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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寥寥幾句,等于是口頭上同意了與聶元生繼續合作——聶元生所求的無非是姬深持續下去的寵信,并前朝的地位,他看中了自己,一是因為自己現在得寵,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也是目前唯一的資本,二是自己在宮中孤立無援,又結了何氏這樣一個血仇,如今還要算上唐隆徽與歐陽昭訓,甚至是甘泉宮,三卻是大約與牧家有關系了,這三樣除了最后一條叫牧碧微心里有些顧忌外,兩人的目的并不沖突。
而且聶元生這么做也是未雨綢繆,這會他殷勤的趕過來解裘相贈,回頭若是牧碧微失了寵沒了價值,想必這位聶侍郎翻臉也不會翻得太慢。
兩人各取所需,自己似乎也不吃虧……牧碧微這樣計較畢,之前對聶元生的一絲怒意倒也消散開來,從今日聶元生掐著時辰地點在平樂宮外等,她就知道聶元生早有謀算,在人手耳目勢力寵信,甚至是對宮闈路徑的熟悉上都不及對方的情況下……對聶元生這樣一個心思靈巧又至少表面上彬彬有禮的人低一頭,總比忍耐著歐陽氏要好。
青狐裘衣又回到了牧碧微身上,兩人相視一笑,都將目光轉到了面前的宮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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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不是更的很早?
第五十八章 請罪(中)
德陽宮的正殿為含光殿,雖然連日大雪掩了許多風景,依舊可見鴟吻巍峨、雕梁畫棟的景象。聶元生在不遠處的一處樹叢后止住了腳步,牧碧微正欲說話,目光在含光殿前一掃,卻皺起了眉,有些意外道:“歐陽氏居然還沒回來?”
德陽宮里的宮道都是起早起來打掃過的,含光殿作為主位居處更是掃后還撒足了鹽,使雪難積,但如今望去,那鋪了薄薄一層鹽漬的宮道上整齊清潔,壓根不像昭訓儀仗才停留過的模樣。
牧碧微思忖自己在梅林里為了不驚動何氏安排看守的人手離開,浪費了許多時間,再加上遇見聶元生后彼此試探交談了半晌,聶元生雖然對宮闈路徑熟悉,兩人腳程都不慢,可因為要避著人走,到底又要費去許多功夫。而昭訓儀仗再怎么緩慢也差不多該到了。
“原來青衣是要尋歐陽氏?”聶元生拊掌笑道,“若是早些告訴下官倒也不必白跑一趟——昭訓娘娘這會大約才到甘泉宮,今兒多半會要陪太后娘娘用了晚膳才回宮的。”
牧碧微目光閃了閃,回身道:“她巴巴的離了平樂宮居然是為了去跟太后娘娘盡孝嗎?未知侍郎可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如此心虛?”
“后宮之事,下官一介外臣怕是不便多言。”聶元生正氣凜然道。
牧碧微心中暗罵他拿喬作勢,然而如今撲了個空,聶元生話里話外又仿佛安福宮那邊情勢有變,想到方才在平樂宮也的確聽到姜順華與歐陽氏沖突,姜氏是要往安福宮里告狀去的,看來多半是與她有關,只可惜自己才進宮來,身邊說是四個人,挽衣年幼、呂良木訥,疊翠與葛諾雖然靈巧些,如今也調教出了些真心,到底只是尋常宮女,又是在冀闕服侍的,對于后宮的貴人們私下里的底細恩怨總不是很清楚,這樣一頭霧水的不能不求著眼前這一位,因此哂道:“聶侍郎何必見外?如今這兒也沒旁的人,侍郎方才還說要幫妾身幫到底呢,這會怎的就要把妾身丟在這兒不管了嗎?”
聶元生笑吟吟的道:“青衣說的是,只是青衣既然要下官襄助,卻不告訴下官青衣要做什么,下官又怎么知道該如何幫助青衣?”
“聶侍郎說笑了,妾身既然直奔德陽宮這座含光殿,又扼腕歐陽昭訓不在殿中,想做什么,以侍郎的聰慧莫非還想不到嗎?妾身又何必說出來貽笑大方?”牧碧微在袖中攏了攏玉鐲淡笑著道,“侍郎連妾身溜出平樂宮后會在何處停留都能夠猜到,這點兒小心思,侍郎何不給妾身留些體面?”
“青衣方才說了是要過來與歐陽昭訓請罪賠禮。”聶元生正色道,“這么說來可要下官帶青衣去甘泉宮?”
牧碧微瞪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道:“罷了,聶侍郎非要逼著妾身將那點兒小心思說出來,妾身又怎敢不從?”說著隨手指了指旁邊枝上掛下的冰凌道,“侍郎以為此物可算鋒利?”
聶元生順著她手指之處看去,卻見那枝上積著雪,下面又化了冰凌下來,一排一排猶如數峰倒垂,形狀又如匕首,聶元生點頭道:“雖然不足以洞穿此時的衣物錦帛,然而宮中貴人們個個雪肌花容,吹彈可破,莫要說此物了,就是再鈍一些也是承受不住的。”
他倒是一下子說到了點子上,牧碧微淡然頷首,卻聽聶元生忽地一笑,道:“只是青衣你方才說自己要來請罪,擔心人多了下不了臺,下官這才帶著你偷偷的進了這德陽宮,怎地如今青衣卻留意起了那冰凌來?昭訓娘娘可不比青衣能干,這冰凌莫要說旁的,就是叫昭訓娘娘拿久一會,怕是在殿里也受不住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牧碧微理直氣壯道,“先前,昭訓娘娘使了妾身折梅花,妾身身子弱,眼光也差,哪里折得到叫昭訓娘娘滿意的梅花呢?自然只有領罰了,可是妾身膽子又小,想到昭訓娘娘是個重規矩的人兒,萬一與妾身認真計較起來,妾身可怎么辦才好?惟今之計,自然就是叫昭訓娘娘莫要與妾身計較了。”
聶元生點了點頭:“但這與冰凌有什么關系?下官可是不明白了。”
牧碧微抬起手,隨意折了一小截冰凌下來,攏入袖中捏了半晌,拿出來時卻見她有意將冰凌捏成半寸來長的冰片,在掌心掂了一掂,淡淡道:“陛下喜歡貴人們的好顏色,方才在綺蘭殿雖然未曾敢太多抬頭,但也覺得昭訓娘娘顏色殊然,妾身想著不拘是為了陛下還是為了昭訓娘娘自己看著舒服,對面容總是十分在意的,所以妾身覺得,想要叫昭訓娘娘不與妾身計較,便是叫昭訓娘娘另外有操心的事兒,如此方才是妾身的求生之道,妾身本以為昭訓娘娘既然說是要回這德陽宮來,那么想來不至于騙人,妾身若是到得早呢,自然可以在昭訓娘娘下輦時得手,若是到的晚也不打緊,姜順華既然去了安福宮,聞說昭訓娘娘平素里對孫貴嬪都是十分看不上眼的,就算姜順華位份不及歐陽昭訓,有孫貴嬪幫腔,那么陛下總會很快來召昭訓娘娘前去問話的,屆時也是個機會。”
說完之時,那片冰凌在她掌心也化了一大半,牧碧微隨手將它與冰水一起拋開,又拿帕子擦了擦手,不無遺憾道,“只是昭訓娘娘不肯給妾身這么個機會那也沒辦法了。”
聶元生聽著,思索片刻,道:“這個請罪的想法倒是不錯,只是青衣可知道歐陽昭訓之所以能夠就昭訓之位,并不僅僅是顏色出眾與出身世家,最緊要的還是因為她是太后娘娘的甥女?”
牧碧微淡然道:“所謂飲鴆止渴,妾身本就不是那等委曲求全之人,說一句叫聶侍郎見笑的話兒,自小到大,就是妾身的祖母也不能輕易逆了妾身的意思,可自從妾身入了宮闈以來,便戰戰兢兢,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誰想這宮里明刀暗劍的不肯干歇,縱然知道她血脈高貴,妾身啊也顧不得那么多了。”說到這里,她瞥了眼聶元生,平靜道,“侍郎若是覺得妾身愚鈍,不堪侍郎提醒呢,這會去叫來德陽宮侍衛,妾身也不怨恨侍郎。”
第五十九章 請罪(下)
她說完這番話,面色一片沉靜,心下卻幾乎停了跳,卻見聶元生直直盯住了自己,目光灼灼,半晌方玩味一笑:“下官本是奉了圣命去冀闕宮中取幾件賞賜之物,卻莫名其妙出現在了德陽宮里,青衣以為下官就有合適的理由嗎?”他搖頭笑道,“青衣多心了!”
“妾身打小性.子急,侍郎莫要見怪。”聞言,牧碧微暗松了一口氣,面上卻只淡淡一笑。
聶元生不置可否,只是重復了一道:“下官去冀闕,是去開陛下的私庫取些珍品賜于宮中貴人的。”
“妾身聽說今兒是孫貴嬪宮里人小何美人的生辰,陛下可是為她賀壽么?”牧碧微的心思還放在含光殿上,聞言隨口道。
“青衣說起來如今也是陛下近侍,卻到底不夠關心陛下——小何美人承寵也才那么幾次,如何當得起陛下親自賜物?還是陛下私庫之物?”聶元生含笑說道。
牧碧微心下一動,頓時收回了打量含光殿的目光:“侍郎是說……”
“自然是為了賜予平樂宮主位順華娘娘姜氏!”見牧碧微面上閃過一絲愕然之色,聶元生吐了口氣,輕笑著上前一步,俯在她耳畔飛快的道,“至于順華娘娘得賞賜的原因,下官以為青衣聽了會更驚訝的——方才姜順華至安福宮祈年殿尋陛下哭訴昭訓歐陽氏并容華何氏在平樂宮中對其無禮,陛下才聽了幾句,姜順華便暈了過去,貴嬪娘娘擔心她氣壞了身子,特特使了人召太醫前去為順華娘娘診治,結果卻診出順華娘娘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子……這還是陛下頭一個子嗣呢,想必昭訓娘娘就是躲到了甘泉宮也免不了一番斥責了!”
他說話之時的氣息撲在牧碧微耳上,然而牧碧微卻為他所言震驚,猛然抬起頭道:“兩個月?我聽說宮里貴人定時請有平安脈,怎么會?”
聶元生見她情急之下居然連自稱都換了,眼中露出一絲笑意,若無其事的退了一步,笑著道:“青衣才進宮,還不知道宮里的冷暖,譬如長信宮里的范世婦、司御女,從前得寵時,雖然是嬪位,但份例卻比九嬪,如今失了寵,吃穿用度怕是連青衣此刻都有所不及!當然姜順華還不至于說是失寵,可方才她查出身孕,陛下按著規矩令阮文儀至攝六宮事務的左昭儀殿中取了彤史前去查看——下官當時恰好在側,蒙陛下恩準不必特別回避,青衣可知道姜順華這幾個月侍寢的次數么?”
不待牧碧微回答,聶元生已經說了答案,他淡笑著道,“最近四個月,姜順華一共侍寢了三次,而最近一次,正是兩月之前,這兩個月,彤史上幾乎都是何容華與孫貴嬪!”
牧碧微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使是下嬪,寵愛漸衰,居然連太醫院都輕看一眼,平安脈都敷衍了事了。這么說來今兒姜順華出現在梅林之中,并與歐陽氏沖突倒是早有目的——咦,可是若只是要讓姬深知道懷孕之事并太醫院并內司的克扣冷落,又何必非要與歐陽氏沖突?
姜順華固然已經兩個月不曾承寵,可怎么說也是下嬪之位,正經的一宮主位,如今只是被姬深忘記,又不是被姬深厭棄,她直接沖到冀闕宮去求見姬深,姬深聽她說幾句話的功夫總不至于沒有!
就算姬深當真如此薄情,那么還有高太后,雖然姬深正當壯年,還不至于為子嗣心急上火,可冊妃兩年以來六宮無所出,高太后總是盼望皇家能夠早日添丁的。何況高太后雖然一向不喜歡出身卑微的宮妃,但姜順華一向靜默,在出身卑微的宮妃里頭倒是最有大家氣度的一個,她頭上還有無論寵愛還是位份都比她更高更能吸引高太后與前朝仇恨的孫貴嬪并唐隆徽,高太后未必不肯為她做主。
如今姜順華選擇將自己的身孕之事告訴姬深,也就是說她并沒有以此親近太后的打算,只是就算如此,她又做什么非要用身孕把太后的甥女拖下水?歐陽氏對自己可著勁兒的踩,那是因為自己如今不過區區青衣,在這宮里位份與她差得緊,就是前朝也要顧忌著高氏與歐陽氏的勢力,并不敢太公然得罪了她。
但姜順華不一樣。
姜順華是大家子的奴婢出身,雖然高太后為了全那一家的體面,著人封了口,不許人提起,但既然是做人奴婢的,又做到了主母身邊的心腹使女,姜氏要么就是那一家的家生子,父母亦是奴婢,要么就是自小被買進去的死契,不管是哪一個,這些年來都沒聽說姜氏提拔娘家人的,多半是因為從前主家的緣故——畢竟此事太過沒臉,姜氏就這么留在宮里,外頭只曉得一個姜順華,旁的都不知道,若她娘家因此得了賞賜,鄴都雖然不小,但對于那些個世家望族來說,屆時一查便知,高太后又怎能封得住私下里的議論?
因此姜氏反而無需顧忌娘家——倘若她還有娘家的話——在前朝的處境,因為反正是不可能抬舉的,至多私下里給些銀錢還要叮囑把口封緊了。至于后宮,姜氏的位份可就比昭訓低了一級,而且她還是姬深自己要求冊的,不比歐陽氏是靠了高太后才得以位列昭訓。
所以歐陽氏就算心里看不起她,也不可能如對付牧碧微這樣公然的說話打臉,甚至一怒之下要直接著人動手。以姜氏在宮里風評一個“靜默”的從前之舉,實在沒必要為了歐陽氏那滿宮誰都看不上的行為如此震怒。
更何況她平時與歐陽氏爭執幾句,跑去姬深跟前哭訴倒也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何美人的生辰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主角到底還是孫貴嬪,六宮第一寵妃,要不是高太后和前朝下死勁的反對,這一位早就入主桂魄宮了!