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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碧微在袖子里握了下拳,卻也跟了上去,見狀阮文儀不覺叫了一聲:“牧青衣!”
姬深聽到,回頭看了她一眼,牧碧微怯怯道:“奴婢聽聞陛下左右當有人伺候茶水……”
想到方才她回答廣陵王的話,姬深眼底寒意略減,瞥見旁邊姬熙面有不贊同之色,索性攜了她手笑道:“若是不允帶上你可是又要傻呼呼的在雪里站著等朕?”
這就是準了自己同去甘泉宮了?
牧碧微心下飛快的盤算著,先前顧長福已經提醒過了,自己以堂堂三品武將之女的身份淪落為宮奴,唯一的好處就是近身伺候姬深,這個近身,不僅僅是指住在了距離宣室殿不遠處的風荷院——就說何容華住的平樂宮距離冀闕宮也不近,可何容華入宮以來何嘗不是盛寵不衰?若姬深失了興趣,就是住在了他寢殿之旁又如何?長信宮可不是比平樂宮距離冀闕要近?但范世婦與司御女的例子可是放在了那里的!
所謂的近身之利,便是如從前蕭青衣并宋青衣一樣,除了晚上侍寢,白日里以女官的身份可以四處跟著姬深這才是真正的好處所在——譬如這一回去見高太后,若是自己獨自去,未必能夠得什么好的,但今日卻不一樣,一則姬深如今還寵著自己,以這位君上曾經為了孫貴嬪不惜忤逆太后的做派,可見他這會定然是不肯叫自己太委屈的,二則聶元生方才的言語已經挑起了姬深對兩個兄長的猜疑,恐怕高太后今兒也沒空同自己計較。
昨兒得罪了歐陽氏,牧碧微最擔心的就是高太后對這個甥女的感情到了什么地步,可會為了歐陽氏特特來教訓自己,想到這里,登上帝輦前,不免瞥了眼聶元生,心道此人雖然狡詐,自己并未應許就把自己拖下了水,但也曉得投桃報李,按聶元生方才的意思,他是想要攪了安平王為女兒請封,此事其實照他方才的口才來看,哪怕不去甘泉宮也能夠解決的,但聶元生卻促成了此行,這里面怕是……嗯?牧碧微忽然想到方才姬深還沒回殿前,聶元生倒是在回廊上與自己商議此事了,然而自己當時拒絕了,后來姬深到時,也是聶元生故意把話題扯到了安平王之庶女頭上,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與自己商議?看來甘泉宮之行,聶元生另有打算,可不是為了給自己個與高太后緩和關系的機會!
這么想著牧碧微頓時警惕起來!
聶元生若是在甘泉宮里再拖自己下水……牧碧微心里忐忑,陪在了姬深身邊不免就顯出了幾分忐忑,帝輦里雖然寬敞,可究竟不比殿中,姬深如何不知?卻以為她只是為了覲見高太后擔心,他也知道高太后不喜牧氏進宮,便用力握了握她手以示安慰。
牧碧微忙回他一個嬌羞傾慕的眼神,就勢靠到了他胸前,權當阮文儀不在輦內,心想事已至此擔心也無用,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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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宮位于宮城之東南,為整個宮城里地氣最和暖之地,前魏時的魏昭帝更是為了生母生產時落下了體虛畏寒的病根,不惜勞民動財,從京畿的溫泉山上鑿暗渠引了一口最沸的熱泉至此宮,匯聚入池,恰好冷熱得宜,昭太后每日入池沐浴,竟逐漸康復且長壽,此宮也是那時改名為甘泉宮的。
才進了宮中,從輦車簾子的縫隙里望出去,已見朔雪飛舞里處處鮮花綻放的奇景,姬深見牧碧微面色驚訝,甚至從自己懷里坐了起來,索性吩咐阮文儀打起了簾子來讓她看著,果然見宮道兩旁姹紫嫣紅開得郁郁蔥蔥,許多甚至是只在春夏開放的種類亦欣然盛開,猶如暖春已至一般,若不是簾子揭起后,一陣陣花香夾著冷意卷入輦中,牧碧微簡直懷疑自己穿錯了時令的衣裙。
因著此刻雪還未停,許多花枝一面被積雪打彎,一面卻吐蕊噴芳開得熱烈,這相去迥然的場景實在是罕見,牧碧微難掩吃驚之色,抱住了姬深的胳膊嬌聲道:“陛下可不許笑話奴婢沒見識,暖房奴婢倒是曉得的,可這些花兒這樣開著上頭什么防護也沒有,怎也這般的茂盛?”
姬深見她詢問之時眼波流轉,風情自現,含笑在她腮上一吻,道:“這也沒什么奇怪的,前魏昭帝時為昭太后之故,由京畿溫泉山中引沸泉至此,而本朝初建時將暗渠改了一改,使之繞甘泉宮一周,待水完全涼透再匯入御溝流淌至宮外,如此非但避免了前魏時候溫泉偶爾內會滲入宮中其他池渠使不少地方豢養的錦鯉死去,暗渠流過之處的上方,花草也可經冬不凋、盛開如春,便是微娘如今所見之景。”
牧碧微露出真心贊嘆之色:“造化奇工,莫能想象!”
正說著,帝輦便經過了一叢開得艷麗的牡丹,牧碧微心道,看來歐陽氏昨兒發上簪的牡丹,許是高太后這邊所賜的了。
才駛過牡丹,帝輦就停了下來,牧碧微一怔,阮文儀會意,小聲告訴她:“和頤殿到了?!?
第七十二章 和頤殿
和頤殿前侍立著數名彩衣宮女,在皚皚雪中格外奪目,為首一人卻只著了玄色衣裙,正是早先去風荷院送過避子湯的莫作司代為出迎。
姬深攜著牧碧微下了帝輦,見狀莫作司的眉頭不覺一皺,好在這會隨后的王輦并姬深特賜聶元生所乘之輦也停了下來,看到廣陵王,許是受高太后影響,莫作司臉色緩和了下來,行了禮,道:“陛下今兒怎的過來了?”
“有一事要請教母后。”莫作司雖然也是被從冀闕宮里趕出去的,但她究竟是高太后的膀臂,況且如今也不在冀闕了,姬深倒也未特別給她臉色瞧,道,“母后如今可在忙?”
莫作司不知幾人來意,又見牧碧微跟著,下了帝輦居然還是大大方方的任姬深攜著手,眉頭又皺了皺,淡淡道:“回陛下的話,方才溫太妃過來,正與太后說著幾日前靄陽縣主進獻的繡屏?!?
姬深咦了一聲,道:“靄陽居然能夠繡屏風了么?”
廣陵王與聶元生這會都走到了他身旁,聞言姬熙笑道:“陛下忘記了?前年靄陽生辰,陛下賜下了一方精繡,靄陽瞧見了羨慕之極,回頭就央了她母妃替她請繡娘教導,母后還勸說過她莫要累著了眼睛,如今怕是終于繡出了成品,因此迫不及待的獻與母后瞧了。”
姬深想了一想倒是記了起來,失笑道:“朕還當她這是小孩子心性,卻不想她居然當了真?!彼缃裣ハ驴仗?,雖然覺得自己正當盛年,對子嗣也不怎么著緊,但對侄兒甥女還是有些上心的,靄陽縣主是廣陵王的嫡長女,如今不過九歲光景,性.子活潑大方,生得也是玉雪可愛,高太后因為長女夭折,存活下來的子女里頭只有宣寧長公主一個,孫女輩中安平王只有庶女,高太后自然不太看得上,所以一向疼她,連帶著姬深對這個侄女也比其他晚輩印象深些。
這會姬深便笑著問姬熙:“二兄既然都進宮了,怎也不把靄陽帶上?”
“王妃昨兒頭疼,靄陽要留著侍奉湯藥?!奔踅忉尩煤锨楹侠恚?,“再說如今天氣尚且寒冷,也擔心把病氣過與了母后。”
兩兄弟一邊議論著,一邊舉步進了和頤殿。
和頤殿在前魏與本朝都是歷代太后所居,奢華之不必說,但乍一看去,卻只覺得簡樸,近乎前朝那些講究返樸歸真的高士居處的樸素,一地一磚皆未紋飾,陳設也不很多,比起宣室殿甚至都不及甚遠,卻要仔細觀察,方能夠看出那種簡素中的典雅并剖骨方見的豪奢——以牧碧微的眼力,轉角處一只擺瓶匆忙一瞥的款識,方驚覺為前朝大家所制的孤品,若是滿殿之物皆是這個等級,縱然是皇家也算得上是宮城里頭最珍貴的一處殿堂了。
引路的莫作司親手挑起帷幕,里面融融暖香隨即飄來,但見寬敞明亮的大殿之上,靠殿底放著一張六折仙鶴童子的琉璃嵌珠屏,屏前一張金絲楠木雕百鳥朝鳳鑲有明珠的錦榻,榻之中間擱了一張紫檀小幾,兩個華服婦人隔幾而坐,幾上正放了一個不過一尺來高的繡屏,想來就是之前莫氏所言出自靄陽縣主之手的繡屏了。
牧碧微悄悄瞥了一眼心道原來只是一個小屏,不過即使如此,以靄陽縣主的身份,小小年紀能夠按捺下心來繡出這么一座屏風也算得上不錯了,就是她如今繡工也是極為一般的。
姬深一行人進了殿行禮,著琥珀色縷花鳥壽紋宮裝的婦人待要起身,她對面穿銀朱瑞錦對襟宮裝的婦人卻使了個眼色,指著那張小屏笑著道:“你瞧這喜鵲繡得多精神,怪道靄陽磨了哀家那幾匹瑞霞錦去,原是要這樣補回來呢!”
聽她自稱哀家,又故意冷落姬深,牧碧微心道這一位自是高太后無疑了,她微微低了頭仿佛正專心致志的打量著面前的繡屏,但見她雖然上了年紀,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候的秀麗輪廓,尤其氣度雍容華貴,迥然常人。如此看來,能與高太后平起平坐的,大約就是那位生育了高陽王姬照、傳聞里又與高太后關系極好的溫太妃。
卻見溫太妃和氣的拍了拍高太后的手背,笑著圓場道:“靄陽縣主自然是聰慧靈秀的,小小年紀的就繡出了屏風來,更難得是有孝心,這頭一座屏風還是拿瑞霞錦做的底兒,卻是巴巴的送來與太后,太后平日里就疼著她,如今啊越發要疼進骨子里去了?!闭f著抿嘴復笑著瞥了眼殿下,打趣道,“陛下以后怕也要不及縣主得太后喜歡了呢!”
牧碧微落后姬深一步,雖然被姬深遮了些許視線,卻可以望見這位太妃雖然衣裙顏色偏深偏素,但容貌猶自俏麗難言,那抿嘴一笑的模樣俏媚可人,風情之處,更勝少女,想來溫太妃生育了高陽王,年歲總也有三十余了,但望之卻不過三旬未足的樣子,顧盼盈盈,正是人如其姓,溫和而美麗。
被溫太妃提到了姬深,高太后也不好繼續裝作沒看見自己的兩個兒子已經進了殿,她果然與溫太妃關系甚好,倒未生氣,只是嗔了她一眼,這才移開了視線,不冷不熱的看向了殿下,淡淡道:“皇帝怎么來了?”看到了廣陵王到底臉色也好了些,道,“二郎你前些日子一直病著,如今可是大好了?若不然何必還要起身?”
姬深笑著行了禮,開門見山道:“母后與溫母妃既然在看繡屏,原本孩兒不該打擾,只是二兄為了大兄之事特特入宮,孩兒想著這件事情到底還是要母后來做主,因此才帶著二兄一道過來,卻是擾了母后與溫母妃的興致。”
“興致不興致的且不去說?!备咛蟮哪抗饴舆^了他落在牧碧微身上,復又看了眼聶元生,依舊淡淡道,“既然是你大兄、二兄的事情,想來就是家事了?怎的還帶了外人來?”
“此事一會若是需要下詔,也免得再使了人去傳元生。”姬深先解釋了聶元生過來的原因,復含笑道,“這是牧青衣,如今蕭青衣與宋青衣都回了母后身邊伺候,孩兒這邊自然是牧青衣服侍?!?
高太后淡淡的瞥了牧碧微一眼,目光漠然。
第七十三章 鳳穿牡丹與喜鵲登梅
聶元生乃是姬深伴讀,自幼出入宮闈,高太后對他是極為熟悉的,因此入了殿來即使高太后臉色不好看,也只是行了常禮。而牧碧微卻是頭一回見高太后,此刻聽姬深提到了自己,便趁勢出列,正正式式的行了禮道:“奴婢牧氏碧微謹祝太后并太妃娘娘萬福金安!”
高太后卻仿佛未聞未見,任憑她跪了下去,招手將姬深與姬熙叫了過去,指著那張尺高的繡屏淡笑著道:“哀家方與你們溫母妃說到這上面的鵲鳥,哀家說瞧著像喜鵲,可你溫母妃卻說這當是靄陽繡的鳳凰牡丹里的鳳凰,你們年輕,眼睛比哀家這兩個老骨頭要好許多,且幫著看一看究竟是什么?”
姬深見高太后這樣當眾的為難牧碧微,面色不覺有些怫然,姬熙還沒接話,溫太妃已經假意嗔道:“太后這分明是已經曉得了必是鳳凰,故意耍賴呢!誰不曉得陛下與廣陵王都是至孝之人,哪有不向著太后的理兒?”被她這么一嗔,氣氛頓時活潑了些,姬深到嘴邊的話便頓了一頓。
高太后聞言,眼中流露出一絲悵然,口中卻笑道:“說起來你不也是他們的母妃?再說不過一架繡屏,莫非哀家還要詐你不成?”
溫太妃掩口而笑:“我啊倒不怕太后耍賴,只是陛下手掌乾坤,廣陵王呢又是飽讀詩書,都是我北梁大好男兒,卻怎么會曉得繡工呢?要說看這個,還不如叫那邊的牧青衣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