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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碧微聽他承認,暗道聶元生這拍馬的功夫果然不差,她思忖著聶元生的為人,笑著道:“鷹隼翔于半空乃是為陛下用,奴婢想著聶侍郎當繪此明志?”
“微娘果然心思靈巧,當得起慧質蘭心之語!”姬深撫掌而贊,道,“方才元生與朕說起去年秋狩,一時興起便聯手作了此畫,元生與朕之畫技乃是同師而出,從前皇祖并先帝在時,朕偶爾未能按時完成畫作,元生每每替朕代補數筆,連老師都無法分辨,不想微娘眼力厲害至此!”
牧碧微心道,老師哪里是沒看出來?只不過你從小就被高祖皇帝親自撫養,臨終更力保你繼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前程遠大,你就是不交功課,怕那老師也沒膽子去高祖跟前告狀,恐怕還要替你隱瞞——有聶元生出手圓場,宮中教畫的師傅自是喜不自勝,又哪里肯戳穿了你?左右畫技對皇家子弟又不算什么要緊的技藝,能畫幾筆博個風雅,就是一筆不會又如何?
又想聶元生今兒進宮來說了這狩獵之事,又拉著姬深把自己都打發了,還以為他又要做什么,原來是在作畫,恐怕這幅秋日出狩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分明就是要借這偕同作畫使姬深想起從前伴讀時聶元生那些盡心盡力幫他的地方,以勾起兩人從前的交情回憶。
牧碧微暗忖姬深對聶元生已經十分信任,聶元生還要玩這么一出,莫非接下來他有什么大動作不成?
這么一想,倒是祈禱牧齊快些離開鄴都了,算一算時間,距離姬深加冠已經只得兩年——若姬深打算把先帝留下來的格局改動,又不甘心前朝政事繼續受制于曲、高等望族,那么如今開始籌算已經算晚的了,牧碧川年輕,資歷也淺,清都郡司馬一職被波及到的可能,比清都郡尹低多了。
因牧齊多年守邊,牧家人又不多,和鄴都各家談不上多少交情,卻也沒什么仇恨,只望牧齊來得及脫身才是。
——不過,聶元生既然向自己表明了結盟的之意,又說牧齊離開的好,想來在這眼節骨上縱然真有什么事情也會盡力壓上一壓、等牧齊走了再動手的吧?
第一百三十章 謠言
哄過了姬深,牧碧微順勢說到了明日到華羅殿去之事:“……奴婢想著料子是陛下賞的,最該謝的自然是陛下,只是勞動左昭儀殿里頭的人找了一回,心里究竟過意不去,因而打算明兒去與左昭儀賠個禮,只是……未知左昭儀的喜好?”
姬深聽到曲氏便不像上回姜氏那么好說話,他微微皺起眉,若有所思的看著她道:“那宮女既然是在華羅殿伺候,著她取點東西又怎么了?若是什么都不做,留她何用?聞說華羅殿里剛才有人到過風荷院,可是給了你難看,因此你打算過去迂回一二?沒有這個必要,朕使了人去著曲氏好生管教便是。”
牧碧微心下一哂,暗道上回還是一口一個幼菽,這會就變成了曲氏,雖然說男子喜新厭舊是多數,可如這位這樣翻臉翻的快的到底少數,不過她也聽出姬深話里有話,明著聽仿佛是在給自己撐腰,實際卻對自己親近太后那一派人有些不滿了。
她忙偎進姬深懷里放軟了聲音愛嬌道:“左昭儀派來的人客氣得很,奴婢想左昭儀也不會為難奴婢的。”說著她面上染了一層輕愁嘆道,“奴婢蒙陛下抬愛,以卑賤之身得以伺候陛下左右,身在宮闈又有誰敢對陛下不敬、而來為難奴婢呢?”
這么說著她眼里卻落下淚來,姬深本是狐疑的聽著,忽覺她聲音有異,不由皺眉道:“既然無人為難過你,好端端的你又哭什么?”
他對高太后一系的妃嬪到底疑心重,立刻追問道,“可是曲氏派人羞辱了你?!”
牧碧微忙擦了擦眼淚嗔道:“陛下不信奴婢方才所言嗎?左昭儀哪里為難過奴婢了?奴婢……”說著她又眼淚簌簌而落,“奴婢是想起了父兄!”
“牧卿自請離開鄴都果然是受了旁人排擠。”姬深臉色卻沒好看多少,沉著臉道,“虧朕當初還再三盤問了他,他竟也不開口,難道是覺得朕年輕,不足以庇護他不成!”
牧碧微一聽這不是話兒,心想姬深果真是極不喜歡旁人拒恩的,何況如今朝政委托蔣、計二相,姬深因著貪玩,倒不覺得不親政有什么不好,只是蔣、計二人對先帝睿宗的臨終托付很是看重,他們又都是位極人臣了,再往上也不敢想,如今年紀大了,俱明白過猶不及的道理,何況鄴都的望族還有曲、高在上,如今除了博取一個史書上一片丹心的名頭對旁的也沒什么念想了,對姬深的勸諫限制自然不少,姬深因此對兩人極為逆反,也難怪聽說牧齊果然受了排擠才要離開鄴都,當初在西暖閣卻怎么也不肯說后要生氣。
“陛下不知,奴婢的阿爹哪里是覺得陛下年輕所以不足庇護?”牧碧微趕緊替牧齊說話,“若不然這離都之事怎的先來求了陛下準許而不是左右丞相?”
姬深聽她這么說了臉色才緩和了點,依舊不大高興道:“他若是當真覺得朕足以庇護于他,怎的朕問他緣故,卻一味的拿先人來欺哄于朕?”
這個欺君之罪,牧碧微當然不能叫牧齊得了,忙解釋道:“阿爹離開鄴都的緣故,正是他稟告陛下的這些,焉有欺瞞之處?奴婢說想起父兄就難過,卻是因為大兄的緣故。”
“哦?”
“陛下隆恩,任奴婢的大兄為清都郡之司馬,原本阿爹為尹,自然可以彼此照拂,也好指點大兄初為政事的不足之處,只是因鄴都流言浩蕩,阿爹行正影直,又得陛下垂青,親自任命職位,自然不懼流言,不敢瞞陛下,奴婢的大兄,本也是不懼什么議論的,只是……”牧碧微說到了此處,似有難言之隱,姬深不免催促:“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碧微嘆了口氣,方用一種無奈的語氣道:“陛下也知道,因著容華娘娘之弟死于雪藍關的緣故,容華娘娘對奴婢并牧家總有些芥蒂,這也是人之常情。”
姬深嗯了一聲道:“錦娘是個明白的,你未曾進宮前,朕就與她說過此事,錦娘嘗言過不會因此來為難你,你不必擔心。”
何寶錦的話若是能夠相信,莫非當日綺蘭殿并后來梅林之局都是我臆病所見么!
牧碧微心中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作出乖巧柔順之色,依依的點了點頭道:“奴婢謝陛下費心——只是呢,奴婢的大兄不知宮中之事,擔心容華娘娘因此對奴婢心存不喜,故而……故而欲與何家化干戈為玉帛!”
姬深對牧何兩家的恩怨興趣不大,若非何容華正得寵,雪藍關死上一百個何海,姬深也懶得多問一句,至于牧齊丟關失關之事,若無何容華這么一插手,過后也就是蔣、計二人處置,他只管用個璽便是。
之所以調解兩邊,不過是因為如今牧碧微是新寵,何寶錦卻也沒有失寵,他不想兩人因了何海之事成日里勾心斗角,變著法子向自己告狀惹自己心煩罷了。
如今聽了牧碧微的話倒有了幾分興趣:“牧郎想怎么與何家化解?”
“大兄因早年隨阿爹駐邊多年,至今尚未娶親。”牧碧微輕聲道,“因而聞說容華娘娘還有一妹,明年及笄,如今正待字閨中,所以便向何家求娶,何家也答應了,如今已經換過了庚貼。”
姬深聽了,便笑道:“錦娘美貌,其妹怕也未必會差,牧郎倒是好艷福!”
牧碧微不防他以貌取人至此,面上表情足足頓了一息才調整過來,勉強笑道:“陛下說笑了,大兄求娶何家三娘子是為了與何家化解前怨,至于何三娘子是否美貌,奴婢卻不知道了。”
她這么說時用力捏了捏拳,心想難怪當初姬深想立孫貴嬪為皇后時,高太后那么憤怒,合著這位君上眼里只有美貌二字定高下,門第出身氣度教養統統都是浮云?!
可憐的左昭儀,曲家礙著皇室的權勢不敢說什么,高太后發了話,曲幼菽也只能收拾東西住進華羅殿里去,若不然威烈伯親自教導出來的掌上明珠,便是容貌平平,沖著她那一身高華氣度,外頭多少人家費盡了心機去求?
這一瞬間,牧碧微想到了焚琴煮鶴四字……
只聽姬深奇道:“何家既然允了婚,此事又是你大兄主動去求,你卻憂慮什么?”
“唉!”牧碧微先是幽幽一嘆,這才繼續道,“大兄向何家提親,本意是希望兩家化干戈為玉帛,彼此握手言和,可是鄴都里卻傳起了謠言——說大兄這是覷著容華娘娘得陛下的喜歡,因此想著攀龍附鳳,這……這簡直從何說起!”
姬深雖然是個以貌取人的主兒,到底也沒全傻了,聞言不由失笑:“這話是什么人說出來的?錦娘當然是個好的,不然朕也不會疼她,只是何家門楣……你牧家人的確少了些,卻是正經的忠良之后,若非前魏神武帝駕崩后柔然趁機進犯,牧家為守關多數戰死西北,都遷徙到了鄴都何嘗又不是望族之一了?”
牧碧微心道你總算還沒糊涂透,若不然我就該真哭了,便越發凄楚道:“陛下圣明!奴婢也是這么想的,可謠言里頭卻說……卻說……”她說到了這里,咬著嘴唇卻是說不下去了,姬深便問:“莫非除了說牧碧川攀附何家外,還有更滑稽的謠言?究竟是什么?”
“奴婢不敢瞞陛下,只是還望陛下明鑒,這些話兒都是鄴都街頭巷尾流傳的,阿爹告訴奴婢也只是給奴婢提個醒兒,叫奴婢在宮中更當謹慎言行,并沒有旁的意思。”牧碧微張了張嘴卻先慎重道。
姬深看她這個樣子倒是來了興趣,笑道:“好,朕不疑你,你且把話說來聽一聽!”
牧碧微咬了咬牙才道:“謠言里又有一重說,牧家人丁單薄,又在雪藍關丟失上頭擔了極大的罪責,因此畏懼陛下追查,先將奴婢送進宮闈,卻因奴婢顏色粗鄙,不得陛下喜歡,所以只做了個小小的青衣,實際上便是宮奴,所以奴婢的大兄聞之惶恐,擔心容華娘娘繼續對付牧家,情急之下,才向何家提親!”
這話說出口,牧碧微便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儼然不忍去看姬深的臉色。
姬深果然大怒:“胡說八道!若非蔣賊、計賊從中作梗,以微娘之容色,朕焉能舍得叫你委屈于人下為宮婢?再者當日蔣賊、計賊強闖綺蘭殿,元生于殿上與二人辯駁,蔣賊、計賊堅持要求問牧卿并牧郎之過,后來朕也至承天門聽議,百金之罰都已入庫,這算什么獻女脫罪!再者,錦娘為人賢德——這究竟是誰家豁了嘴傳出這等荒謬之謠言來!”
牧碧微便趁機道:“正因鄴都滿了這些兒謠言,原本奴婢的父兄都想著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去理會,可是后來又見謠言越發的浩蕩,奴婢的阿爹實在擔心圣譽受損……”說到此處她卻是哎喲一聲,以袖遮口,眼中滿是懊惱之色,仿佛是在后悔說漏了嘴。
“這么說來牧卿卻是為了朕的名聲才堅持求去西北的?”姬深頓時醒悟了過來,瞥了眼牧碧微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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