的‘丹心照史卷’之家!就沖著這一點,只要他們不是投奔了柔然或南齊,滿朝文武都要為他們求情!以免落個對忠良之后見死不救的名聲!否則他們被飛鶴衛拘進鄴都,怎么沒有直接解進宮殺了給你消氣而是被左右丞相攔阻送到了牢獄里去?!”
何氏張了張嘴,白氏已經冷笑著道:“飛鶴衛都是官家子弟!你懂了嗎?”
“縱然如此,陛下這邊不松口,牧齊父子一時間出不得牢獄,時間久了,未必沒辦法就在牢中將他們解決!”何氏仍舊堅持道。
白氏嘆了口氣:“那樣,你以為太后會留你?”
何氏一怔。
“太后是最恨后宮干政的,你看這兩年孫貴嬪那么得寵,朝野上下也只說她是勾引著陛下不問政事,誰見過她過問了政事?”白氏沉下了臉,一句句提醒女兒,“孫貴嬪都不敢犯的線,大娘你卻逾越——若不是太后念你傷痛弟弟,你道飛鶴衛出得了鄴都?”
聞言,何氏不覺一個激靈!
因著何三娘子婚事所帶來的憤怒也漸漸褪了些,她終于冷靜了下來,沉聲問道:“母親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白氏說到這里,又是淚如泉涌,她拿帕子遮著面,啜泣著道,“我已經失去了二郎,自然要盡力為你們姊妹籌謀一生……如今你正得寵,何家當然處處幫著你,錢財無憂,可將來呢?不是做娘的咒你,可宮里頭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大娘啊,你和三娘的兄弟已經死了,那些賤婢的子女說是骨肉至親,實如仇讎——我不借著二郎身死抓住牧家這個機會,將來……將來你們可怎么辦?!”
她說一句哽咽一句,“二郎有什么怨恨,我情愿替你們都擔了,只望你們姊妹將來好歹有個依靠——牧家人丁單薄,對子嗣不能不上心!三娘嫁了過去就是冢婦長嫂,他們家三郎君年紀還小,娶妻尚要過上幾年,雖然徐家是大族,可沈太君是重禮法的人,斷然不會坐視了牧家大郎君受到幼弟外家的威脅,何況牧家大郎君對繼母不過是面上情——只要他能夠好好待三娘,三娘再誕下牧家的子嗣,那就是牧家嫡長孫!不由得牧家對何家不上心!尤其是你和與三娘!你說,就算有旁人家比牧家更好的三娘能嫁,可別說世家望族都是樹大根深,幾個子孫折得起,就是朝中并非望族出身的文武,除了人丁單薄幾代單傳的牧家,還有誰家可能為妻族上心?!”
何氏張了張嘴,卻也無話可說,半晌,才幽幽道:“三娘……也是為了這個答應的?”
“三娘比你想通的快。”白氏見她這話里似乎透出幾分松動,便拿帕子擦了臉,平息了下氣息,道,“你可知道,二郎死訊才一傳回來,北面那些小院子里竟傳出了歡呼聲?三娘帶著人過去打死了祝氏身邊的乳母,還被你們父親趕過去攔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家族
何氏猛然捏緊了拳——何家在前魏時就積累了常人難以想象,甚至于可以媲美一些世家的財富,因此借著改朝換代脫了商籍后,幾代下來對于錢財都不怎么看重了,如今家族所求的,自然是一個士族的名頭!
在這種情況下,何家雖然底蘊不深,但靠著暗中所藏的巨大財富,教導子弟可謂是不遺余力,甚至到了不分男女,只要有天賦,都盡力請到最有名的師傅精心教導的地步,如何寶錦自己就是自小學著一切名門閨秀應學的東西長大、再因著機會被送進宮的。
然而,也因為何家太希望出上一批優秀子弟帶領家族踏入士族一階了,因此對于世家望族,甚至尋常商賈都非??粗氐牡帐畡e,卻不在乎了……為了防止庶出子女里出現優秀之人卻受到嫡母的打壓,家族長輩在這方面盯得很緊。
偏偏,白氏嫁進三房之后三年無所出,她雖然也是個有手段的,卻也實在撐不住婆婆親自當面提到了子嗣,只得停了侍妾的避子湯藥,那幾個侍妾倒是好本事,竟是接二連三的懷上了,越發坐實了白氏生育不能的傳言——到了何寶錦出生時,三房里別說庶長子和庶長女,連庶次子、庶三子和庶二女都有了,何寶錦已是其父的第六個孩子,還是個女郎。
可想而知,白氏當時有多么絕望,而自恃生子有功、在何家對所有子嗣不分嫡庶一視同仁的情況下,那些侍妾又怎么安分的了?
若不是何寶錦自幼靈秀可愛,遠勝三房所有庶出子女,略大點后又顯出聰慧來,叫長輩上了心,特別鐘愛,而白氏在她三歲時終于生下嫡子何海,三房里簡直要無她們母女立足之地了。
饒是如此,因白氏到如今也才二女一子,遠遠比不上三房里頭庶出子女的數量,竟造成了庶出聯合起來排擠嫡出的景象,這也是何寶錦對自己那些庶出兄弟姊妹恨之入骨的根源——她無法忘記那些所謂的兄長姊妹怎樣明里暗里的刁難譏誚,甚至于在更年少時還趁著長輩不注意動手推上幾把——何三娘子臂上有一道半寸來長的傷痕,就是小時候被一個庶兄借口打鳥雀誤傷的!
而因著那庶兄在平輩里也算聰慧,長輩對他的懲罰也不過是罰她與何三娘認了錯,然后抄了幾十遍書了事!
何寶錦入宮,苦苦掙扎,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身后的白氏、何海與何三娘子,因此她痛恨唐隆徽,因為唐氏的為難,與多年前庶出兄弟姊妹們的刁難是何其的相似?
她晉為世婦、在宮中終于站穩了腳后,在接到何家長輩要求她為家族求取官職的消息時,頭一件事不是想著怎么對姬深開口,而是寫信回去,要了那已經成婚的庶兄一條胳膊——于是,那曾“誤傷”何三娘子的庶兄,騎馬時忽然驚了馬,跌下來雖然保住了命,卻不但斷了胳膊,連臉也留了疤痕……
何寶錦當然是不信任何家的,當初何三娘子乃是三房嫡幼女,被個使女生的庶兄打得留下了傷痕,女兒家的身子多么金貴?可因為看那庶子有幾分聰明,何家覺得他將來未必不能成事,輕描淡寫的放過了,可若干年后,因為何三娘子有了個更出息耕牛能干的胞姐的要求,精心教大的孫子,說舍棄就舍棄了,這樣的長輩任誰都不敢真正的依靠。
所以何寶錦從進宮起就想著不遺余力的為何海撈取好處!她不相信家族也不相信姬深,白氏說的那番話,她也很清楚。
三房白氏母子四人,全部的指望,可以說到最后都要落到了何海身上。
這是她們母子四人多年來苦苦掙扎支持的冀望。
可何海死了,她就這么一個兄弟,白氏最小的孩子何三娘子都十四歲了,白氏與丈夫的關系,只看那些侍妾就曉得如何,再想有個孩子……恐怕白氏不顧性命的去懷了生下,又有誰來庇護他長大?何三娘子再拖也就是這幾年出閣,幾歲的孩子丟在三房那種地方一個隔夜都未必能活過去!
可是不扶持何家又能怎么樣?白氏當然也有娘家,但是白家的門第比之何家更加不及,不過是小吏之女罷了,否則就算何家嫡庶不分,三房里的庶子又怎敢欺到嫡女頭上?再者……何氏想在宮中站住腳,錢財上頭,白家如何比得過何家?
難道當真要把好處著落到那些何寶錦想想就打心底厭惡憎恨出來的同父異母兄弟身上去?!
何氏漸漸冷靜了下來,她聲音清冷若冰,淡淡道:“方才是女兒年輕氣躁心急了,還望阿娘莫要和女兒計較……這門婚事,還請阿娘細細與女兒說來,女兒……女兒也好曉得,以后在宮里頭如何與那牧氏相處!”
見她肯聽自己解釋,白氏多少松了口氣,含著淚道:“二郎一去,那起子賤人知道我不可能再為你與三娘誕下兄弟來,頓時覺得三房將來遲早還是要落到了她們手里,何軒與何轍私下里徹夜飲酒慶賀,事情被小使女傳到了三娘耳中,三娘當時正傷心,她又年紀小,也失了平時的持重,帶著人到后院去責問他們,不想祝氏的乳母攔在了院門前不干不凈的不叫她進去,話里話外甚至還說到了三娘將來的婚事指不定是要靠誰去與長輩們說……還說什么你在宮闈之內遠水救不得近火,三娘將來還不是要指望著他們……”
她話才說到了這里,剛剛冷靜的何氏已經又氣得全身顫抖,咬牙切齒道:“我如今給不得何家高官厚祿,然要了他們這幾個賤人的命卻未必做不到!”
“我還是那句話——你對付一兩個可以,全把他們殺了,你當你祖父他們能同意么?”白氏流著淚道,“何家何家,姓的是何,女郎終究是外人!”
見何氏閉著雙目強自按捺的模樣,白氏深吸了口氣,鄭重道,“其實與牧家結親,我還有一個打算,只是這一個打算大半落在了你的身上,這也是今兒進宮來我要與你商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