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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碧微看出姬深實在不喜蕭氏,但思忖了片刻到底點了頭——高太后固然偏心,卻并非惡毒之人,何況還是太后自己的骨血,蕭氏過來只有幫著姜氏調理好身體沒有害她的道理。
見他答應了,姜氏也是暗松一口氣,自己身孕的消息是昨日就傳遍六宮的,可高太后的賞賜卻今兒才下來,這不能不叫她想到是因為歐陽氏的緣故,不過太后既然下了賞賜,那就表明在高太后看來孫兒孫女究竟比甥女來的重要。
而蕭青衣的到來,既表明了太后對姬深長子或長女的重視,也表明了太后對六宮的警告!
姜氏心想自己進宮以來一向謹慎,又有孫氏唐氏在前面擋著,雖然歐陽氏之事是自己坑了她一把,但孫氏與歐陽氏前后腳受罰,足見太后到底還是把這筆帳記了大半在祈年殿的頭上,何況姬深一向不太喜歡蕭、宋二人,就是因為這兩位伺候過太后的女官過于耿直。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夠拒絕——因為叫何氏遷出平樂宮,還要左昭儀這邊點頭。
這會見姬深答應了蕭青衣過來照顧自己之事,姜氏趁機就提了出來:“妾身如今有了身子,這會還能在平樂宮里走動走動,只是再過上兩三個月恐怕精力就要大不如前了……”
姬深露出詢問之色,姜氏覷了眼曲氏,小意道:“妾身蒙陛下之恩,恭為平樂宮主位,自然,六宮都有左昭儀娘娘打理,妾身平日里也閑得很,只是平樂宮如今也住了好幾位妹妹,平日里一些瑣碎小事,難登大雅之堂,兼之平樂宮距離昭陽宮也頗有些路程,總不好叫左昭儀經常往來的耽擱,因此妾身想著妾身身子不便的日子里請一位或者幾位妹妹為妾身分擔些。”
姜氏挑了如今這個場面提起此事也不是沒想過的,自從昨日看到了何氏那只轉心壺后,她巴不得將何氏早早趕出了平樂宮,可何氏雖然因牧碧微的進宮這幾日都沒能夠見到圣駕,但一時間也沒露出失寵之勢,況且她還與歐陽氏交好,連曲氏的華羅殿也沒少去,姜氏就是懷了姬深頭一個孩子也不敢貿然與她作對,自然只能拿宮權說事——姬深身為帝王當然不可能插手,而曲氏自己就是昭陽宮主位不說,她還是太后欽賜六宮之權形同皇后之人,也不屑于來算計一個小小的平樂宮,而自己才答應了曲氏叫蕭青衣到自己這里來,想必曲氏也不會刻意為難自己。
畢竟姜氏的目的只是趕走何氏這個平樂宮里最得寵、位份也不低的妃子,然后才好清理其他人,可不是為了把主位之權交出去。
果然姬深聽了立刻看向曲氏:“幼菽覺得如何?”
“你既然想到了,那么可有合適人選?”曲氏也不推辭,立刻問道。
姜氏含了一絲溫潤的笑,答道:“原本平樂宮里除了妾身,位份最高的就是何容華,容華也是聰慧機敏之人,妾身倒是很想請她襄助,但想著容華亦是妃位之人了,怕是在平樂宮里待不了多久的,所以妾身打算請臨華殿的紀世婦或涼風殿的管世婦代勞。”
這兩位世婦雖然并非世家之女,卻都是官家出身,即使官職不及牧齊,但也比何氏、唐氏的娘家好看,更重要的是,這兩人都是高太后選進宮來的。
曲氏思索了片刻,道:“如今你月份還小,等我問過了紀世婦與管世婦,再請示母后之意再說罷。”
姜氏忙答應了,曲氏回頭向姬深道:“綺蘭殿何氏晉升妃位已有數月,與她同級的顏充華并崔列榮都已為一宮主位,加上如今姜順華有孕,綺蘭殿又距離承光殿不遠,若嗣后搬遷恐怕有所驚擾,的確應該考慮何氏換一處地方了!”
姬深想了一想,道:“當初朕想將鴻漸宮指與她住,但母后提醒鴻漸宮距離薄太妃所居之鴻壽宮太近了些,此事便擱了下來,卻不想耽誤至此。”他依舊是全部推給了曲氏道,“六宮之事幼菽安排罷。”
曲氏平靜道:“鴻漸宮的確不太妥當,也偏遠了些,不若景福宮如何?”
牧碧微不知景福宮在何處,只聽姬深道:“那便如此罷。”
姜氏心頭一喜,正事說完,阮文儀便上前詢問是否就擺膳,曲氏聞言,眼波一動,起身道:“既然陛下特特來陪姜順華,我也不多留了,我先告退。”
這番話單看字面很有幾分賭氣姬深冷落之意,但曲氏說的卻很是自然,姬深顯然也習慣了她的性情,不等姜氏與阮文儀相留,便吩咐牧碧微:“代朕送一送左昭儀。”
牧碧微欠了欠身,應了個是。
第八十四章 酣春
說是代姬深送曲氏,然而這承光殿牧碧微才是頭一回來,還不如曲氏自己并她身邊的侍者熟悉,曲氏身后最近處跟著一個梳雙螺髻著翠衫的少女,看著年紀比曲氏還要小個一兩歲,與牧碧微差不多年紀,行走之際不時似笑非笑的向牧碧微飄去一眼,牧碧微只作未覺,如此到了殿階下,左昭儀的儀仗已經停到了正殿門下,牧碧微待要攙扶曲氏上輦,那翠衫少女卻搶先了一步避開了牧碧微觸碰曲氏,待曲氏進了輦,她略提裙裾也隨之而上,只是才到一半,忽然轉身對牧碧微笑了一笑,頰上梨渦隱現:“你便是宣室殿新到的那位牧青衣?”
牧碧微被她這一問問得有些愕然,心道那日自己雖然低著頭跪在宮道旁相迎,但曲氏方才在承光殿里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已經認了出來自己,怎的這翠衫少女還要多此一問?
只聽輦中曲氏輕斥:“酣春莫要胡鬧。”又道,“牧青衣,你入宮那日她恰好不當值,因此對你有些好奇,你不必多心。”
牧碧微垂目道:“奴婢不敢,還未謝過娘娘那日出言寬慰之恩。”那會曲氏雖然不曾說什么安慰之語,但牧碧微也不在乎給曲氏再扣頂賢德的帽子,到底她已經得罪了歐陽氏,可不想連曲氏都招惹了——歐陽氏說起來既是姬深表妹,又至今不曾失寵呢,惹惱了姬深還不是一口一個歐陽氏,甚至連賤人的話都罵了出來,但姬深對這位不怎么得寵的曲氏卻直呼其名,而曲氏對姬深甚至連妾身的自稱都不用,顯得十分熟悉,牧碧微覺得這位左昭儀能夠位列皇后之下第一人,又攝理六宮,也許不全是靠了太后與家族。
“本宮未為你做過什么。”曲氏平靜的道。
牧碧微也未再多說,只是莊重對著輦車一禮致意。
酣春見狀,眨了眨眼睛,道:“娘娘既然說了不曾為你做過什么,你又何必如此客氣?”
“奴婢身為青衣,對左昭儀恭敬本是理所當然之事。”牧碧微從從容容的說道。
酣春不覺一笑,回頭道:“娘娘瞧這位青衣多會說話,一般的對娘娘示好,她偏生說的做的一片坦然,倒也難得。”
曲氏對她的多嘴有些不悅:“你既知眼前之人是青衣,自己不過區區宮人,為何還要如此放肆恣意?”
“青衣莫怪,是奴婢失禮了。”聽出曲氏的責備之意,酣春也斂了態度里的一絲輕佻,一本正經的向牧碧微行禮致歉。
牧碧微自然不會怪她。
酣春因與她戲謔受了曲氏責備,這會也不敢多言,見牧碧微面無慍色,便也不再拖延,笑嘻嘻的進了輦車,脆聲吩咐起行。
牧碧微站在階下,等左昭儀一行行遠,這才轉過身回殿。
這時候姬深與姜氏已經移駕到了偏廳,晚膳一道道擺了上來,姬深這邊自然是牧碧微伺候,而姜氏身后則侍立了穆氏,姜氏因所謀之事成全,心情不錯,也有了心思仔細打量牧碧微,她是大家婢出身,對男子的寵愛看得清楚,爭寵也無非是為了在宮里好過些,如今有了身孕,就看得又淡了一些,見牧碧微舉止落落大方,雖然伺候之時微妙之處還顯出幾分生疏,然而想到她幾日前還是養在深閨里頭的嬌嬌女郎,不可謂不能干了。
姜氏不知笑人尋錯了人而疊翠又瞞下了話,見牧碧微到了承光殿來對自己也不見半點感激與示意,心里倒有些拿不準她究竟是個無情無義的呢還是心機深沉,正籌劃著如何反擊何氏并歐陽氏,所以才這樣裝得若無其事?
不過歐陽氏被罰,雖然六宮都把這筆帳記在了自己頭上,但姜氏知道與眼前這位青衣是脫不了關系的,否則姬深昨日明明被孫貴嬪勸得醉在了祈年殿不能回冀闕,今早又去了甘泉宮那邊,按著姬深的性情,就算回頭想了起來要罰,氣頭過了怕也不會將歐陽氏降位,至多如高太后對孫氏一樣罰沒份例再斥責幾句罷了。
當然姜氏也不是不清楚牧碧微是頂著自己的名號讓姬深罰了歐陽氏,但她倒未因此怪牧碧微——當初姜氏吩咐了穆氏使笑人去向牧碧微告狀,本就想到了牧碧微又怎么可能完全把承光殿這么好的借口摘出去?若是旁的人,姜氏或許還會覺得自己順華的位份并身孕可以威懾一下,但牧碧微才進宮第二日就掃了唐隆徽的面子,此事姜氏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姜氏之所以將消息透露給牧碧微,也是算準了牧碧微昨兒在歐陽氏與何氏手里吃了苦頭,必然會有報復之心,而自己已經在祈年殿告狀并暈倒了一回,奈何歐陽氏反應迅速,當時已經跑到了甘泉宮求得高太后庇護,阮文儀在含光殿撲了個空,而且又有孫貴嬪在里頭攪擾使得結果竟不了了之!若是事情過了還要繼續糾纏著姬深哭哭啼啼,姬深會不會厭煩且不去說,高太后定然是不喜的,如此姜氏自然需要一個人幫自己來訴說這番委屈。
而她進宮后本就是一直持中明哲保身,對左昭儀與孫貴嬪都不予理會,這才讓高太后對她沒有太多惡感,好容易到了這一步,姜氏倉促之間也尋不到可靠又合適的人,若是再等一等呢,事情過去了,那時候翻出來越發的麻煩。
這種情況下,牧碧微便是個合適的人選了。
她有寵愛,就住在冀闕宮,還剛好在歐陽氏與何氏手下吃了虧,從她進宮幾日的行事來看,也絕對不是那等逆來順受不敢還手之輩。
何況姜氏吩咐了笑人悄悄的過去說了,今日聞說牧碧微伴駕而來,還特意打發了笑人沒出來伺候,便是擔心牧碧微若見著笑人露出聲色,叫姬深與曲氏見了心里生疑——牧碧微若要告狀,當然不會放過姜氏有孕這個現成的優勢,那么姜氏等于是平白的多了牧碧微這么個證人證明歐陽氏的確招惹了自己。
當然,牧碧微這樣做,姜氏也等于是被她做了一回擋箭牌。
但姜氏這會正需要歐陽氏被罰——這代表了太后與姬深對她懷孕的重視!
歐陽氏乃是太后甥女,也是后宮之中唯一與高太后有血緣之人,雖然太后沒有給予她僅次于皇后的位份并六宮之權,但對歐陽氏的偏愛與扶持卻也不少,否則歐陽氏何以敢公然與盛寵至今的孫貴嬪過不去,又藐視左昭儀之外的所有妃嬪?
可就是這么位主兒,因著言語沖撞——私下里宮人或許還要議論,其實歐陽氏也不曾說什么,只不過姜氏懷了身子怕是性.子也跟著急了許多——竟被生生的降了一級不說,還偏生降成了凝華,下六嬪固然同級,但若逢著典禮與一同給姬深或高太后請安時,依次列序,凝華可是恰好排在了順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