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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悠悠道:“這一胎對姜順華來說是意外之喜了,她慎重些也是應該的。”
何氏因為進宮就入了姬深的眼,晉為世婦搬到綺蘭殿后,便做了姜順華的宮里人,這日子滿打滿算也不到一年,姜順華又是個不喜多事的性.子,要說兩邊還真沒什么仇怨,雖然一樣是九嬪之一,但比之從何氏還是良人起就明著與她過不去的唐隆徽、并滿宮里除了左昭儀看誰都低賤的歐陽氏,順華姜氏實在可愛太多了。
桃枝與桃葉如今對姜氏言語無禮卻是有些酸溜溜的心態——到底帝寵難以依靠一輩子,子嗣才是最緊要的,姜氏作為宮里頭一個傳出孕信的妃子,任誰不是對她存了幾分嫉妒?
“說起來這一回姜順華有孕,對咱們娘娘倒也是件好事。”桃枝見何氏無意就承光殿的事情多言,便轉了話題道,“若非如此,咱們娘娘怕也不能這樣快的搬到景福宮里去呢!”
這件事情可謂是何氏晉為容華之后一直壓在心頭了,這會聽桃枝提了也是展顏一笑,道:“圣旨說是本宮已經是容華,當執掌一宮,其實還是姜順華擔心她月份大了之后無力掌控平樂宮,這平樂宮里頭除了她之外,論寵愛論位份都以本宮為尊,她這是不放心本宮呢!因此方借著陛下前去陪她用膳,又有左昭儀在,替本宮了了這件心事,其實本宮又哪里愿意在晉了妃位之后繼續寄人籬下?”
桃萼笑著道:“這平樂宮距離冀闕頗有一段距離,景福宮卻要近許多,況且此處除了娘娘,又有誰能夠叫陛下特特的趕過來呢?娘娘一走,怕是此處越發的安靜了,正好叫姜順華好好兒的靜養著胎!”
說到這里,桃萼忽然哎呀了一聲,以袖掩口,仿佛想到了什么大事!
何氏與桃枝都是一驚,前者皺眉道:“你這是做什么?”
桃萼卻神色鄭重起來,先看了眼周圍,何氏頷首,桃枝忙將旁邊忙碌著遷宮的侍者都揮退,又把暖閣的門關上,這才道:“快說是什么事叫你在娘娘跟前這樣失態?”
“娘娘可還記得那天請了昭……哦,如今是凝華娘娘過來的事情?”桃萼小聲道,“那日奴婢奉了娘娘之命在后頭那片梅花林里的惜光亭中溫著酒,不是正巧遇上了順華娘娘也到梅林里賞玩?還進亭里問了奴婢幾句?”
她說到了這里何氏猛然醒悟了過來,變色道:“你是說?”
“娘娘雖然幾個月前就晉了容華,可因太后那邊的有意壓制,一直都沒能搬出平樂宮去,只能住著這綺蘭偏殿。”桃萼臉色肅然道,“然而打從住進這平樂宮來,娘娘與姜順華也不曾有什么齷齪,正如奴婢方才所言,若非娘娘住在了平樂宮,陛下過來的時候、或者想到娘娘的時候不免也會附帶著想到了姜順華,怕是順華還沒有這幾回的寵愛,能不能有這個子嗣還兩說!再者,照姜順華從前的為人來看,順華固然出身卑微,卻也不是孫貴嬪那一派,也不是左昭儀這一派,素來都是謹言慎行保持中立的,因而當初娘娘才進宮就得了陛下的寵愛,那云臺宮的唐氏仗著位份與孫貴嬪之勢,沒少為難娘娘,但一般的九嬪,姜順華雖然對娘娘談不上好,卻也沒有苛待過娘娘,加上娘娘素來恩怨分明,從前唐隆徽故意與娘娘過不去,娘娘晉了世婦起便不止一次打了唐氏的臉!而歐陽凝華當初為娘娘說話固然更多是因為她與唐隆徽過不去,而非憐恤娘娘,但娘娘卻素來對凝華恭敬,不僅僅是因為左昭儀并太后的緣故,也因為娘娘念她當初那一句維護之情!按理說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姜順華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想著法子把娘娘送到景福宮去?”
桃枝奇道:“正因為姜順華曉得咱們娘娘恩怨分明,趁著她有身孕而當時孫貴嬪還沒傳出消息來之時,給咱們娘娘賣個人情,這樣她失寵依靠子嗣度日時,也好得些咱們娘娘的看顧呀!”
桃萼搖頭道:“不然,桃枝姐姐請想,先前姜順華有身孕時,因孫貴嬪的勸說,陛下都沒陪她回宮來,可見陛下眼里,子嗣雖然重要,到底比不上溫香軟玉來的親切!所以姜順華便是了有身孕,也不是就能夠被陛下時時記掛!在這種情況下,更該留著娘娘,免得沒了娘娘在平樂宮,陛下此后鮮少履足此處,漸漸的怕是最多不時賞賜些東西,人卻不常來……這樣姜順華難道有好日子過嗎?”
“不必說了!”何氏已經完全醒悟,陰著臉吩咐桃萼,“難為你想到了這點……這樣,你速去將東西收拾好,尋個有些年頭的匣子裝了好生藏起,遷宮的時候注意不要讓旁的人碰了,再過半個月,便到了命婦入覲之期,母親自然會來探望本宮,到時候就以賞賜的名義,先叫她帶回何家!”
桃萼忍不住道:“娘娘,若是姜順華當真察覺到了轉心壺的玄機,恐怕留著到底不妥,莫如盡早處理了!原本只是姜順華有孕,左右她也不是很得寵倒也罷了,但這會連孫貴嬪都傳了消息,娘娘與唐隆徽之仇六宮皆知,恐怕姜順華那邊萬一走漏了消息,唐隆徽抓住了這點發難,如今陛下正把孫貴嬪捧在了手上……”
“你不知道這一套轉心壺有多珍貴!”因是陪嫁進宮的心腹,何氏雖然臉色難看,到底還是耐著性.子與桃萼解釋道,“若非前魏覆亡之時許多名門世家也在戰亂之中敗落,這種東西從前哪里是我何家能夠藏得起的?饒是如此,當時祖父也是狠了狠心再狠了狠心才收下,本想著等到世道好了,憑著那一對壺的工藝也可高價出售,卻不想本宮進了宮,這套壺卻更有用處了!若是砸了,回頭再有用到的時候卻去什么地方弄?!”
桃萼因是何氏的陪嫁,對于何氏的門第自是清楚,底子卻不知道了,原本以為這轉心壺雖然神奇,但既然是何氏進宮前就有的東西,那么何氏如今得著寵,想必家里沒個十套八套,三五個總能尋出來的,如今聽何氏說了珍貴才咋舌道:“娘娘恕罪,是奴婢眼皮子淺了!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何氏擺了擺手,皺眉道:“還有姜順華若是因那日認出了這轉心壺才會疑心本宮會對她不利,拼著從此失寵也要讓本宮遷出平樂宮,那么既然她這么做了自然也不會去揭露——如今孫貴嬪懷了身子,姜順華就更不會揭發本宮了,到底她還指望著本宮趁機爭一爭寵,若是如今本宮倒了,不過便宜了孫貴嬪,到那時候,便是太后也會不喜孫氏氣焰太過囂張,使左昭儀難為的!”
說到這里,何氏不免嘀咕了一句,“姜順華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使婢出身?怎的眼睛這樣毒辣?”
第九十五章 太妃獻策(上)
溫太妃到和頤殿的時候莫作司親自出來迎著她,因樂年殿與和頤殿非但同處一宮之中,而且頗為臨近,是以溫太妃素日往來都是極隨意的,并不用特別迎接,如今看到莫作司匆匆出來,便曉得她定然是一直在等著自己,于是走到無人處站住了腳步問:“太后可還好么?”
聽溫太妃這樣問,莫作司便曉得孫氏懷孕之事已經傳到了樂年殿,她嘆了口氣,小聲道:“太后才喝了安神湯小憩下去!”
“我方才聽到,因是午膳之時,想著莫要過來擾了太后用膳,這才捱后了過來道喜,怎的你神色不見歡喜,莫非太后高興壞了,竟忘記給你們喜錢?”溫太妃聽了,不覺抿嘴一笑,一面打趣道,一面對著身后的侍者做個手勢,樂年殿的宮人會意,都放緩腳步落到數丈之外,免得聽到兩人接下來的話。
莫作司見狀,也不掩飾面上苦澀,道:“太妃娘娘這話是拿奴婢開心呢!”
因是在和頤殿里頭,莫作司又是高太后身邊的頭一號心腹,她也不諱言,嘆道,“陛下有了子嗣太后娘娘自然是高興的,可這一回喝了安神湯才能夠小憩可不全是因為歡喜宮中兩位妃嬪先后有孕——祈年殿的那一位,太妃娘娘哪里還不曉得?那豈是個能抬舉的?若這一胎是旁的隨便什么人,即使不是左昭儀或者凝華娘娘,哪怕是個良人之類,到底也比孫氏好!太妃娘娘說說,太后豈能不愁?”
溫太妃仔細聽罷,道:“這事卻是為難,孫氏的出身,確實太過卑微,對太后也著實不甚恭敬,只是她腹中到底是太后骨血,如今陛下的子嗣也不算多,雖然以后定然會興旺起來……也難怪太后為難了!”
溫太妃這么一說,等于是單刀直入,擯棄了那些虛言直說如今的處置方法了,莫作司知她在前朝時就為高太后出謀劃策許多,睿宗皇帝與高太后舉案齊眉一世,膝下庶子僅高陽王一人不曾夭折,高太后得溫太妃襄助不可謂不多。
此刻莫作司便道:“可不正是?方才太后就想著奴婢去請太妃娘娘過來說話,只是聽說高陽王在樂年殿,想著太妃娘娘許是有話正與高陽王交代,因此才罷了。”
“太后可也太體恤了些我。”溫太妃聞言,不免輕嗔了一句,“不過是叮囑四郎好生跟著師傅進學,不許貪玩,每回見著四郎我啊總是要念叨那么幾句的,又怎么值得太后這樣子的體貼?往后太后這邊有什么事情尋我只管叫個小宮女過去說聲便是!”
莫作司道:“這天底下的為母之心都是一樣的呢,太妃娘娘固然已經不是頭一回與高陽王叮囑勸學之言了,況且高陽王一向聰敏好學,便是娘娘不說定然也不會疏忽了功課,可到底見了總是要說的,可見在為母者的心中,子女縱然長大成人也是操不完的心!”
“可不是么?”溫太妃嘆息,因見就要走到寢殿附近,便道,“太后娘娘還沒醒罷?你先引我去旁的地方坐一坐,免得擾了她。”
莫作司待要說話,卻見殿門一開,里頭一個黛衣宮女行了出來,見到她們,便上來行禮,溫太妃認出這正是才從冀闕宮被送回來的青衣宋氏,笑著免了禮,正要詢問,宋青衣已經道:“太妃娘娘來的正好,太后才醒了,正要打發奴婢去樂年殿里請太妃呢!”
“倒是巧了,我也惦記著太后這兒的云霧茶,想著過來叨擾一盞。”溫太妃聞言,與莫作司對望了一眼,笑著說道。
高太后是小憩才起,溫太妃進去時,見她松松挽了個拋家髻,只隨意插了兩支赤金嵌寶的扁簪,披一件半舊家常蝠紋對襟襦衫,下面拖了絳色羅裙,面上難掩憂色,見到溫太妃進來,高太后頓時眼睛一亮,看了眼左右,宋青衣等人都知機,連著溫太妃的貼身宮人都退了下去,惟獨莫作司依舊留了下來。
“太妃方才還惦記著太后的云霧茶呢,奴婢這會就給太妃沏一盞去。”莫作司笑吟吟的說道。
“這樣正好,哀家要與太妃說話,你沏了茶過來潤喉。”高太后也沒有避開莫氏之意,點了點頭,和頤殿的寢殿里現成放著沏茶的用具,連茶爐并獸炭都是齊備的,莫作司便取了到殿角去料理。
高太后卻攜了溫太妃的手一起在窗下的榻上坐了,嘆了口氣道:“姐姐你來的正好,如今這事情可怎么辦?”
睿宗皇帝是梁高祖在戰亂中所得之子,因而比之前魏公主出身的溫太妃來要小上數歲,高太后與睿宗同歲,自也比溫太妃年少,只是她乃睿宗元配,溫太妃卻只是側妃,從做了太后之后,這聲姐姐也是有事問策時才會叫了。
溫太妃輕輕拍了拍她手背道:“我是想著來給你道喜的,你這樣為難做什么?說起來陛下正式冊妃也有兩年了,一直膝下空虛,如今接連有了兩個皇嗣,乃是陛下之喜,難道就不是你這祖母的喜事了嗎?”
“姐姐,這會沒有旁人,咱們又何必說這些話兒?”高太后不悅道,“姜氏倒也罷了,這兩年看她還算個老實知進退的!那孫氏是個什么東西,兩年前咱們就看的清楚!不過是上天垂憐生了一副好皮囊,居然就敢與哀家作對起來!偏生三郎是個糊涂的,一味的迷惑于她的美色!哀家本想著三郎究竟年少,誰家少年郎沒有些兒貪花好玩的時候呢?何況如今前朝還有蔣相并計相在,趁著這個光景叫他見多些生得好的,等加冠親政之后也免得繼續被勾引壞了!但如今這孫氏有了身子,若是再趁著三郎高興,哄著他重提立后之事……”
高太后這番話是明明白白的把心中隱憂道了出來了,溫太妃聽著,微微點頭,道:“太后所慮是不錯,一般的出身卑微,唐氏、姜氏,的確都比孫氏要恭順許多,也更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妄為而行!也難怪如今孫氏有了身子,太后要為她愁煩!”
“唐氏也未必多么恭順!”高太后不屑道,“她不過因為有個孫氏在前面罷了!若不然,叫她與孫氏易地而處,哀家賭她定然就是第二個孫氏!前些日子才晉了容華的那個何氏,固然也算不上高門大戶人家出身,父兄到底也是個官身!又是正經的采選進宮,何氏進宮那會才只是最低的良人呢,唐氏那個時候已經是上嬪隆徽,卻也好意思親自跑去與何氏為難,到底是宮奴出身上不得臺面!”
溫太妃面上依舊掛著和煦的微笑,心下卻是一驚,高太后這意思,仿佛有趁著孫氏有孕不能侍寢,要抬舉原本就得寵的何氏以奪孫氏之寵?比之宮奴出身連個外家都沒有的孫氏來,何家已經算正常了,若是如此,那么牧碧微可就不妙了……
她略作沉吟,便有了主意,對高太后道:“太后說的很是,雖然進了宮來都是伺候陛下的,都以宮中位份而論,然而妃嬪們的出身到底是看得出來的,唐隆徽以上嬪之位親自與個良人為難,著實是失身份小家子氣!實在不是高位妃子應有的慈和之道,也難怪何容華晉位之后在蘭臺甩臉色與她看了!”
聞言高太后不覺蹙了下眉,被溫太妃這么一提醒,原本何氏的出身與孫氏一比已經算好的了,可溫太妃說到了蘭臺之事——究竟還是小門小戶,這何氏看著也不像賢德之人啊……
“幼菽那邊前日來告訴了哀家,道是三郎因姜氏有孕,打算著何氏搬到景福宮中去,畢竟她晉為容華也有些日子了。”高太后想了一想,道,“宮中規矩,妃以上便可為一宮之主位,居于正殿,早先三郎提了起來,哀家因為這何氏入宮日子不久,資歷過淺沒有同意,因是幼菽親自過來說的,哀家想著姜氏才有孕,更不能駁了幼菽的面子,卻不想還是答應早了,如今孫氏竟然也有了身子,若早知道如此,很該叫何氏繼續住著平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